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沒辦法, 即便真相再一目了然, 即便他們是人民警察,當事人不承認的事情他們也沒有任何辦法進行強行插手。
于是,大張旗鼓的來, 兩手空空的離開,阮建城作為最大的加害者卻成了今晚上最安寧的人, 外面所有人都在因為他造的孽雞飛狗跳, 妻兒雙雙進了醫院, 他卻還能爛醉如泥躺在沙發上鼾聲震天。
不想承認,有時候世界真的是很不公平,善良的人總是容易受到欺負,卻因為種種殘酷的現實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只能逆來順受。
孫娥知道自己對不起兒子,心中愧疚翻湧到快要将她淹沒。
在她哭着喊着說沒有家暴,丈夫是無辜的時, 被她求助的鄰居将目光從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擡下樓的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轉移到了她的臉上, 帶着濃濃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那眼神明晃晃的就是在指責她,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會有你這樣不顧孩子死活的母親?你怎麽配當一個母親?
這個眼神刺得她原本就千瘡百孔的一顆心更是爛出一個大窟窿。
可是她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啊!
阮荇會怪她嗎?
當然不會,阮荇懂事又孝順, 不管它做什麽, 他都絕對不會責怪她。
可正是因為這樣,反而讓孫娥心底的愧疚更甚,在阮荇溫和的目光下如坐針氈, 低頭藏住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忍着哽咽說自己出去幫他買飯,快步離開了。
兒子住在醫院,老子在家裏等着人照管,孫娥只能兩頭跑,回去照顧安穩了阮建城才能來。
阮荇的手機被阮建城摔了,孫娥給送去手機維修店修理,因為機型太老好幾個需要替換的零件都找不到了,直到今天下午才算弄齊全完成修理被送到阮荇手中。
和手機一起送過來的還有阮荇的書包,那是阮荇特意叮囑她在回去之後要幫他帶過來的,孫娥只以為阮荇是想補上這兩天落下的作業。
這場沉默無言的照顧終究是在入夜後結束了。
孫娥當然沒辦法留在醫院裏陪阮荇,照顧着他吃完晚飯,看着他吃了藥,便收拾好碗筷和其他東西,咬着唇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媽媽明天一早來看你”,便帶上垃圾離開了病房。
不是她心狠,只是她不得不回去照管着家裏那個瘋鬼,不然瘋鬼發起瘋來,遭殃得肯定不只是她一個。
随着咔嚓一聲門響落鎖,原本就空蕩的病房顯得更加沉寂。
阮荇靠着牆頭靜靜坐了一會兒,才伸手将雙肩包從病床旁邊的櫃子上拿過來。
拉開拉鏈,裏面是幾本數理化的練習冊,還有兩張整理得平整幹淨的試卷。阮荇一一将它們撥到一邊,從最裏層抽出一副水彩畫。
那是他在前一段時間打工回去時從做習題冊的時間裏每天抽出一點來畫的,畫不算大,是比a4紙還要小一圈,用幹淨簡單的畫框表了起來,看得出來是對這幅畫很用心。
也是真的很喜歡。
不管是畫,還是畫上的那個人。
手機這個時候才被開機,摁亮屏幕,好些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都是一些老師同學朋友發過來的,阮荇一一回複了那些消息,然後切回到主屏幕,打開相機。
水彩畫被框進手機攝像頭,色差讓顏色變得更鮮豔了一些,很漂亮,只可惜幾道橫七豎八的裂紋橫在上面,将畫弄的零碎且亂七八糟。
嘆着氣翻過手機,才發現原來是攝像頭壞了沒有修好,不知道是因為維修沒有替換,還是孫娥覺得攝像頭維修費用太貴。
真是糟糕,這樣就沒有辦法拍照了。
阮荇咬着唇,眼底閃過濃濃的遺憾。
沒辦法,也許只能再過幾天,等他再好一些,出院了回到學校再親手給他吧。
不舍的将畫重新放回到書包,阮荇打開未接來電挨個往下拉,直到看見時樾的名字出現在上面。
意料之中,心滿意足。
阮荇笑了笑,卻在轉眼想起事發的那天他和時樾約定了什麽之後,笑容漸漸斂了回去,擠不出來了。
他原本說好了會打電話給時樾,說好了那天出門跟他見面一起吃飯的,結果就是這麽不巧,他被迫失約,甚至都沒來得及打個電話告訴他。
他應該不會生氣吧?
阮荇蹙着眉頭在腦袋裏想象了一下幾天之後在學校見到時樾的場景。
他應該不會生氣,但是肯定會有些小脾氣,會誇張地撇過臉不看他,或者大力揉着他的腦袋,哇哇叫喚着問他幹嘛放他鴿子。
想着想着,竟然把自己逗樂了。
“要不給他打個電話,道個歉也好?”阮荇握着手機自言自語地糾結。
想道歉是一個,想聽聽他的聲音更是一個,可是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明天不是周末,萬一時樾都睡了,他豈不是會吵着他。
幾經猶豫,終究是理性戰勝了感性,悻悻放下手機,拉上被子緩緩躺下。
藥裏的安眠成分開始發揮作用,阮荇沒多久便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穩,夢多,總是能看見阮建城撒酒瘋時兇狠的模樣,總是能聽見孫娥懦弱又無助的哽咽,還有阮建城那晚上拿煙灰缸一下又一下砸在他額頭時的聲音,沉悶,讓人心裏發塞,甚至好想還能感受到額頭劇烈的疼痛在翻湧,蔓延。
不行,睡不着!
