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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這一夜, 南府下了場空前滂沱的大雨,整座城沐浴在電閃雷鳴中。

西城區的貧民窟小巷深處。

虞舒被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驚醒。

漸漸清明的視線裏,是上輩子生活了十八年的那條小巷, 被天幕游龍般的閃電勾勒出輪廓。

她心裏一驚, 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卻發現雙手雙腳都被麻繩捆緊!與此同時她也注意到了坐在對面屋檐下,手握水果刀的虞夢雅!

“這麽快就醒了?”虞夢雅冷笑着起身, 捏着刀緩步而來。

想到昏迷前的畫面, 虞舒神經繃緊, 一邊警惕地朝後挪, 一邊問:“把我帶到這兒了想幹什麽?”

虞夢雅晃了晃手裏的水果刀:“還不明顯?當然是弄死你!”

“虞夢雅,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虞舒奉勸,“你才18歲, 人生才剛開始,你難道又想進監獄?別忘了,你現在的自由是你媽用命換來的!”

“閉嘴!”這番話刺激到虞夢雅,她高聲呵斥了句, 表情厭惡地吼道,“那個人不是我媽!她不配!”

虞舒覺得挺諷刺。

黃翠蘭作為一個沒文化的村婦,和丈夫來到城裏打工,她愚昧市儈, 自私惡毒。為了讓自己的女兒能夠過上好日子,铤而走險個把她掉包進了首富家。她對不起很多人,卻獨獨對得起虞夢雅。可惜她掏心掏肺愛着的女兒根本不認她。

這算不算是報應?

“還有, ”虞夢雅在她面前蹲下,刀面貼着她臉頰,眼裏是滔天恨意,“我會進監獄不都是因為你?”

這樣的指責虞舒不認!

“虞夢雅,我想你是不是忘了,是你一直隐瞞真相企圖置我于死地,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從頭到尾!”

“你難道不該死嗎?!”虞夢雅神色激動,刀尖擦過虞舒臉頰,劃出的血痕好似她內心再也捂不住應聲而裂的傷口,“我在虞家生活得好好的,突然就冒出個正牌千金!搶走爸爸媽媽的寵愛,搶走哥哥,甚至還搶走顧然!你害我丢臉,害我被趕出家門,害我被強-暴,害我坐牢!”

“搶走?”這兩個字眼讓虞舒發笑,“到底是誰搶了誰的?!那是我的親生父母!卻被你媽用卑鄙的手段分開了這麽多年!我只是要回本該屬于我的一切,說起來,是你白占了我的人生!是你欠我!至于你丢臉、被趕出家門還有後面一系列的事,都是你自作自受!當初我誠心視你為姐妹,是你不珍惜!”

“姐妹?”虞夢雅仰頭笑起來,“誰要跟你做姐妹?在貧民窟長大的窮酸女給我提鞋都不配!”

虞舒不懂她的奇葩腦回路,提醒道:“如果不是你媽惡意把你我掉包,在這條巷子裏長大的人是你。”

“行了!別在這兒跟我耍嘴皮子!”見自己說不過,虞夢雅惱怒地攥緊刀子,“你害我淪落到這般田地,別想好過!高考狀元又怎樣?你沒機會讀大學了!”

“是我耍嘴皮子還是你理虧,虞夢雅你自己心裏清楚,只是裝傻不肯承認罷了!”

“有什麽關系?無論誰對誰錯,你都要陪着我下地獄了。”虞夢雅早已被怨恨蒙蔽雙眼,神色陷入混沌癫狂,“反正我這輩子已經毀了,我什麽都沒有了……”

雨勢漸漲。

虞舒身上的禮裙早已濕透,貼在肌膚上一片冰冷。她的喉嚨被刀尖用力抵着,死亡的氣息無情襲來。

她擡頭望着夜空。

上一世她也是死在高考後的夏天,重活一次還是逃不掉這樣的命運嗎?

