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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1)

那一下撞得厲害, 很快阮荇肩膀往下一大塊變得烏青, 吃過晚飯後,時樾半哄半強迫地讓人脫了上衣趴在床上幫他上藥。

明知大家都是男生,可到底是自己偷偷摸摸喜歡了這麽久的心上人啊。阮荇沒辦法說服自己以平常心對待, 只能将一張臉全埋進柔軟的枕頭,小心翼翼收斂起所有情緒不讓人發現。

只是自己不曾知道, 露在外面皮膚通通泛起了一層淺淺的粉紅。

男孩兒正是最好的年紀, 平時被衣服遮擋嚴實的身體勁瘦白皙, 因為緊張和不習慣而輕輕顫抖着,肩膀不寬,腰肢更細,肩胛骨凸起漂亮的弧度, 介于成年和少年之間,青澀的味道過于勾人。

只是時樾現在完全沒有心思去想那些旖旎事,少年肩下的青黑就吸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指尖代替棉簽輕如蝶翼地落在傷處, 肌膚和肌膚的觸碰更帶起一陣戰栗。

“痛不痛啊?”

比起詢問, 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阮荇都沒來得及回答他,就聽他又自顧自接下去:“狗屁,我在問什麽廢話, 都青成這樣, 肯定痛死了。”

原本是需要抹上藥酒用力揉開,可是時樾愣是下不去手,只能輕輕塗上就算完了, 幾分鐘的時間,嘆了幾十口氣,像個滿腸愁緒的小老頭,把緊張得手心冒汗的阮荇給逗笑了。

“真的有這麽嚴重?”他問:“其實我覺得還好,都不怎麽疼啊。”

“不疼?”時樾手指往上一摁,聽到嘶的一聲抽氣又趕緊放開,呼呼地往他肩膀上吹。

“知道痛了?”

“好吧,還是挺疼的。”阮荇縮着肩膀小聲說。

藥酒幹了,阮荇坐起來想穿衣服,一擡手擰得小臉變形,時樾趕緊老媽子照顧小孩兒似的上去耐心幫他穿好。

兩個少年并肩坐在床邊,一時間誰也沒開口,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時樾從在他家把他帶走開始臉色一直很臭,阮荇知道都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心裏愧疚,主動戳了下他的手臂,語氣是想要逗他高興的讨好:“時哥,別黑着一張臉了。”

“太氣了白不起來。”

“其實我爸平時不是這樣,今天是個意外,他就是喝多了,撒酒瘋來着。”

“上次打破你的頭讓你進了醫院也是意外?”時樾斜他,嘴角拉得筆直:“別想哄我,你家鄰居都告訴我了。”

“小海藻你老實告訴我,你爸是不是經常這樣,喝不完的酒,一喝醉就發酒瘋動手揍人?還是說喝沒喝酒都一樣,把你和你媽不當人?!他那麽大個人整天都在幹什麽,憑什麽跟你要錢?難道你每天辛辛苦苦做兼職賺的錢都是為了他?!”

時樾越說越氣,到最後幾乎控制不住自己音量,吼完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對阮荇大聲了,懊惱地抹了把臉:“對不起啊,我沒在兇你,我就是太生氣了。”

“我知道。”

他垂頭喪氣的樣子真的很像以前在小區樓下見過的一只大金毛,做錯了事時主人還沒開始訓話,就耷拉着耳朵開始認錯。

又乖又傻。

最主要的是,惹人愛。

“沒什麽好生氣的。”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他畢竟生我養我,小時也是供我吃住,就當還給他的。”

“這是什麽狗屁道理?他生你就能這樣對待你?十八歲你就不需要他的監護人了!”

阮荇:“還有一年呢。”

“一年又怎麽樣?家暴是可以定罪的,沒成年你一樣可以告他!”

“是可以,可是我不能。”阮荇說:“我媽離不開他的,不為他,總也要為我媽着想。”

“這有什麽離不開?挨打挨罵還能上瘾的嗎?什麽道理?”