頂着滿頭的冷汗,渾身的酸疼,還有額頭傷口一陣一陣的痛感。
痛得他壓根都在發顫。
他忍了一會兒,想起來抽屜裏似乎白日孫娥有拿止痛藥放進去,摸索着拉開抽屜從裏面找出來就着床邊一杯涼水吞下去。
藥效需要慢慢發揮作用,效果很不明顯,該疼還是疼。
阮荇撐着身子半坐起來靠在床頭細細地吸氣。
現在已經很晚了,挂鐘上的時間越過了十點,外面走廊上也安靜下來,除了偶然有護士的腳步聲匆匆過去,再聽不見別的聲響。
這樣就顯得周圍環境越發寂靜。
越寂靜,就越是容易讓人東想西想,這是恒古不變的人類慣性。
尤其他來頂着渾身被碾碎了重新拼湊起來的痛感。
好像見他。
就算只是聽聽聲音也好的。
他這樣想着,一邊艱難地伸長了手臂從書包裏面摸出一顆巧克力,慢吞吞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裏,甜蜜的味道一瞬間侵占所有味覺,順着喉嚨滑進食道。
不知道是因為他吃了藥睡覺的緣故,還是因為什麽別的,他第一次在時樾給他的這些巧克力裏面嘗到了苦味。
只有一丢丢,但是讓人感到很不舒服,還有一點點委屈。讓他不自覺想起時樾給他買的那杯奶茶,他小心愛護的開心了一下午,結果剛回家就被阮建城摔在地上流了一地,他只是聞見了濃濃的奶香味,一口沒有嘗到。
好遺憾。
和失約了和時樾的約定一樣遺憾,讓人難受。
情緒變化真的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原本想要用巧克力壓下去的思念又一次翻湧上來,而且是比之前更加強烈,讓走沒辦法抗拒。
他太想他了。
他傷口太疼了。
真的真的,太想見到他,太想聽他跟自己說說話。
就任性這一次,不懂事這一次好不好?
他摸出手機握在手機給自己打氣。
就這一次,等回學校了,我再幫他買早餐,請他吃炸排骨,努力考到可以跟他一個考場的成績,讓他可以繼續和自己在考場也能做同桌。
那樣子他會很高興的吧。
就這一次,如果他睡了,那我就跟他說一句晚安,如果他沒有睡,那我就跟他讨一個晚安。
他想着,拇指在撥號那裏繞了幾圈,終于按下去。
長久的嘟嘟聲,阮荇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緊張什麽,心跳加速地等待……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在他以為電話都要因為無人接聽自動挂斷時,電話接通了。
阮荇砰砰直跳的心髒達到了最快的頻率,驟然緩下。
“……小海藻?”
時樾的聲音好輕,好啞,聽起來空曠無依又小心翼翼,就好像,随時都會被一陣風給吹散。
“小海藻……”他又叫了一聲,不是疑問句。
阮荇愣了。
他從來沒有聽見過這個語氣的時樾,淹嗒嗒的,像是小太陽不小心栽進了滿是淤泥的池塘,被糊得爬也爬不出來。
心髒都被輕輕捏了一下,又酸又澀。
“是我,時樾。”
他不自覺也将聲音放得好輕,好小心翼翼:“是我。”
“我吵到你了嗎?”他低聲問:“你是不是已經睡覺了。”
“沒有。”
時樾的聲音從聽筒傳出來,有一些失真,很多東西都被阻隔在電話那一頭,阮荇頭一次覺得中國移動這麽失敗,沒有辦法讓他感受到時樾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心情,他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太重要得東西。
“時樾。”
“嗯,我在呢。”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
“有,一點點。”
長達半分鐘的沉默後,時樾這樣說,聲音裏終于帶起了一點點笑意,阮荇聽見了,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氣,轉念又開始擔心怎麽了,為什麽心情不好,也是因此,沒有注意到他笑裏大半全是勉強。
“我想要養只狗,我爸不讓,我有點難過。”
哦,原來是因為養狗。
“沒關系的。”阮荇柔聲磕磕巴巴地安慰他:“現在學業比較重要,等高考結束了,等上了大學,你就可以自己養了,不用在這個時候着急。”
“嗯,我不着急。”
阮荇總覺得自己可以聽見對方說話時有細小的風聲,正想問他在哪裏,時樾就先一步跑出問題打斷他的思路。
“嗳,小海藻,為什麽這兩天,我找不到你,你是不是躲到哪裏偷偷學習啦?”
“我,我不是,是,是有一點點事情……”阮荇太不擅長撒謊,想不出理由,就生硬地開始轉移話題。
“對不起啊時樾。”手指揪着被角,他滿是歉意:“那天是我失約,都沒有給你打電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其實,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出門。”
很想跟你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過周末……
“真的嘛?沒有騙我?”
“是真的!”
阮荇太急着解釋,都沒有聽出他語氣裏的玩笑:“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見你!”
“……”
“……”
好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出口了。
阮荇緊緊咬着下唇,自暴自棄往後一躺,目光落在雙肩包上,索性破罐子破摔,任性到底。
“那天是,現在也是。”
“時樾,我就是特別想見你!”
“好。”
“……”
他說,好。
阮荇驀地睜大眼睛,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可是接下來,他又清楚聽見電話那一面,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的聲音開口,帶着顫音的急促:
“小海藻。我也想見你的。”
“我現在就想過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