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學後,時樾特意繞了一圈去了趟超市,進去後直奔日用品區域,靠着靈敏的嗅覺,不消一會兒便準确找到跟阮荇身上同款香味的肥皂。
價格是整派貨架上最便宜的,特別大一塊兒,包裝也很老舊,幾年前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跟它十年如一日的價格一樣,一成不變。
時樾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他奶奶用這種肥皂洗衣服,步驟比直接扔進洗衣機要麻煩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需要手洗,得鋪開衣服,一遍一遍地抹上去。
他不行,懶是一個,不會也是一個。
尋思一下,正好有穿着紅色工作服的阿姨路過,時樾擡手給攔下,舉着肥皂客客氣氣地問他:“阿姨,這個味兒的有沒有洗衣液?”
阿姨湊近仔細看了下,點頭:“有,不過比這個要貴一點兒。”
“行,那您幫我拿一瓶。”
拎着沉甸甸的洗衣液回到家,正好碰上他爸給他找的生活保姆也在。
說是生活保姆,其實真正需要他做的事情也沒多少,只是負責家裏各種東西的采購,做做打掃,連做飯都不需要她來,更別說其他的了。
對方在廚房勤勤懇懇幫他将冰箱的東西取出來,換上新采購回來的各種食材,聽見動靜伸出腦袋看了一眼,笑眯眯跟他打招呼:“小樾,放學了?”
“哎!”時樾一邊換鞋一邊問她:“張嫂,這回沒買羊肉吧?”
“上次你說不喜歡,這回我就不買啦。正好豬肉價也降了些,我給你挑了特別好的五花肉,牛肉也有一些,生的熟的都有,随你想怎麽做……”
張嫂從時樾父母離婚開始就過來照顧他了。
那時候時樾還小,是最需要人照顧的年紀,時光耀拼死拼活從前妻白新月手裏搶下時樾的撫養權,得手之後卻沒有盡到一個父親應盡的義務,除了偶爾詢問一下他的成績,問問他錢夠不夠花,其他時候永遠都有開不完的會,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在去往機場的路上,時樾很難見到他一面。
一個小孩兒常年獨自守着這麽大一棟房子,說不害怕是假的,一開始時樾也會在天黑之後躲在沙發上偷偷掉眼淚,會縮在牆角給媽媽打電話,會在張嫂來時拉着他讓她留下多陪自己一會兒。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大男生知道掉眼淚丢臉,知道媽媽嫁了別人,有了另一個孩子,知道張嫂也有小孫子要照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他不是宇宙中心,不能讓所有人都圍着他轉。
學會做菜不是偶然,他一個人無聊了,就會想出各種方法打發時間,泡吧打游戲是一個,買書學做飯也是一個,反正都是消磨時間,沒有區別的。
張嫂收拾家務能力不錯,但做飯确實不咋地,時樾甚至覺得她做的蛋炒飯都不如自己的,當然這話想想就行,不能說出口。
所以,做飯喂飽自己事時樾主動包攬下來,沒告訴時光耀,張嫂的工資該是多少,美其名曰不耽誤她回去陪小孫子的時間。
家裏有小孩的女人對自己小輩都會特別包容和關心,最明顯的就是體現在唠叨上,一件小事咕咕哝哝能跟你天南地北扯半天。
難得的是時樾從來沒有覺得煩過,樂呵呵地豎起耳朵一邊聽一邊做自己的事情,時不時還要附和一句,證明自己真的有聽進去。
“豬肉降價了?降了多少啊?”
“咱們這邊一塊五,聽我幾個老姐妹說有別的地方降了兩塊還多……”
張嫂話匣子打開就合不上,時樾離廚房有點遠,只能聽見動靜,聽不見他确切在說什麽。
把床單枕套一股腦拆下來扔進洗衣機,倒上千裏迢迢馱回來的洗衣液,摁開開關,大功告成。
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了吧。
他喜滋滋地想。
洗完澡擦着頭發出去時,張嫂已經走了,冰箱被各色食材塞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卷心菜,要什麽有什麽,比菜市場還齊活。
絮絮叨叨的聲音沒有了,偌大的房子就顯得格外冷清。
時樾繞去客廳打開電視摁到最大音量,然後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亂七八糟配料豐盛的面,一邊玩游戲一邊抽空吃一口,磨洋工到十一點,被子床單也差不多洗好烘幹了。
裝被子又花了十多分鐘,等到真正躺上床已經快要到淩晨。
被窩裏都是新鮮出爐的洗衣液香味,時樾把自己裹得像個蠶蛹一樣密不透風,縮在被窩裏閉眼醞釀了好半天,無奈一點睡意也起不來。
白折騰一場。
心累地抓起一坨被角嗅了嗅,确實是這個味道沒錯,但是好像總是差了點什麽。
難道他又染上了另一種怪癖,只有趴桌上才能睡着?