她不貪心,重生後的這兩年她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的心願——和家人團聚、将壞人繩之以法、考上全國頂級學府——其實這樣已經足夠了。

只是,卻沒來得及報答薄晏之兩世的恩情,也沒能親口告訴他自己重生的秘密,還有就是…有一句話她一直羞于啓齒,很遺憾沒能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已經深切到怎樣的地步。

要是還有機會……

“去死吧!你早該死了!”虞夢雅高高揚起手臂,刀面映着慘白的閃電。

就在虞舒偏頭企圖躲開的時候,突然聽到虞夢雅一聲慘叫,與此同時,那把水果刀應聲而落。

她詫異地擡眸。

在閃爍的驚雷中看到了臨死前一刻最想見的人。

“薄晏之?!”

他不是在京市嗎?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對方看了她一眼,雙眸像突然被點亮的海面,噙滿欣喜。

他顫着唇,正要說什麽。這時,虞夢雅掙紮着撿起地上的水果刀,發了狠地朝他刺過去!

虞舒整顆心都提起來,掙紮着想撲過去擋。然而還是快不過虞夢雅,刀尖眼看着就要紮到薄晏之腿上!

她驚叫了聲。

比自己被刺的時候還要慌張。

但,和預想中的展開不一樣。就在最後那一刻,薄晏之若有所感地朝後避閃了半步,然後擡腿狠狠踹了虞夢雅一腳。

那把刀再次落地。

虞夢雅忍痛爬起來,飛快地撲向那把刀——現在的局面,誰拿到刀誰就占了上風!

可惜薄晏之沒再給她機會,揪着她頭發把人用力摔在地上,然後在她不甘的注視下撿起了那把刀。

夜色中。

他目光深郁幽暗,比刀尖上的那點冷光還要滲人。

虞夢雅知道自己殺不了虞舒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為什麽?她就那麽好,值得你們一個二個都護着她!”

薄晏之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剛認出她,皺眉喊她的名字:“虞夢雅?”

虞夢雅抻着脖子和他吼:“幹嘛?!有本事殺了我啊!殺了我你京市首富的身份也沒了!跟你爸一樣當殺人犯吧!”

他爸的确是殺人犯,八中人人皆知,但…京市首富?她在胡說些什麽?

沒糾結這些,他捏着那把刀,冷聲問她:“為什麽要殺虞舒?”

“為什麽?你問為什麽?”虞夢雅又哭又笑,“她把我害得這麽慘,她該死!”

這話觸到他底線,雖然不清楚這位首富千金、校園女神和虞舒有什麽過節,但…傷害虞舒的人他絕不會放過!

沒再和她廢話,薄晏之表情一凜,刀尖朝下,直接紮進她手背,動作又快又狠,貫穿整個掌面。

難以忍受的劇痛襲來,虞夢雅發出一聲凄厲慘叫,疼得直接暈了過去。

雨還在下。

沖刷着石板路上駭人的血跡。

這一幕讓虞舒想起上輩子薄晏之為她報仇時的景象,少年渾身戾氣,眼神兇狠無比,掐着虞建東脖子一下下砸他腦袋,攥緊的拳頭被染紅,到最後早已分不清是誰的血。

現在,他的眼神和那時一模一樣。

沉默在巷子裏蔓延。

薄晏之站在雨幕中,深深注視着虞舒,隔了好一會兒,才顫着聲音問:“你…沒死?”

虞舒也從方才的驚心動魄中回過神,她舉起手,示意他給自己松綁,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什麽?你來得及時,我沒事。”

他沒動,還是緊盯着她,又一次地問:“你沒死?”

“我當然沒死,我不是好好的在這兒嗎?你怎麽了?”虞舒一臉不解,晃了晃被捆着的雙手,用親昵語氣催促,“快幫我松綁啦!”

就見面前的人終于動了,卻不是依言替她解開手腳的禁锢。他單膝跪在她面前,倏地伸手擁抱住了她!

