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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枯坐在客廳, 電視機裏正播放着一個星期以前就已經播過一遍的動物世界, 沉穩的男聲通過畫面向觀衆詳細介紹着鳥類如何通過自己漂亮的羽毛博得配偶的歡心,時樾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看得很認真。

七點,天色開始暗下, 謝思思的電話不期而至。

“喂,謝醫生, 咋的, 是有事兒啊?還是單純想我啦?”

從容地接起電話, 時樾整個人歪進沙發裏面,臉上揚起的笑容一直感染進聲音裏,與那個沒心沒肺樂觀過度的大男孩重疊起來。

電話那頭的人被他活力滿滿的問候弄得有些怔愣,沉吟兩秒, 若無其事地開口道:“嗯,算你猜中,就是想你了, 跟你打個招呼, 問候你一聲, 怎麽,心情不錯?”

“昂。”

時樾手指無意識卷着衣角,扭頭盯着昏暗路燈照亮的窗外:“你這話說的, 你看我有哪天心情不好了嗎?”

“說的也是, 算我問了句廢話。”謝思思說:“上回你說自己沒準備好,要回去好好準備一下再來找我,怎麽, 就要食言了?”

“怎麽會?大男人都驷馬難追好吧,快了。”

謝思思輕笑了一聲,時樾隐隐約約好像聽見了那邊有人在她旁邊輕聲細語說着什麽,其中老人的聲音格外清晰,在叫大家準備收拾吃飯。

一家人,聽上去就很熱鬧。

時樾說:“謝醫生還沒有吃晚飯?”

“沒有,正準備吃,你呢,吃晚飯了?”

肚子很合時宜地叫了兩聲,提醒着主人它現在很空,急需要什麽東西去填飽。

“沒有。”時樾搖搖頭,拍拍咕咕叫喚的肚子:“沒吃,我也正準備吃來着。”

“那看來還是我這個電話打來得不是時候。”謝思思玩笑道:“行,問候也問候過了,我就不打擾你了,去吃飯吧,我也去了,不然老太太一會兒又要嚷嚷,煩耳朵。”

“不煩,挺好的。”

“什麽?”謝思思方才拿遠了些沒聽清。

“沒什麽,我說你快去吃,我也要去吃飯了。”

“好,那挂了,回頭聊。”

聽筒裏傳來挂斷的忙音,時樾唇邊的笑意随之斂盡。

回頭聊……

還是,等有回頭再說吧。

張嫂才來過,冰箱裏又是煥然一新的新鮮食材,蔬菜肉類應有盡有,上次提過一嘴的鲫魚也被殺好洗幹淨放進急凍,想吃什麽都能找到對應的原料。

想吃什麽……他一時也想不到想吃什麽,幹脆就把裏面每一種食材都拿了些出來,能做什麽就做什麽。

整整兩個小時都泡在廚房裏,最後做出的菜一整個桌面都被擺得滿滿當當,香味四散。

時樾洗幹淨手回到桌邊拉開凳子坐下,看着空蕩蕩的飯碗,才想起來光是忙着做菜,都忘記了要煮飯。

回到廚房重新煮上飯,再盯着滿桌的菜品,忽然就沒興趣了。

肚子被勾得咕咕一直叫,嘴裏卻一點吃東西的欲望也沒有。

夾了一筷子綠油油的青菜放進嘴裏,還沒嚼,反胃想吐的感覺直蹿上喉嚨,時樾騰地站起來沖進衛生間一陣嘔。

和往常每一次一樣,胃裏是空的,什麽也嘔不出來。

幹嘔最讓人難受。

捧起冷水猛地灌了兩口,又往臉上澆了

幾把,喘着粗氣擡頭望向鏡子,裏面的少年也在定定看着他,面色慘白,雙眼黑沉,額前碎發被打濕了好些,狼狽地貼在額角。

“真沒意思。”他說。

鏡子裏面的少年也這麽說。

“你也這樣覺得對不對?”

少年低聲喃喃問鏡子裏面那個他。

“那不如,就算了吧。”

就這麽算了吧。

滿桌香噴噴的菜終究還是喂了垃圾桶,咔嚓一聲,房門在背後上了鎖。

月亮很亮,可以看清天臺被打掃得很幹淨。

時樾延着天臺邊緣悠閑地走了一圈,地上模模糊糊可以看見自己的影子,他就邊走邊踩,小步地蹦蹦跳跳,像一只無聊至極的小貓,趁着夜色獨自爬上天臺玩耍。

沒多久,踩影子的游戲就變得無聊了,蹦蹦跳跳的動作也漸漸安分下來。

他單手撐着高處随意一個翻身就坐在了圍牆上,擡眼是夜空千裏,低頭是萬丈高樓,中間,恰好可以将兩個C市的夜景收入眼簾。

夜景還挺美,可惜沒人想要欣賞。

雙腳在半空中無聊地來回晃蕩,他盯着下面看起來小得像一個個小盒子的汽車看了好一會兒。

他想,這個世界真是神奇。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生活,他不知道剛剛駛過去的那輛車子裏面是男是女,不知道他過着什麽樣的生活,不知道他現在要去哪裏要做什麽,同樣的,對方也不知道在昂頭這麽高的地方坐着一個他。