阮荇低着頭,睫毛垂下掩住滿眼情緒:“時樾,你不懂。”

“我曾經偷偷報過警的,沒有用,他們第一想法就是來調節,我怎麽敢讓他們來?何況我現在沒有能力養活我和我媽,離了他,我們就連住的地方也沒有了。而且我媽那個時代的女人,嫁了人就會把男人當成自己的天,把離婚看做恥辱,也不會賺錢,沒辦法的。”

時樾就是不懂,不懂為什麽他們願意忍受,不懂那些離不開的理由,更不懂阮荇說的這些話。

可是他也說不出別的什麽了。

有些東西模模糊糊浮現在腦海,好像有什麽即将破土而出,仔細一瞧,又是混沌一片,說不清道不明,徒惹人心煩。

束手無策的感覺太難受,以往總能無數次聽見,或者看見,說每個人的人生都不是共通的,你無法理解的事情很有可能就真真實實發生在別人身上。那時他就當個毒雞湯看了,而這一次,是時樾第一次這樣深切的體會到,這句話原來是真的。

這天晚上時樾不準備放阮荇回家了,是舍不得,也是不放心。

睡覺之前,阮荇給孫娥打了個電話,對方很快接通,嗓子還啞着,聲音壓得很低,生怕會吵醒那個瘋子。

“我給了他一些,不多,就幾百塊,他罵了幾句就沒再說什麽,悶頭睡覺去了,你放心,他沒有打我。”

“嗯。”

阮荇低低應着:“媽,我今晚住在時樾家,不回來了。”

孫娥巴不得,連聲應下:“好,好。不回來也好,免得他酒沒醒看見你又發瘋。”

有個□□在,她不敢離開太久,囑咐阮荇早點睡便準備挂掉電話。

“等等,媽。”阮荇忽然出聲叫住她。

“怎麽了?”

“媽,你……願意跟我爸離婚嗎?”

孫娥怔楞在原地,半晌,讷讷道:“小荇,你知道的,媽媽什麽也不會,什麽也沒有,沒有辦法一個人養你照顧你,況且離婚的話,是會被別人在背後說閑話的,就連撫養權那些……”

“……”

“媽,我知道了。”阮荇打斷她,語氣還是那樣溫和,仿佛只是心血來潮的随口一問:“您去睡吧,不早了,我也要睡了。”

“好,小荇,晚安。”

挂掉電話,阮荇回到房間門口,時樾正在收拾桌上兩個人的課本,回頭看見他了,很自然地走過去把人帶進來:“客房都沒收拾出來,今晚跟我一起睡,沒意見吧?”

……一起睡?

他,和,時樾?

!!

阮荇驀地睜大眼睛,這三個字震得他手心有些發麻,說話都快捋不直舌頭:“啊?這,是不是,不太好呀。”

“這有什麽不好的?你認床,還是第一天認識我?”

“不是這個意思……”

頭一回覺得說話是這麽艱難的事情,偏偏時樾還在彎腰湊過來靠近他仔細端詳他的眼睛:“小海藻,你是不是害羞?”

咚,咚,咚。

心跳得比擂鼓還厲害,阮荇生怕被他聽見了,慌忙後退一步,轉身兩下爬上床拉起被子蓋好。

“那個……不早了,明天還要上課,睡覺吧。”

說完更往下縮了些,只剩一雙眼睛亮晶晶露在外面。

原本床上有個等身量的棕熊玩偶,因為兩個人7睡占地方,就被提前拿開放在小沙發上。

時樾端詳着他代替棕熊玩偶躺在自己床上的樣子,沉郁了一晚上的心情總算好了些,翹起嘴角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擡手摁掉開關,吧嗒一聲,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眼睛看不見,耳朵随之變得靈敏,寂靜之中,好像連對方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同樣的沐浴乳香味,連他身上穿的睡衣都是他的,想到這些,阮荇就覺得腦子裏亂糟糟,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理不清頭緒,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個在他的知識盲點之外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跟他躺在一張床上,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才是正常應有的反應。

“小海藻,你困了?”

聲音就在耳邊響起,阮荇才驚覺時樾與他的距離這樣靠近。

耳尖被他氣息噴灑的地方燙得幾乎快要燒起來,理智告訴他應該轉身躲開的,可是控制不住身體太想要待在他身邊。

“嗯,有一點。”他小聲應他。

“那我也有一點。”時樾說:“不過我睡覺有抱着什麽得習慣,你不介意吧?”

