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時樾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沒有辦法入睡, 不是因為忙碌, 只是單純的失眠,困,卻沒辦法入睡。
直到今天, 在醫院狹窄擁擠的病床上,在香味熟悉的擁抱中, 終于困意排山倒海襲來, 兩個少年互相倚靠着擠在一張床上沉沉入睡。
清早, 阮荇先一步醒過來,外面陽光透亮,偶爾能看見有圓滾的小雀在早已落葉幹枯的樹梢飛來跳去,走廊上時不時能聽見淺淺腳步聲和說話聲, 醫護人員已經開始上班了。
枕邊的人還在沉睡。
側躺蜷縮着額頭輕輕抵住他肩膀的睡姿,眼睛下面明顯的烏青,還有額間微微蹙起的眉頭, 都在昭示着他現在很累, 很困, 很沒有安全感。
這樣若有若無的依賴讓阮荇在無可抑制欣喜的同時,更多的是心疼,難過。
他的小太陽不應該是這樣子, 他應該要一直開開心心, 永遠在沒心沒肺地笑,鬧,渾身用不完精力, 什麽也不能讓他煩心的。
親人離開了,他一定會難過很久吧。
阮荇咬着唇瓣,開始後悔自己昨天晚上不懂事地非要人過來陪他的行為了。
門外響起敲門聲,孫娥提着保溫盒輕輕推門進來,看見床上躺着的兩個少年時動作明顯一頓,驚訝地微微睜開眼睛正想說話,阮荇連忙将食指豎在唇邊對她比了個禁聲的動作,在她走近時壓低了聲音跟她解釋。
“媽,是時樾,聽說我住院了一大早特意來看我,太困了想睡個回籠覺。”
孫娥恍然,連忙笑着點點頭表示理解。
孩子的性格她是知道的,現在能有同學過來看望她是真的很開心。
無聲指了指保溫盒,示意早餐都在裏面,不好打擾兩個孩子,孫娥把東西放在桌上後便輕手輕腳離開了。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時樾才迷迷瞪瞪有了動靜。睜開眼睛盯着潔白的天花板懵了好久,終于醒過神來。
一夜無夢,得到休息的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重新活過來了。
兩人腦袋湊在一起吃早餐時,阮荇歪頭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眼下還是有些明顯的烏青上:“時樾,你是不是這兩天都沒有休息好?”
“是啊。”時樾吃東西很快,兩三下就喝光了一整碗的粥,還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鄉下城裏來回跑,好幾晚沒合眼了。”
阮荇啊了聲,有些擔心:“要不你再上床來睡會兒吧,一直不睡覺怎麽行?就算心裏難過,也要記得注意身體的,別讓人擔心了。”
時樾放下碗筷抿嘴笑着看他:“同桌,你很擔心我啊?”
阮荇點點頭,又慌忙解釋:“不是我,是我們,我們大家都很關心的。”
“你們大家是誰?”
“就是我,還有班級裏的同學,還有你的爸爸媽媽……”
小同桌憋紅了臉強行解釋的樣子太可愛,時樾繃不住了,笑彎了腰,額頭壓在他左肩上不停顫抖:“是啊小海藻,你親愛的同桌是真的很難過很難過,你快再抱抱他安慰安慰。”
阮荇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眉頭略略一松,還是依言擡手輕輕圈住他的背。
“好,時樾,你別難過了,生離死別常有,別讓離開的人不放心。”
少年的聲音溫潤清冽,比清晨第一縷陽光還讓人舒服,放松,不自覺就會想沉溺其中。
不可抑制的調笑停下來了。
良久,以同樣輕柔的動作擡手環住對方。
時樾偏着頭,輕聲問他:“小海藻,你說我以後做個醫生怎麽樣?”
如果我是個醫生,會治病救人,是不是在前一回去看望奶奶時就能知道她的身體其實并不好,就能在第一時間察覺事情的嚴重,第一時間送她去醫院治療,是不是這樣,奶奶就不會這麽快離開了?
好像還是不行,他沒時間的,沒有時間一直陪着獨自住在鄉下的奶奶。
有些離別早就已經注定了。
無可奈何一聲嘆息:“不過聽說做醫生很累的,學習累,背書累,考試累,還要考研,讀很久很久,才能有資格做醫生,我這麽懶,多半也堅持不下來。唉,時哥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啊。一個悲傷的故事……”
“不會。”捧場王阮荇也不嫌棄他思想跳躍,很自然順着他的話頭往下接:“時哥多聰明,學習才難不倒他,不管他想做什麽,肯定都可以心想事成。”
時樾說:“你還真是我的小粉絲,無腦信任啊!”
“只是對你有信心。”
阮荇紅着耳朵:“不過……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會很适合做一個明星,大明星,光芒萬丈,萬人追捧的大明星。”
時樾意外挑眉:“明星?怎麽,覺得你時哥比較适合靠臉吃飯啊?”