就像兩個完全平行的世界,大家都在過着各自的生活,互不幹擾,互不牽連。

這樣很好。

無牽無挂,最好了。

反正他也是一個人,帶着面具苦苦熬了這麽多年,真的挺煩挺心累。

反正也沒人稀罕他,還省的見天的四處晃悠給人添堵。

反正時光耀也不在乎什麽過程,那他就給他個最驚喜的結果,最好能讓他記上個半輩子一輩子。

就這樣吧。

反正,他真的是懶得堅持了。

……

阮荇醒過來已經是兩天後的事情,額頭縫了八針,輕微腦震蕩,渾身骨骼像是被打斷了又重新接上,動一動,哪兒哪兒都疼得厲害。

護士說他運氣好,這樣都沒出什麽大問題,只是縫了幾針,要是換一個人,恐怕這會兒能不能醒過來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笑了笑。

白淨沒有血色的笑臉讓人止不住的心疼。就是早看慣了生離死別的護士也忍不住叮囑他千萬好好休息,好好養身體,打架鬥毆的事情別幹了。

孫娥蜷着身體睡在沙發上,直到被進來檢查的醫生叫醒,才驚覺阮荇醒過來了,眼眶一紅就要撲上去,被醫生趕忙擡手攔下。

“雖然沒什麽大問題,但是他現在很虛弱,家屬照顧他千萬手腳放輕些,也別讓他太累,現在對他來說,多休息才是最主要的。”

孫娥連連點頭:“好的好的,醫生我知道了,我一定小心,一定很小心!”

“嗯,還有就是,我們這邊建議您的而已先住院修養一段時間,看看傷口恢複的情況,等到确定恢複良好,再出院回家修養。”

“好好好,住院,先住院觀察。”

醫生朝她點點頭,很快轉身帶上門離開。

病房裏只剩母子兩人,孫娥的眼淚在看見阮荇時唰地掉下,坐在他的病床前又不敢碰他,只能手足無措地抹眼淚:“小阮幸好你沒事,你那天滿頭是血倒在地上的樣子,真是吓死媽媽了,吓死媽媽了嗚嗚嗚……”

阮荇艱難地伸手去,任由她抓在手心不放,笑着安慰她:“沒事兒媽,不用擔心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到大挨打就習慣了,抗揍得很,怎麽可能輕易就完蛋?別難過了,您看我現在不是沒事嗎。”

一句從小到大更觸到了孫娥心上的傷口,眼淚洶湧不停,緊緊攥着他的手:“小阮,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可是,可是媽媽真的沒辦法,他怎麽說也是你爸爸,是我的丈夫,我沒辦法啊!”

“媽您別哭,沒事的,我真沒事。”

阮荇最看不得他媽媽掉眼淚,一急就想坐起來扶她,剛一動作,就聽見身上骨骼咔咔響聲,疼得他又倒回床上悄悄吸冷氣。

等這一陣痛感過去,才扭頭重新看向仍舊眼淚婆娑的孫娥:“我都知道的,您別哭了,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我早就習慣了,真的。”

孫娥抹眼淚的雙手一頓,楞楞看着他:“小阮,你說,你都知道了?”

阮荇正想點頭,孫娥就猛地抓住他的手,眼裏的自責與愧疚幾乎要溢出來:“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你爸爸他,他……小阮,媽媽是真的離不開他,聽人說這種事情嚴重了是會坐牢的,你爸爸不能坐牢,他要是坐牢了,我們家了怎麽辦,媽媽什麽都不會,不能工作,不能掙錢,什麽用也沒有什麽忙也幫不上……何況,還會被那些人背地裏說閑話……”

孫娥一緊張說話就變得颠三倒四,阮荇極艱難地聽出了個大概,一時心情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只能默默等着孫娥情緒聊聊穩定下來,才扯着發緊的喉嚨艱難開口:“媽,我暈倒之後,是誰送我來的醫院?”

“是,警察……”

“誰報的警?”

“是,是鄰居,他早就聽見了我們家的動靜,又看我帶着頭上的傷口去敲門,就,就立刻報警了。”

“你阻止他了?”

“是……可是他動作太快了,我來不及……”

阮荇疲憊地閉了閉眼,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麽警察來了之後呢?”

“我,我沒了辦法,就只能告訴他們我們家沒有家暴,是我們兩個玩笑打鬧的時候不小心磕着碰着的。”

當時阮建城聽到她的動靜就立刻沖出們拖住她的頭發想把她拽回來,正好一個中年男子開了門,見狀一拳頭将他打翻在地。

阮建城力氣再大也是醉鬼一個,加上剛剛把力氣都花在了打他們母子兩個身上,這會兒輕輕松松就被對方一手掀翻,咕嚕嚕滾下幾介樓梯死狗一樣趴在地上半昏半醒的喘粗氣。

孫娥只想求救,沒想局面會變成這樣,看男子還想沖過去補兩腳,連忙抱住他的腿大喊別打,屋裏還有她的兒子,快進去救救他。

阮荇當時情況很糟糕,一頭一臉的血糊滿,呼吸也弱得厲害,男子見狀又驚又怒,打了120以後便立刻報了警,等孫娥反應過來時,醫護人員已經小心翼翼把阮荇送上救護車,回頭正要照顧孫娥,卻見人攔在醉酒昏迷的男人身旁跪着央求警察不要帶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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