“虞舒……”

他哽咽着喚她的名字。

她依偎在他懷裏,安心地應:“我在。”

“虞舒……”像是擁抱着失而複得的寶貝,他手臂收緊,好似要将她揉進血骨裏那般用力。

虞舒被勒得很疼,卻沒有推開他,而是順從地由他抱着,因為差一點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她很後怕。

滿天大雨中。

兩人緊緊相擁。

片刻後,虞舒感到頸窩劃過陣陣溫熱,仔細地聽,發現耳邊是壓抑地哭聲。

她一愣。

薄晏之他…哭了?

“太好了……”她聽見他的低喃,被大雨淋得模糊不清,“這一次,我沒有來遲……”

這話讓她疑惑。

什麽這一次?

潮濕的空氣裏泛着隐隐鐵鏽味,起初虞舒以為是虞夢雅剛才流的血,直到腹部感受到源源不斷襲來的熱流,這才發現不對勁。

猛地掙脫開他的懷抱,借着頭頂慘白的月光,她看見自己被染紅的禮裙,和薄晏之毫無血色的嘴唇。

“你受傷了?!”她失聲驚叫。

“我沒事。”薄晏之捂着腰腹的傷口,咬牙強忍,胸前的玻璃瓶吊墜随身體的輕顫不住搖晃。

這一刻,虞舒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面前的人是薄晏之,卻不是這一世的薄晏之,而是——上輩子的薄晏之!

難怪她感到有點奇怪。

薄晏之明明在京市,就算得知她出事的消息也不可能那麽快就趕回來。而且接手薄氏後他換上了成熟的裝束,面前的人卻還是一身少年氣。

剛才事态緊張,她被吓得六神無主,所以才會忽略那麽多的異樣。

注視着上輩子來不及道謝的恩人、錯過的初戀,虞舒心情複雜。

是了,上輩子薄晏之死的那晚也下着一場滂沱大雨。她站在雨幕中,無助地看着他一點點沒了呼吸,想要放肆地大哭,然而虛無的身體卻流不出半低眼淚。

她不知道兩個世界的雨夜為什麽會重疊在一起,但上一世沒能道的謝,終于能在今晚親口說給他。

“薄晏之,你聽我說。”她擡起被束縛的手,輕輕捧着他的臉,“你一定很奇怪,自己明明已經親手将我安葬,為什麽我還好好地活着?”

果不其然,她在那雙看過來的眼裏看到了肯定。

她沖他笑,眼裏水光潋滟:“或許你覺得不可思議,但我重生了,就在今天之後。我帶着記憶重生回到16歲,我認回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把這對上輩子折磨我、殺掉我的惡人送進了監獄。我過得很幸福。”

這番話聽着像是天方夜譚,但只要是她說的,他就信。更何況,他這雙眼睛真真切切看到了死而複生的她,還有什麽不可能?

他彎了眉眼,真心為她感到高興。

只是,腰腹傳來的劇痛和源源不斷流失的體溫卻在提醒着他,自己快要死了。

見他皺眉,虞舒不敢再耽誤,催促着他給自己松了綁,手忙腳亂要把他送去醫院。

“不用了。”薄晏之搖搖頭,他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傷到的地方是脾髒,根本沒有活的可能,與其浪費時間做沒用的搶救,不如和她多待片刻。

“什麽不用?!”虞舒态度堅決,沒去管自己頭部和臉頰的傷,抓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出渾身力氣去攙扶他。

雖然是自己喜歡的女孩,但薄晏之卻沒依她,抓過她的手攥在發冷的掌心,沖她搖頭:“沒用了,虞舒,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上輩子她是個虛無的魂魄,所以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掉,這輩子托他的福,她好生生活着,怎麽可能再一次眼睜睜看着他死?

“別說這種喪氣話!你會沒事的!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虞舒!”他忽然拔高聲音,用力攥緊記得六神無主的她,“你好好看看我!”