阮荇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潛臺詞,下意識應下,話音剛落,就被一雙手不客氣地攬過去抱在懷裏,額頭抵着他的下巴,呼吸瞬間被對方的味道全部填滿。

他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小海藻,你要不要搬過來跟我一起住?”時樾小心翼翼地試探:“反正我一個人,這麽大個房子住着沒勁,你搬過來,咱倆還能互相幫助一起學習,怎麽樣,是不是很棒?!”

是很棒呀。

阮荇在心底小聲說着,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時樾,我知道你想幫我,可是,我不能留我媽一個人。”

意料之中的拒絕還是不免讓人失望。

時樾抿嘴,想了想,還是不肯放棄:“那我能去你家寫作業吧?你上次邀請我了的,作為接受了中國十三年素質教育熏陶的優秀高中生,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阮荇失笑。

這個人怎麽這麽多頭頭是道的理由。

“嗯,算話的,不反悔。”

這下時樾滿意了:“快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

兩個人都默契地不再開口,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原本阮荇以為自己肯定沒辦法在這樣的情景下睡着,誰知道才閉上眼睛沒多久,困意就陣陣襲來,很快将他帶進了夢鄉。

時樾抱着懷裏的寶貝,聽着他逐漸平穩的呼吸,眼裏的笑意逐漸淡去,只剩下心疼,和數不盡的煩躁。

他的小王子啊,世界真的好不公平,憑什麽這麽幹淨,配擁有世間所有最美好的一個人卻要過這樣糟糕的生活?

他舍不得,想幫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說。

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高中生,這個世界上,能夠讓他束手無策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心有餘,力不足,最讓人厭惡。

接下來的時間,時樾名正言順成了阮荇家裏的常客,做完作業也不急着走,還要厚臉皮地蹭一頓晚飯。孫娥很喜歡他,因為他在,晚飯的菜都會多添一樣。

本以為是運氣作祟,一連好些天時樾都沒有再見到過阮建城。

好奇問了孫娥,才知道原來平時阮建城也并不常回來,都跟在的那些狐朋狗友在外混着,除了撒酒瘋回家鬧騰要錢,就算回來也是深更半夜,只管蒙頭大睡,也就這些時候,他們家才算得上相安無事。

“那你和媽可以算着時間出去住啊。”趁着兩人在房間寫作業時,時樾積極幫他出主意:“你爸撒酒瘋,你們就躲遠些,別在他眼前當人肉沙包,等他好了你們再回來,這樣不是挺好?”

“躲哪兒去呀?”阮荇反問他:“我爸的目的是要錢,要不就是在外面受了氣回來撒火,如果我們都不在,都躲着他,你覺得他有可能會好嗎?”

“這個辦法我不是沒有想過,只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後果無異于火上澆油,沒用的。”

時樾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這些都是他沒有考慮到的,被阮荇一針見血說出來,他心有不甘,卻又無從反駁。

“……總不能一直就這麽熬下去吧,離高考還有一年,你和阿姨……啧!這什麽破事!”

時樾煩悶得要死,看什麽都礙眼,什麽作業也寫不進去。

怎麽辦,怎麽辦,他要怎麽才能幫他的小海藻?

“一年而已,很快的。”

比起他這個旁觀者,當事人的情緒就要輕松多了,不管真的還是假的,他總還有心情反過來安慰他:“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不差這點時間。”

不說還好,一說時樾更糟心。

“忍了這麽多年不夠,還要繼續忍下去,你們是欠他什麽了?憑什麽這麽慣着他?”

說着,忽然他想到什麽,雙眼一亮,猛地扭頭拉住阮荇的手臂:“對了小海藻,他是不是就是為了錢才對你們這樣?不如這樣,我給他錢,你什麽時候想要的就讓他來找我,我給他就是!”

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方法很不錯,反正他爸每個月給他的生活費加零花錢從來沒花光過,放在那裏也是放着,不如拿出來,幫小海藻脫離苦海。

阮荇看他找到救命稻草的樣子就知道他是認真的。

能被喜歡的人這樣放在心上,他真的好高興,只是開心歸開心,不管從那一方面來說,他都沒有辦法接受他的好意。

“時樾,這件事跟你沒有一點關系,你沒有必要趟這個渾水,為了幫我犧牲這麽多。”

時樾眉頭一皺:“什麽啊,什麽叫沒有關系,我們明明——”

阮荇:“是好兄弟,好朋友對嗎?可是誰說的,好朋友就一定要為對方這麽付出?”

