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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杯奶茶阮荇一直沒有喝,直到下班回家了,拎在手上還是完好無損,連吸管都沒有拆封。

知道奶茶這種東西不能久放。

可知道歸知道,可是他還是舍不得。

放在餐廳裏的時候一個同事見是他的,笑嘻嘻就想拆開喝了,被阮荇眼疾手快攔下。

對方驚詫于他竟然舍不得一杯奶茶,眼睛都瞪大了:“我的天,不可置信,小阮,你變了,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善良可愛無私的小阮了!”

阮荇只是笑笑,把奶茶裝好了放進櫃子裏,轉身說:“別的都可以,這個有點特殊,暫時不能喝。”

別的都可以,唯獨他給的東西,他不想分享,任何人都不想。

回到家,習慣擡頭看一眼,跟平時的漆黑一片不一樣,家裏客廳的燈到這個時間竟然還亮着。

是誰還沒有睡……

應該是媽媽吧?

阮荇心裏存着僥幸,可是提着袋子的手不自覺緊了些,連走路的步子也僵硬了不少。

客廳燈光全開也很昏暗,三盞燈壞了兩盞,因為各種原因一直沒有修。阮荇在掏鑰匙時動作放得很輕,盡量攥在手裏不弄出動靜。

繞是做好了心裏準備,推開門看見坐老舊沙發上抽着煙的阮建城時,還是不可避免地手抖了一下。

鑰匙掉在地上當啷一聲響,阮荇低低叫了聲爸,彎腰撿鑰匙時,聽見廚房裏傳來一聲極力忍着的抽噎。

空氣裏淡淡的酒氣這時候才鑽進鼻子,阮荇聞到的同時,心裏猛地一涼,滿腦子只有一句話:

他爸又喝酒了!

“又搞到這麽晚回來?你有多少能耐,能掙幾個錢?整天起早貪黑也沒見往老子包裏塞過什麽,有個屁用……”

阮建城一喝多脾氣就變得更差,罵罵咧咧停不下來,什麽難聽的都能說。阮荇全當聽不見,低頭換鞋,一聲不吭。

“老子說話你當耳旁風是不是?!”

阮建城越罵越來勁,幹脆站起來幾步跑到阮荇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早就說了那破書讀了也沒用趁早退了省事省錢!還非要去,有什麽用?!整天看不見人,只知道花錢不知道掙錢,養你們娘倆我還不如養條狗,餓了還能殺了吃!”

廚房裏嗚咽的聲音更大了些,鑽進這時候阮建城的耳朵裏就是火上澆油。

嘭地一腳踢在鞋櫃:“哭什麽哭?!老子還沒死呢,這麽急着給老子哭喪?再出一聲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

廚房嗚咽的哭聲停住,阮建城黑着臉轉頭看他,一身酒味熏得人眼睛酸,阮荇不着痕跡悄悄往後退了些。

“錢呢!”

阮建城瞪着眼睛攤手:“不是說在打工?拿出來!不然老子今晚就打斷你的狗腿,讓你明天都出不了門!”

“工資月底才發。”

“月底?你他媽打個散工還月底,騙誰呢啊?”

阮建城沒耐心,說着就要動手去拉他。

阮荇下意識就想把手往後藏,被一腳狠狠踹在膝蓋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阮建城趁機搶過他手上的袋子,一看是杯奶茶,火氣更甚。

“沒錢?沒錢還跟老子搞這些玩意兒?”

啪!

奶茶被用力砸在地上,塑料杯禁不起這麽大力氣,爆開時帶着香味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連阮荇身上臉上也沒能幸免。

“趕緊給老子把錢拿出來!”

又是踹人又是摔東西,噼裏啪啦動靜不小。廚房裏捂着嘴不敢哭出聲的孫娥被吓得腿軟險些站不穩,死咬着下唇跌跌撞撞跑出來擋在阮荇面前沖阮建城跪下。

“打我就是了,你別打他,他還要上學,要是被同學看見……嗚嗚……”

“老子管你看不看得見!我要看到錢!”

“建城,小阮的錢不多,還要留着交學費……真的,真的不能拿去賭啊!馬上就要高三了,要高考了,要是全輸光,他可怎麽辦?!”

