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伸出一半的腳因為一聲想見你收了回來。
時樾使勁眨了一下眼睛, 看着萬丈高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燈光, 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又或者是,大夢初醒。
轉身顫抖着從天臺下來, 時樾緊緊攥着手機,一陣涼風吹過, 才驚覺自己終于可以感受到今夜的溫度。
冷, 卻又真實。
他發現自己寧願被這樣凍着, 也不願意行屍走肉一樣,只能被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難以言喻的無力感讓他一時迷茫的不知道該怎麽做,只好蹲在原地頭深深埋在臂彎把自己藏起來。
時間好像在這幾分鐘裏被按下暫停。
一分一秒,一分一秒……
直到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某地站起來, 大步往樓下走去。
腳步越來越急促,到最後甚至變成奔跑,在用力追趕的什麽, 仿佛只要他一個疏忽, 想要的就會煙消雲散, 所以只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半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兩個互相牽挂的人, 終于在兩天之後,在醫院的病房裏,在阮荇的病床前, 重逢了。
收到阮荇發來的地址,時樾心裏就驟然被緊緊捏住,直到現在看到人一臉憔悴地坐在病床上,見他進來,眼睛倏地亮起,發現自己驚疑的目光掃過他額頭臉上的傷口時又悄悄暗下,漂亮的瞳孔漸漸被懊悔效率,四處飄忽就是不敢看他。
時樾眼神一凜,快步走過去,低頭一手撐在床頭,一手特別輕地托着他的下巴,好順着燈光仔細看他的傷。
“小海藻,你這個,怎麽回事?”
阮荇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把他糊弄過去,心裏既開心他能在這個時候趕過來看自己,更後悔自己為什麽要一時沖動讓他過來,明明再過幾天,傷口慢慢恢複,自己也不至于看起來這麽狼狽,這麽可憐。
“時樾,明天你還要上課的,怎麽,怎麽會這個時間過來啦?”
“我請假了,明天不用去上課。”時樾松開手拉過來一個小凳子在他床前坐下,就那麽一直盯着他,臉上沒有笑,眼睛裏也沒有,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有點不習慣這樣子的沉默,或者說,他不習慣在跟時樾待在一起時這麽沉默,明明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不擅長聊天的人想要主動挑起話題結束沉默,就是一件很冒險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踩到雷區,而且還是自己的雷區。
“那個,時樾,我那天不是故意沒有給你打電話,只是,只是因為我……”
“因為你受傷了,沒有辦法陪我出門了是嗎?”時樾打斷他磕磕巴巴的解釋,小聲問他。
“……是。”
時樾看着眼前白白淨淨,總是溫聲細語的男孩兒蒼白着臉色虛弱地坐在病床上,嘴角顴骨都是傷,額頭上包着厚厚的白色紗布,被衣服遮蓋起來的身體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或者有多少傷。
難以言喻的心情霸占整個身體,像是被一雙不知主人的手毫不留情掐住心髒尖端,疼,四肢百骸都疼,可是又無處躲藏,揮之不去。
于是,心頭火止也止不住,尤其在阮荇怯怯沖他露出一個笑容時達到頂峰,壓抑了幾天的,連帶奶奶的離開,白新月的無視,想要從高樓一躍而下的心情,此時都自以為眼前的笑容系數替換。
有且僅有的,和已經失去的對比起來,更顯得彌足珍貴,無法割舍。
不想折磨自己了,現在只想揍別人,狠狠地揍,最好能把小海藻受的傷翻倍讨回來。
“是誰打了你?”時樾努力扯出一點笑,用平日慣常的,輕松的語氣問他:“是誰啊,說出來,時哥給你報仇。”
“是……那個……”
阮荇支支吾吾說不出來,眼睛飄到旁邊的果籃裏。
時樾看見了,就拿起一個蘋果坐在一邊專心致志地削好,然後用小刀切成一塊一塊插上牙簽,阮荇一個,他一個。
他身上讓人透不過氣的壓抑削蘋果的空隙竟然奇跡般的慢慢散了,阮荇偏着腦袋,看着他平時熟悉的那個大男孩重新回來,心頭莫名松了一口氣。
“哇小海藻,這個蘋果好甜!”