“不是啊。”阮荇小幅度搖搖頭:“明星,所有人都可以看見,在最高最閃耀的舞臺上發光發熱,被大家熱烈地喜歡着。”
就像天上的太陽一樣,即使是再平凡的人,即使如我這般,也可以感受到你的溫暖。
他天生就應該是這樣的人。
時樾最後還是沒有留下來繼續擠在他病床上睡覺,跟一個病號一而再再而三的搶床位,可不是灑脫貼心的時哥的處世之道。
“只請了半天假,下午還得去上課,等我下課再來看你。”
“不用了。”阮荇忙道:“放學你早點回去休息,不用來看我的,來回奔波不方便,我媽媽會來照顧我。”
“不奔波,我想來。”時樾珍而重之把畫抱在懷裏走到門口沖他擺手:“走了,有什麽想吃的想要的在放學前發給我就行,別跟你時哥客氣啊。”
下樓走到醫院門口,人來人往,陽光刺目,一切都鮮活得稀疏平常,又不可思議。
真神奇,就差一點,他就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嗤!
被自己的形容逗樂,時樾忍不住低聲笑起來。
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二十分鐘後,車輛停在一棟建築高高的臺階前面。
懷裏的畫已經被他捂得發暖,時樾擡頭望了一會兒,埋下腦袋數着臺階一階一階認命地爬起來。
辦公室裏,謝思思還在整理着病歷本,門被輕聲敲了兩下,一顆腦袋從門縫擠進來,咧着嘴笑眯眯沖他招了下爪子。
“你好啊謝醫生,好久不見,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
接下來的每一天,時樾都會在下課之後背着兩個人的作業到醫院陪着阮荇,順便幫他補上落下的功課,還有講解他不會做的習題,偶爾偷個空去問候一下謝思思,按頭自己做心理治療。
孫娥也終于知道,原來這個在家長會與她有一面之緣,又容貌出衆的男孩子就是阮荇從初中就老是不經意對她提起的那位蟬聯年級成績榜第一的學霸,對時樾每天來找阮荇的行為更是喜聞樂見,每次看見人過來,就會自覺離開,不打擾他們兩個學習。
“這個公式套在這裏不太合适,過程變複雜了,你試試直接算法,這道理數值很小,直接算會簡單許多。”
阮荇低頭按照時樾說的方法試了一下,果然簡單許多,兩三步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确實簡單好多啊。是我太笨了,只會中規中矩的來。”
“怎麽就笨了?中規中矩最穩妥,也最不容易出錯,你這樣套公式是對的,雖然費時間些,但也沒什麽大問題的。”
“可是考試時候最重要的就是把握時間,提高效率。”
阮荇難得一見的一臉嚴肅。
小朋友這麽較真?對哦,熱愛學習來着。
時樾轉着腦筋幫他開脫:“勤能補拙,熟能生巧,哪能一上來就上手?想你時哥也是做了無數本習題冊,每天熬更打夜,上課聽講下課鑽研,積累了這麽多年才有這個功底的!你說是吧?”
阮荇抿嘴看着他,
勤能補拙熟能生巧他信,至于熬更打夜刻苦鑽研……
這位同學怕是忘記他懶散随意的學習态度已經成名到人盡皆知,經常大半夜還在峽谷戰場遨游的事情也早就被列表好友爆出來仰天長嘆上蒼不公平好多次了。
想着是要拆穿他還是一如既往給他捧場,頭頂一熱,對方伸手過來,摸小寵物一樣将掌心擱在他軟乎乎的發頂上揉了兩把。
時樾逆着陽光,對他笑得明朗:“別急啊寶貝兒,離高考還早着呢,有你時哥這個考神在,你還擔心自己成績上不去?”
“別慫,時哥給你撐腰!”
寶貝兒,最微妙的三個字,可以對朋友,對兄弟,更可以,對戀人。
阮荇一張小臉刷地紅透,乖巧地坐在床上不知一聲,不動一下,任由攪亂滿腸春情的始作俑者在他頭頂作亂,将服帖柔順的短發弄得亂糟糟。
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他太敏感,總覺得自從那晚之後,時樾跟他的距離一下子被拉近了好多,近到他甚至覺得只要他一伸手,随時随地都能夠到他的懷抱。
不管怎麽樣,他真的好開心。
第二天是周末,時樾在醫院一直陪着阮荇呆到晚上九點,最後離開也不是自願,而是阮荇擔心他太晚回去不方便,借口自己困了把人趕走的。
“行吧,君要趕臣臣不得不走哇!”戲精樾期期艾艾站起來,背上書包磨蹭到門口想起什麽,轉身沖他:“時哥明天再來找你,一大早就來,給你帶早餐,你想吃什麽?”
“都可以,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時樾歪了下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小海藻你這麽好養活可不好,得嬌氣些,反正我養的起。”
如願看見病床上的小可愛又紅了耳朵,嘻嘻一笑,吊兒郎當沖人家甩了個飛吻,将書包甩上肩頭,帶上門腳步輕快離開了。
這個點是打車高峰期,排隊都有幾十個,時樾就在醫院對面公交車站轉悠,一邊排隊一邊等公交,誰先來寵幸誰。
三分鐘後,打車排隊還有四十九,公交車進入站臺。
時樾低頭點了取消後排隊上公交,在等前邊幾個腿腳不好的大爺大娘時閑不住四處張望。
沒想一眼晃過去,就看見一個神似時光耀的男人在不遠處一家餐廳裏正吃着飯,在他的對面還坐着一個陌生的黑發白裙的女人,兩人看起來相談甚歡。
像是真的像,不過再一想就知道不可能了。
時光耀還忙着做他那個收購項目,這個時間壓根兒不會出現在這裏,還單獨陪一個女人吃晚餐。
于是,啧啧感嘆一番造物主的奇妙,時樾便收回目光轉身上了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