模糊的視線裏,紛飛着星河般的光芒。少年的身體從指尖開始寸寸消散。

她用力擦了下眼睛,不過是将這無能為力的一幕看得更加清晰罷了。

“為什麽會這樣……”

舍不得她露出悲傷的眼神,薄晏之擡手捂住她眼睛:“別這麽看着我,能跟你好好道個別,我已經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了……”

她緊抿着唇,開始嗚嗚地哭。

這讓薄晏之手足無措,連忙松開她,擡手想給她擦眼淚,又因為覺得唐突羞赧而半途停下。

“你別哭。”

少年聲色清冷,語氣卻是極致的溫柔。這讓虞舒越發難過,眼淚也掉得更洶湧。

薄晏之想哄她,可惜這方面毫無經驗,只能看着她暗暗着急。

雷聲停了。

雨也漸漸變小。

女孩的哭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裏就變得越發明顯。

高中三年,兩人之間的關系可以說是形同陌路。偶爾撞見,少女總是低着頭,懷抱課本匆匆走過,眼裏的畏懼顯而易見。

他心裏難受得不行,但自尊卻不允許他去在意,索性也視她為空氣,刻意地不去關注。

他很少踏進學校,四處打架,揮霍青春,日子過得很頹廢,漸漸的,他忘了自己當初執意回到南府的理由,也迷失了生活的方向。

後來老爺子病危,示意他當繼承人,他撕掉那份遺囑,把掌舵的位置讓給那幫觊觎薄氏已久的旁系親屬,拿着那份巨額信托基金繼續回南府混日子。

未來是什麽?

他只想醉生夢死。

反正這世上沒有在意他的人,而他在意的人早就忘了他……

他以為自己會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直到…親手從那堆惡臭的垃圾裏翻出虞舒的屍體。

仿佛當頭一棒,将他徹底打醒。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因為淺薄的自尊心錯過了什麽,他抱着早已沒了溫度的女孩,絕望又憤怒。

他恨殺了她的人。

卻更恨自己。

如果他能早點注意到她過着怎樣凄慘的生活,要是能早點帶她逃離那對禽-獸不如的父母,她就不會死。

替她報仇的時候,虞建東刺來的那刀他其實有機會躲開,但他沒有躲開。

他不想躲開。

他已經不想活了……

只是沒想到,會在臨死前又見到活生生的她——來自平行空間的她。

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終于有機會說給他挂念了這麽多年的人。

“舒舒,你聽我說。”他彎腰,貪戀地注視着她,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是我不好,不該因為你忘了我而跟你置氣不理你,其實我……”

“其實你是小時候被我調戲過的燕子!”虞舒搶在他之前開口,把他想說的話提前說了出來。

薄晏之愣怔:“你知道?”

“我知道!”虞舒眼睛紅紅,鼻尖也紅紅,她強忍抽噎,凝視着他,把他以為她不知道的秘密一一吐露,“我還知道你被我親了之後再沒出現不是因為讨厭我,而是家裏出了事,你沒辦法再來見我。我也知道你回南府是為了我。”

見他露出驚愕神色,虞舒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繼續揭露上一世他拼命藏匿的深情,“我還知道你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

少年清冷的面容蒙上一層羞赧。

薄晏之別過臉,沉默了好一會兒,不自在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他的身體越發透明。

虞舒心髒一陣刺痛,她知道,很快這個人就會徹底消散,不複存在。

她微笑着,眼淚卻悲傷地溢出來。

“你問我怎麽知道的?”她突然踮起腳,趁他不備,捧了他的臉,深深吻住他,然後在他發愣的目光中,一字字告訴他,“因為我也喜歡你呀!”

雨徹底停了。

少年的面容卻無法停止褪色。

隔着時空的距離,虞舒用盡全力擁抱着這個再也不會見面的人。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我叫虞舒,你叫什麽名字?”

領會到她的意思,薄晏之笑了聲,回應道:“沈晏之。這是我的名字。記住了。”

她噗嗤一聲,故意說:“什麽?沈燕子?”

他唇邊弧度加深,卻沒像小時候那樣黑臉,而是輕輕應下:“嗯,是你的燕子,記清楚,別再忘了。”

“不會忘了……”她的手臂穿過虛無的流光,一寸寸抱住自己,巷子再次陷入黑暗,她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然後對着一片死寂,哭着補上最後一句,“薄晏之,謝謝你……”

“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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