他誇張地睜大眼睛贊嘆,挑了一塊最大的塞給阮荇,眼巴巴看他吃下去,笑了。
“怎麽樣,是不是很好吃?”
“嗯。”阮荇輕輕點頭,咽下滿口清甜:“很甜,”
他皮膚很白,身高不矮,骨架卻比一般的男生都要小,至少比時樾的要小,跟他寬肩窄腰的比起來,穿着病號服靠在床上的人就是小小一個,原本就清瘦的臉頰變得更加尖削,襯得一雙鹿眼更大了一圈。
撲閃着睫毛幹幹淨淨望過來的模樣,時樾覺得別說只是讓立刻趕過來見他,就是讓他立馬從天臺上往下跳,他都不一定能夠拒絕。
冷凍了幾天,麻木的心思因為他而重新活泛起來。
“時樾,我……”
“小海藻。”他出聲叫他的名字,眼神認真,輕快的語氣裏有着豁然開朗的縱容,有心疼,有執拗,還有不甘心。
“你看我脾氣挺好吧?其實我揍人特別厲害,也特別護短,我同桌跟人打架受傷了,我幫他出氣,幫他報仇都是應該的,理所當然。”
“你別跟我客氣,也不要覺得給我添麻煩,說實話我還挺喜歡打架。”
“我知道你善良,脾氣比我還好,挨揍了說不定還要從自己找原因,思考是不是自己擋了別人了,我跟你說你這個想法不對,最容易吃虧,最容易受委屈。”
他逼逼叨說了亂七八糟一大堆,最想要說的話留在肚子裏沒有說出口。
他想說,小海藻你很好,特別好,特別好的人都值得擁有最好的,不可以受委屈,誰欺負你,我就加倍幫你欺負回去。
雖然我連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好,可還是想保護你,想要你別受這些傷。
阮荇盯着絮絮叨叨沒頭沒尾說個不停的他,唇角勾起淺淺的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打斷他的自說自話,指指一旁的書包:“時樾,幫我把書包遞過來可以嗎?”
時樾單手把書包拎到他手裏:“這個時候還要學習啊?不如你先告訴我是誰跟你打架了,你做着作業,我去幫你報仇怎麽樣?”
阮荇只輕輕搖頭,不說話。
很快,那幅被塞進書包的畫又被翻出來,阮荇捧在手裏又端詳了一會兒,才遞過去:“時樾,你是今天生日對吧?吶,這是送給你生日禮物,生日快樂。”
之前班級裏傳填個人資料的時候他特意看了時樾的身份證號,記下了生日日期。
或許這也是他今晚迫切想要見到時樾的原因之一吧。
想要在生日當天把禮物送出去,可是偏偏受傷住院,想拍照把攝像頭都是壞的,如果今天沒能送到他手裏,明天送,後天送,都不一樣了。
時樾滿腦子想着怎麽去收拾行兇者,一句生日快樂打亂了他所有思緒,臉上難得出現可以稱之為呆愣的神色:“生日禮物?”
他的生日明明……
“嗯。”阮荇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是之前填資料的時候,看到了你的。”
這麽一說,時樾就明白了。
低頭看着手裏的畫,構圖很簡單,是一個男孩站在窗前給面前的木芙蓉盆栽澆水,輕而易舉便能聯想到阮荇畫的是在他值日那天,時樾留下來幫他澆花的場景,唯一不同的是教室裏的木芙蓉是連花骨朵都沒有,圖上的卻已經開出大朵大朵粉白色的芙蓉花。
不算專業,但看得出來作畫的人很用心,
時樾盯着看了好一會兒,捏着畫框的指節都有些泛白,牙齒無意識咬住下唇,兩眼一眨不眨,像是舍不得挪開目光,又像是在盯着畫發呆。
直到阮荇出聲,才将他的思緒從天際拉回來。
時樾緊緊握着畫擡頭看他,眼尾不知為何已經泛起淡淡的紅色,明明嘴角還在笑,可是總給阮荇一種錯覺,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抱歉。”阮荇以為他不喜歡,懊惱地垂下頭:“我手笨,不是很會畫畫,這個已經是幾幅裏面最好看的一幅,要是你不喜歡,我回頭再重新準備別的。”
“沒有。”時樾使勁搖頭,抱着畫不撒手,努力将嘴角揚起快咧到耳根:“喜歡,誰說我不喜歡,你把我畫這麽帥,怎麽可能不喜歡?”