“那正好!讀書有個屁用!不如趁早退了出來給老子認認真真打工掙錢……”

老舊的房子,昏暗的燈光,嗜酒好賭的父親,軟弱無能母親,零零總總算起來,幾乎就是阮荇生活中的全部。

過去是,現在是,将來,還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膝蓋被踹的地方疼得發麻,阮荇試着動了動,發現沒辦法站起來,只能原處跪回去繼續緩着。

孫娥還在拉着阮建城的褲管不停低頭求他,可是怎麽能期盼一個酗酒家暴的老男人會有良心?

看眼一拳頭快要落到她臉上,阮荇吓了一跳,趕緊把人抱住護在懷裏,下死勁兒的一拳頭落在他肩膀上,甚至都能聽到骨頭咔嚓一聲響。

阮建城一生不務正業,渾渾噩噩得很,更年輕一點時甚至還在地下拳場□□拳賣過命,兩母子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一拳一拳結結實實落在阮荇背上,肉砸肉的悶響,聽得都讓人害怕。

被阮荇緊緊抱着的孫娥壓不住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凄厲,到後面嗓子都啞了,阮建城才總算氣喘籲籲收了手,換成一腳踹在他腰上:“行,不拿出來是不是?那老子就再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月底要是還沒看見錢,老子活剮了你們!”

酒鬼總算消停回屋,吵鬧一陣的客廳安靜下來,只剩下女人嘶啞的抽抽搭搭,和前面低低的安慰。

“那幾個人,又來拉着你爸出去賭,錢都輸光了,喝得醉醺醺回來耍酒瘋到處找錢,幸好,幸好我提前把你的錢都藏在櫃子最上面用箱子壓着,他翻了你的房間,一毛錢也沒找到。”

借着燈光,阮荇這會兒才看見她嘴角眼睛全是淤青,大抵在他回來之前,阮建城已經發了一陣瘋了。

“沒事兒,沒事兒的媽,下次他再要錢,你給他一點也可以的,別讓他打你,命比錢重要,沒了我還可以打工賺的。”

渾身骨頭和着肉都疼得不行,臉上卻還挂着溫柔腼腆的笑,眼神晶亮,所有的光都還在,沒有因為這場毆打熄滅一丁點。

“小阮,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可是,媽也沒辦啊……”

“媽,我知道的,我沒事,真的。”

他輕輕拍着孫娥的背,忍着疼耐心安撫她臨近崩潰的情緒:“還有不到兩年,等我考上大學,什麽都能好起來的,再忍一忍,很快了。”

好不容易哄着人進去睡了,強撐了許久的肩膀終于垮下來。

靠在門邊喘了半天,等到身上密密實實的疼麻木得失去知覺,才拿了帕子跪在地上一步一挪,慢吞吞收拾滿地的奶茶。

時樾真的是給他加了太多料,什麽能來的都要來一點,臘八粥一樣,弄地上也五彩缤紛。

濃郁的奶香味充斥在鼻尖,硬是把惡臭的酒氣全壓了下去,讓他因為心慌胡亂跳動的心髒漸漸緩下來。

很自然地,他想起了白天放學時,時樾說要帶他吃火鍋養膘過冬的話,和邀請他去他家,說是要幫他一對一輔導。

那時候他是什麽表情呢?嘚瑟,還是臭屁?

他忘了,只記得他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麽燦爛,手搭在他肩膀時,他甚至覺得自己聞到了陽光的味道。

如果,真的能和他一起吃一次火鍋,能被他一對一輔導一次作業,那他肯定會開心到爆炸,會把所有好吃的都夾進他碗裏,會努力做個乖寶寶,認真聽他講每一句,不惹他生氣。

可惜不行。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現在時間對他來說,是最寶貴又禁不起浪費的。

別的不能實現,一杯奶茶也已經足夠了,反正,只要是與他有關的,他都喜歡得不得了。

收拾完地面,阮荇才扶着牆勉強站起來,一瘸一拐進衛生間洗漱好,回到房間鎖上門,從抽屜裏拿出藥熟練地給自己上一遍,再小心翼翼拖着身子上床躺好。

時間已經很晚了,外面連路燈都已經熄滅,什麽都看不見。

黑暗中,阮荇擡手将手指輕輕放在鼻尖,淡淡的奶香味似乎還沒有散,若有若無的鑽進鼻孔,味道莫名讓人心安。

“一點兒不疼了。”

“謝謝。”

他半個腦袋都縮進被子,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悄悄翹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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