“時樾,我們家的情況比你想象的更糟糕,不是你塞錢給我爸一兩次就可以解決的,這是個無底洞,連我自己都不能保證能不能在成年之後徹底解決這件事,怎麽還能讓你摻和進來?”

“也許你會覺得沒關系,可以一直這麽幫下去,可是我沒有辦法這樣心安理得接受你的付出,而且很有可能這樣的付出得不到任何回報。”

還真是,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想,今天之後要是還有誰在他面前說阮荇是個半天憋不出一句的悶葫蘆,他一定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明明這麽能說會道,他一個響當當的逼逼機都詞窮了。

“行,說不過你。”逼逼機焉了,垂頭喪氣拿起筆:“我做作業還不行嗎。”

拉着臉耍小脾氣的模樣在他看來都可愛得不行,阮荇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沒救了。

“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總有結束的那一天。”阮荇心裏軟,語氣也生硬不起來:“看在大家還是同桌的面子上,對我多點信任好嗎?”

讓受了委屈的人反過來安慰自己,時樾自認還沒混到這個地步,何況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強壓下不虞的情緒,故作輕松地點頭:“行吧,姑且就信你一次,千萬別讓你時哥失望了。”

咚咚。

門被敲響,兩人齊齊回頭。

孫娥探頭進來沖阮荇招招手:“小荇,你能幫媽媽下樓買瓶醬油好嗎?鍋裏煮着東西走不開。”

“好。”

阮荇應下,擱筆起身:“我下樓一趟,很快回來。”

時樾目送他離開房間反手關上門,筆一扔,眉眼耷拉着像只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脫力地趴在桌上,心情極度酸澀。

為什麽他還是個高中生啊。

要是再大一些,是個獨立自主的大人,是不是就能幫到小海藻了?

可事實上就是他什麽本事也沒有,連自己的病都沒個着落,不能妥善處理,哪有資格去管別人。

啧!

滿腦子亂糟糟,伸長着手無意識扣着身邊櫃子的小抽屜,不想抽屜太滑,一個不留神就被扣了出來差點摔地上。

時樾吓了一跳,幸好眼疾手快趕緊接住了,沒讓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長籲一口氣正要把抽屜放回原處,目光忽然瞥見什麽,兩手只猶豫了一下便轉了方向,将抽屜放在面前。

裏面是滿滿當當的畫紙,大的小的,一摞大概四五十張,疊放得整整齊齊躺在裏面。

第一張紙面朝上,畫了一個穿着校服的大男孩兒,背景是學校禮堂,男孩兒站在舞臺上低頭念稿子,對面是烏央央的一群觀衆。

時樾只看一眼,便立刻認出畫上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初中時在學校大禮堂演講的樣子,不會錯。

可是,小海藻為什麽要畫這樣的畫?

時樾有些糊塗,拿起畫紙想要細看,被壓在下面的畫像露出來,畫裏是一個拐角處,男孩兒指尖轉着籃球,笑容燦爛。

很不巧的,這個男孩兒還是他。

時樾怔住了。大腦混亂得像被塞了一團毛線,越理越亂,與此同時,模糊的猜想偷偷浮現在腦海,難以言喻的驚喜開始冒頭。

雖然知道不好,但他實在是忍不住。

迫不及待想要印證自己的猜想,時樾迅速将一整疊畫像全部拿出來,随着一張一張看過去,腦海中的猜想漸漸清晰,驚喜的情緒開始膨脹,變大,直到整個人都被咂昏頭。

畫像上無一例外的,全部都是他!

在教室的,在禮堂的,在操場的,在走廊的……許多連他自己都想不起來的場景,卻被人以最珍視的方式記錄收藏。

為什麽要畫他?只是單純覺得好看,想要練手?還是單純覺得無聊随手畫着玩兒?

這個理由說出去怕是小孩子都不會相信。

所以換句話說,他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的小海藻已經關注他這麽久了?

再換句話說,他在最美好的年華裏朦朦胧胧喜歡上的人,也是喜歡着他的,甚至,甚至比他的喜歡還要久……

這個認知讓時樾一時間手足無措,傻傻瞪着手裏的畫紙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唯一可以感知的心情就是極度慶幸,慶幸自己堅持跑來陪他寫作業,慶幸阿姨忘了買醬油,慶幸自己手賤拉開抽屜,以及,慶幸小海藻這個時候不在身邊,看不見他現在的傻子模樣!