他的反應讓阮荇松了口氣,淺笑着:“不是我畫的帥,是你本來就很帥呀。”
“第三次了。”時樾沖他比出一個“三”的手勢:“你第三次誇我帥,看來我在你的心目中真的很帥。”
“是呀,你最帥。”阮荇細聲細氣應和他,一張小臉上看不出絲毫勉強。
“所以時樾,”他跟他打商量:“看在生日禮物的份上,可以不問其他的了嗎?”
時樾擡頭看他,他便用最輕松的樣子回望他:“我沒有不信任你,也沒有不想跟你分享秘密,只是我會有一點點自己的,不能說的原因,我保證這次只是一個意外,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再發生,你不要介意我的傷是怎麽來的,可以嗎?”
“禮物不是籌碼,也不是賄賂,就算沒有這件事,我以為一樣會送給你,只是想要祝你生日快樂。”
我終于能夠光明正大送你生日禮物的第一個生日。
生日快樂。
許久,時樾低低嗯了一聲。
低着頭,小心翼翼把畫放到一邊,擡頭,用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看着他,眉眼柔和:“好,我不問,我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出來。”
阮荇的笑容如釋重負:“等我的傷好了,我就請你吃火鍋,去那……”
“你沒有放我鴿子。”時樾打斷他的自責,輕聲道:“周六那天早上,我奶奶走了,我趕回鄉下,送了她最後一程。”
阮荇未出口的話噎在喉嚨。
他不會安慰人,卻會被對方牽着情緒走,變得跟他一樣難過。
“小海藻,我可以跟你要一個生日願望嗎?”
阮荇連忙用力點頭:“好,你說。”
時樾笑了,咧着嘴露八顆牙齒那種,張開雙臂,輕輕把人抱了滿懷。
一大一小的兩個男孩兒讓擁抱契合得嚴絲合縫,時樾将額頭枕在他瘦削的肩頭,感受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溫度,終于覺得空落許久的胸腔被緩緩填滿。
深深吸了一口氣,令人懷念的香味,往後他就只能在這個人身上聞到了。
“時哥現在很脆弱,很需要一個小朋友的安慰。”
阮荇讷讷張了張嘴,手足無措,頭回這麽恨自己嘴笨,他是真的不會安慰人。
良久後,試探着回抱住他,一如他那天時樾留下來陪他值日那樣,擡手輕輕摸摸他的腦袋。難以想象這樣高大的少年,發絲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回應他的是更緊的擁抱。
“小海藻,很喜歡芙蓉花是嗎?”
阮荇心跳快得像是春雨過後快要破土而出的種子,這樣心慌意亂時,時樾的問題,很容易讓他腦海裏迅速浮現出那天夕陽下拿着花灑小心翼翼給木芙蓉澆水的大男孩。
“我喜歡。”他聽到自己心虛的,發顫的聲音。
時樾滿足地用頭蹭了蹭他,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用拇指輕輕抹掉不小心滲出的淚。
“我也是,很喜歡很喜歡。”
兩個人,兩顆心,彼此挨得第一次這樣靠近。
阮荇最終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傷是被自己親生父親造成的,就像時樾也沒有告訴阮荇身份證上面的出生日期是錯誤的,他的生日早就已經過了。
感情就是這樣,來得突然卻不突兀,可以讓人無條件,心甘情願的繳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