“我也不可能這麽奇葩吧……”
時樾自言自語着,認命地爬起來給自己開了瓶雞尾酒,還是老法子好用,雖然頹廢了些。
……
阮荇一如既往第一個到教室,坐下就拿出語文課本和習題冊認認真真開始默寫文言文課文。
時樾到的時候他已經寫了快三篇,秀氣漂亮的字體一眼看過去都是一種享受。
“兄弟,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努力且熱愛學習的人,你這是要沖北大的架勢啊。”
阮荇成績其實不算太好,只能說中上,被他這個真學霸一誇,就算知道對方沒那意思,還是禁不住羞愧地紅了耳朵。
“沒,我本來就不聰明,再不努力點,可能連大學都考不上。”
“怎麽會?”時樾以為他只是在客套,側身面對他坐着一手耷拉在椅背一手手肘撐着桌面,一副攔路虎架勢:“名人名言,努力就會有回報,小夥子,你一定前途無量!”
“啊?”阮荇重點偏了一下:“哪個名人?”
時樾一咧嘴,笑得燦爛:“昭君妹妹說的。”
“……”
阮荇無奈地看着他,眼睛裏卻偷偷閃過幾分細碎又縱容的笑意。
他又在跟他開玩笑了。
時樾就是典型的別人家小孩。其他人累死累活學不懂的東西,他只需要看一遍聽一次就能吃透,舉一反三都是常态,刻苦學習四個字跟他從來不沾邊,就算節節課坐在下面自己跟自己玩手繪五子棋,考試也照樣拿第一。
智商高就是這樣,天生的,羨慕也羨慕不來。
不過聰明也有聰明的苦惱,他被特許可以不用聽課,不用寫作業,當全班都在認真跟力的相互作用較勁,或者哇啦哇啦背着蘇幕遮雨霖鈴時,他就很無聊了。
課後習題早就寫完,課本上的各大詩人也通通被他穿上了各式各樣的小裙子,找不到磨洋工的地兒,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同桌身上。
很難得地,小同桌沒有在認真背課文,而是單手壓住着課本,一手攥着筆保持着翻頁的姿勢,目光渙散,神游天外。
他在發呆。
時樾覺得有意思,偷偷伸手幫他把那一頁翻過去。
阮荇指尖被他碰到,不自覺抖了一下迅速回神,擡頭對上時樾帶着調笑的目光,松了口氣。
時樾把他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連他眸子裏小倉鼠一樣一閃即逝的驚慌都沒錯過,笑着拍了下他肩膀:“你膽子怎麽這麽小,這也能被吓着,想什麽這麽入神?”
“沒什麽。”阮荇好脾氣地搖搖頭:“就是想些學習上的事情而已。”
什麽學習上的事情這麽有趣,都能記挂到兩眼發直?
時樾不确定地問:“恕我冒昧,那啥,你該不會是在用意念背課文吧?”
“嗯。”阮荇說着,不着痕跡遮住課本下壓着的一張草稿紙:“看這首詞時突然想到《琵琶行》,就試試回憶看自己還記得多少。”
時樾聽得一愣一愣的,目光中的敬佩不加掩飾:“昭君妹妹的名言,乘二再送你一次。”
阮荇失笑,眉眼彎彎。
十六七的少年稚氣未脫,一雙鹿眼格外出彩,白淨的臉上滿是青春的印記,就算性格比同齡人沉默些,還是掩蓋不住一身讓人控制不住想要親近的吸引力。
時樾覺得周乾華說的不對。
眼前這個小孩這麽愛笑,笑起來還這麽好看,好像身體裏面藏着一顆獨屬于他的小太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發光發熱,而他,恰好就是誤闖進入領地,蹭到了一點微弱陽光的幸運兒。
“阮荇。”他第一次脫口而出叫他的名字,才發現這兩個字在唇齒間時會不自覺的生出幾分缱绻的味道,不管音量放到多大,也讀不出氣勢,一如名字的主人,軟軟綿綿。
“你的名字,xing是這個xing嗎?”
時樾側過臉趴在桌上看他,用手指在阮荇書面上比劃一番,阮荇很容易認出來他寫了一個“幸福”的“幸”。
指尖還在因為他叫了自己的名字而微微發麻,看見他錯誤的理解後,阮荇悄悄搓搓手指,小聲說了句“不是”。
微低着頭,曲起指尖以同樣的方式在他剛剛寫過的地方一筆一劃寫下一個“荇”。
兩個字,兩種字體,在書頁上重合,看不見,卻也磨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