抖着手将畫紙擺正放回去,又将抽屜塞回原處,時樾滿腦子都頭腦風暴,好想仰天長嘯呼叫老天爺,他怎麽這麽幸運,他的小海藻怎麽這麽好。

阮荇推門進來時,就看見他趴在桌上,兩手交疊,腦袋深深埋在雙臂不停地蹭來蹭去,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好奇地走過去輕輕推他:“時樾?怎麽了?”

手下的人立刻定住不動。

阮荇坐下,他就忽然擡頭看過來,臉頰有些泛紅,目光閃爍一雙眼睛亮得不可思議。

時樾:“你買砂糖回來了?”

阮荇:“……我買的是醬油。”

時樾:“哦對,是醬油,我說錯了。”

他咧嘴笑得歡實,眯縫着雙眼,跟他離開之前霜打茄子似的模樣完全是兩個極端。

阮荇被他盯得毛毛的,不懂他的變化從何而來:“你怎麽了?數學題太難嗎?”

“怎麽可能。”時樾半眯着眼,筆在指尖轉出一朵花:“你見過你時哥有被哪道題難住的時候?”

這種提起學習腰子上都是自信的人,還真是讓人無比羨慕。

阮小學渣默默搖頭:“那怎麽忽然心情這麽好?”

“因為發現了值得開心的事呗。”

何止是開心,簡直想要普天同慶,想要手舞足蹈,想要拿個巨型喇叭向全世界宣布他被暗戀的人喜歡了,這是什麽逆天的運氣?

阮荇好奇了:“是什麽事,可以告訴我嗎?”

時樾神秘兮兮地伸出一只食指伸到他面前搖了搖,翹着嘴角嘚瑟:“暫時不能告訴你,不過放心,早晚你會知道滴。”

“好吧。”阮荇乖乖收起好奇心:“那我就不說,我等你以後告訴我。”

真是聽話得過頭了,他說什麽他都願意無條件聽他話。

從前一無所知就算了,今時不同往日,時樾只覺得滿腔的滿足快要溢出來。這個人呀,連偷偷喜歡人的方式都溫柔得讓人心疼。

時樾想着,撐着下巴看他,從眉梢到比較,從眼角都下巴,真是怎麽看怎麽順眼,怎麽看怎麽舒心。

一想到這個寶貝到他想要向全世界炫耀的人竟然也喜歡他,滿心的粉色泡泡就抑制不住地咕嚕嚕往外冒,飄忽得快要将他整個人都升騰蒸發。

他的小海藻,他的小海藻,真的是他的小海藻了。

從來沒有一刻像這樣渴望把一個人緊緊抱在懷裏,如果可以,他還想親親他的額頭,再蹭蹭他的鼻尖,告訴他不用那麽偷偷地藏着,告訴他自己也超級喜歡他,雖然時間比他短了不少,但是分量完全不輸。

他真的好開心,連日裏因為阮建城帶來的煩悶都被暫時驅散,只留滿心無法言喻的歡喜。

客廳裏香味飄散進來,孫娥将飯菜端上桌放好,高聲叫他們兩個出去吃飯。

阮荇率先站起來,時樾伸着手沖他耍無賴:“太餓了沒力氣站起來,你拉我。”

阮荇當然無條件答應,伸手握住他溫暖的手掌。

順着對方力氣站起來,時樾壞心眼地身子一歪都倒在人家身上,長手伸過摟在人家肩膀。

“走咯,吃飯!”

發現了心上人的小秘密,時樾滿心的欣喜難以形容,又抑制不住。

因為太喜歡,吃完飯還要拖着賴着跟人再待一會兒,才肯下樓回家。

坐上出租車,便迫不及待掏出手機翻到謝思思的電話撥過去。對方應該在休息,電話響了好半天才接起來,聲音也是軟綿綿沒睡醒的味道。

“怎麽了,時大少爺?如果我沒記錯,今天不是治療日吧?”

“哎,不好意思啊,是不是打擾到你休息啦?”時樾讨好地沖着電話道歉,不等對方回應,又自顧自接着道:“不過我真有要緊事,非常要緊,沒辦法,只能打擾你了。”

謝思思被吵醒這麽會兒,也清醒了大半,對他厚臉皮的行徑有些無語,沒好氣道:“什麽要緊事,說說看。要是不要緊,下次我就給你藥裏加五斤黃連。”

“誇張了啊,謝醫生以為我拿藥當飯吃呢?”

沒關嚴實的車窗滲進來絲絲縷縷的濕意,時樾側頭看,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毛毛細雨,伴随着涼意十足的微風,直叫人冷到骨子裏。

還沒留神呢,冬天就已經到了。

念起自己還沒如願跟小海藻一起去吃頓火鍋,便一邊在腦海裏搜尋哪一家的火鍋比較好吃,一邊跟謝思思敘述他的要緊事。

“我想要加快治療進度,什麽方法能讓我快速恢複就用什麽,吃多少藥,接受多少心理疏導,或者什麽別的方法都行,我只想要盡快好起來可以嗎?”

謝思思靜默一瞬,似乎是對他突發奇想的思維感到意外,明明不久之前他還對治療十分抗拒,就連主動來的時間,也能跟清楚地感受到他潛意識裏對于這件事還是拒絕的态度。

這個轉變不可謂不大。

是詫異,也是好奇:“能告訴我,是什麽讓你忽然産生了這種想法嗎?”

時樾想了想,得出的結論直白得出奇:“我覺得一個從心理到身理完全健康的人,會比較容易談戀愛。”

“談戀愛?”

“是啊。”時樾笑眯眯地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并且就在剛剛,我知道了他也喜歡我。

我想要向他告白,想要告訴他我也超級超級喜歡他。因為太喜歡,太珍視,所以想要給他最好的,包括我在內。

語氣裏洋溢的輕快發自內心,那是謝思思從來沒有在這個大男孩身上見過的,這個不由的讓她感慨。

“恭喜你。”她真心為他感到高興:“你現在的這個狀态就是治療的最佳狀态,有了記挂的人,有了放不下的事,就是有了生活的希望,不出意外,接下來的治療會很順利。”

“不過時樾,有一說一,你想要用你上面說的方法加快治療進度,我可能沒有辦法辦到。你現在的治療方案已經是再三思量,并且結合你的情況所能作出的最優方案,再加快,生出的壓力會讓你的心理會沒有辦法承受。”

“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你的內心世界比你想象之中要脆弱得多,可以不誇張地說,只要稍有不注意受到外界刺激,你的情緒會非常快速地瓦解崩潰,到那個時候,很有可能你會被完全落在思緒的一角出不來,這是非常危險的。”

“所以,現在的進度不能打亂,但是因為你現在狀态非常好,所以很有可能會出現意外之喜也說不定。”

意外之喜……

時樾真的是很喜歡這個詞。

于是,盡管失望,但還是對謝思思的話表示完全接受:“行,那就這樣吧,麻煩了謝醫生,打攪到你休息實在不好意思,要不您現在繼續睡覺去?”

謝思思:“瞌睡蟲都被你趕了個幹淨,還睡什麽?起床工作了。”

“好嘞,那我就不繼續打攪您了,下次見。哦對了,您辦公室那礦泉水的牌子要不要考慮換一個,上回那個雖然我一口沒喝,但是聞着總覺得有股子灰塵味兒。”

“……”

嘟嘟嘟。

謝思思懶得理他,無情挂掉電話。

時樾兩手揣回衣兜往後靠,外面天色昏沉,烏雲密布,淋淋細雨還在下,很快地上已經變得濕潤,車輛飛快碾過還能聽見沙拉的聲響。

是很沉悶的天氣,但也完全影響不了他萬裏無雲的好心情。

家裏的巧克力快送光了,他喜滋滋地想,是時候補些存貨了。

——

時樾對阮荇無微不至的照顧整個班上的同學都有目共睹。

本以為只是出于對同學,對同桌人道主義的愛護,畢竟時樾性格開朗人品好已經不是什麽秘密,照顧傷患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随着時間的推移,時樾的熱情不減反增,對阮荇的态度簡直是捧在手心含在嘴裏,去哪兒都要帶上人家,好得不行,這就有點離奇了。

班級有幾個平日裏跟時樾關系不錯的男生被女生撺掇着去問原因,時樾就往後一仰,擺出一臉高深莫測:“別問,問就是愛情。”

周乾華就貓在他桌子邊瘋狂抄作業,聞言忍不住嗤了聲:“屁的愛情哦,你就是看準了人阮荇性格好不嫌棄你還總願意給你的傻逼行為捧場,才一直粘着人家不放吧!”

時樾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更得意了:“我有迷弟我驕傲,想你這種小菜雞是不會懂的,好好抄你的作業吧!記得動動腦子,別就會複制黏貼,不然回頭老師問起來,我就說是你偷我作業本。”

“哇靠你怎麽這麽雞賊?是不是兄弟了,有難同當懂不啦?”

“我都頂風作案給你抄了,你還想怎麽有難同當?再說了,是兄弟也不能這麽兩肋插刀,除非你叫我一聲爸爸,為兒子擋刀,我才會比較心甘情願。”

周乾華默默對他豎起中指:“狗東西!”

時樾:“乖兒砸!”

他欠了太多科目的作業,在時樾旁邊幾乎蹭過整個早自習,直到徐妍和阮荇抱着練習冊和試卷一前一後進來,才飛快塗上最後幾筆,偷偷看了徐妍兩眼,紅着耳朵連滾帶爬蹿回自己座位。

時樾對他難以描述的少男羞澀嗤之以鼻,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以示嘲諷後,迅速起身接過阮荇抱着的一摞練習冊:“我來我來,這種重活怎麽能讓我家小海藻做,別累壞了,快進去坐着休息,我來發!”

時樾說到做到,不僅事事不分大小幫着他,連跟自己那幫兄弟打球吃飯也總要拉上他一起,一段時間下來,同班快兩年也沒說過幾句話的同學竟然奇跡般地熟絡起來,他們願意照顧他,路上碰見了也會揚手笑着跟他打招呼。

大家終于遲來地發現,這個總是沉默的男孩并不是內向,只是溫柔得有點過頭,不争不吵不疾不鬧,這樣的人總是可以輕易招到喜歡。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時樾。

對他過分的殷勤,阮荇已經從一開始面紅耳赤的拒絕,到現在的無可奈何的縱容。

他真的很好,看起來成天嬉笑打鬧大大咧咧,其實比誰都心細,這樣的時樾,他真的沒有辦法不去喜歡他。

“上面的需要發下去,最下面幾本橫着放的不發。”阮荇任由他接過練習冊,耐心跟他解釋:“把它們放在講桌上就好,一會兒老師上課時候要用的。”

“得令!”

時樾賣藥郎過街一般很快熱熱鬧鬧發完練習冊,把下本幾本扔上講臺就回到位置坐下,手肘撐在桌面,掌心托臉一偏頭,目光就黏在了同桌身上。

阮荇正低頭翻這節課要評講的試卷,額頭上紗布昨天已經拆了,額角恢複得不錯,只是隐約留下的一點點痕跡,碎發遮住大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但是時樾還是覺得不舒服,阮荇擡頭時他就湊人家面前,伸手撩起額前的碎發睜大眼睛去看,這樣看要更明顯些了,受傷的地方膚色都比旁邊的紅一點。

阮荇被他突然的動作弄的耳尖發燙,下意識想要往後躲,時樾正看得仔細,他躲,他就幹脆用另一只手去扣住人家後腦勺不讓他後退,兩人距離縮短不少,阮荇只要微微往前一點點,就能親到他的下巴,鼻尖碰到他的嘴唇。

耳垂也開始燙了。

徐妍正擺弄着手裏一個達摩鈴铛挂墜,轉過身來想要說什麽,張口還沒出聲,就被眼前的情景震得忘了要說什麽。

其實完全算不上出格的舉動,只因為在那樣親近的距離下,時樾過分溫柔的眼神,珍而重之的态度,還有阮荇白皙面龐上不容忽視的緋紅,給他們兩人無端蒙上了一層足以讓人臉紅心跳的外紗。

暧昧。

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的暧昧。

這兩個字不受控制浮現在腦海時,徐妍硬是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本能覺得現在不應該打擾他們,于是不着痕跡轉過身去,挂墜也被重新扔回抽屜,安安靜靜,不聲不響,假裝什麽也沒看見。

時樾心裏正盤算着上哪兒去給弄點去疤的藥膏,急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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