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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這天晚上, 阮荇一夜沒有合眼。

孫娥從回到家開始就坐立不安在客廳走來走去, 說害怕,說有人盯着她,說那些人會回來找她, 說阮建城的鬼魂會回來害她……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事出時的勇敢果斷都是被逼出來的, 現在勇氣退卻, 恐懼翻倍, 太大的打擊真的讓她有些精神失常。

“不行,不行在這裏,小荇我們不能回家,你爸爸他肯定恨死我, 他肯定想要殺了我,就算他沒辦法動手,也一定會把那些人, 那些想要拐賣我的人帶來!我不能回家, 不可以!”

“媽, 不怕,他們現在不會找來的。”阮荇把她拉到沙發坐下,将她的雙手裹在掌心, 試圖讓她放松些, 殊不知他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裏,手掌冰涼得吓人。

“你不喜歡這裏,我們就離開, 等我把事情處理完,我們就走,悄悄地,誰也不告訴。媽,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那些人找到你。”

“走?”

孫娥反應太慢了,一個字含在嘴裏反複咀嚼好幾遍,才明白過來時什麽意思,呼吸都因為激動而變得急促:“走了好,走了好!我不要呆在這裏,小荇也不要呆在這裏了,我們走,走得遠遠的,讓你爸再也找不到,這樣,這樣我們就不會挨打,也沒有人會把你辛辛苦苦賺回來的錢拿去喝酒賭博了!”

“走了好,走了好,趕快走了好……”

一直到被阮荇哄着睡下,孫娥嘴裏也依舊不停歇地念叨着三個字,仿佛早就記挂在心裏千千萬萬遍,今天終于可以暢快地把它說出來,怎麽也不夠。

輕輕掩上房門,阮荇回到自己房間。

其實他房間的東西真的很少,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張床,就是全部了。住起來會覺得空蕩蕩,可收拾起來就占了便宜,都不需要浪費太多時間,一兩個箱子,就可以把他所有想要帶走的悉數裝下。

包括幾支一直留着沒有舍得用的簽字筆,和一個裝滿時樾畫像的小盒子。

好可惜。

他摸摸小盒子,因為太過老舊,盒蓋邊緣都生了稀疏的鐵鏽。

本來以為之前還能夠偷偷記錄到他高中畢業的模樣,想了很多次的,高考進考場前虛張聲勢的模樣,考完最後一科時從教室出來伸懶腰的模樣,吃散夥飯時醉醺醺抱着幾個好哥們說舍不得的模樣,還有拿到錄取通知書時笑容燦爛的模樣……

他期待了好久的呀。

可惜了。

原本以為會很複雜的事情處理起來卻異常簡單,至少要比從前每天在家提心吊膽過日子要簡單太多,從拿到死亡證明,到提交所有材料,從審核完成,到拿到保險賠償金,從房子挂售,到完成過戶,從提交申請,到完成轉出學籍,僅僅用了一星期不到的時間就走完了所有流程。

有依依不舍,沒有拖拖拉拉。母子倆收拾好東西離開的那天,天氣好得離譜,藍天白雲,陽光耀眼,仿佛是老天爺給他們的最後送別禮物,用力所能及的力量,驅散身前身後的陰霾。

孫娥難得頭腦清醒了些,上車時,她拉住阮荇的手臂,低聲問他:“小荇,你和你的朋友們都道別了嗎?”

阮荇睫毛一顫,垂下眼簾:“不用了媽。”

“對小樾也不用嗎?”

“……”

沉默許久,阮荇輕輕反握住她的手,陽光下的笑容依舊溫柔:“媽,時樾他人好,見不得好朋友受苦遇麻煩。”

“可是他也才是一個高中生呀,哪有那麽多力氣幫我們處理這樣的亂攤子?”

“我不想給他添麻煩,這樣就很好了。”

十七年的時間,從孩提到少年,他把青春都留在了這裏,把記憶都存在了那個已經不再屬于他們的舊房子,也把一顆心,永遠放在一個帶不走的人那裏了。

再見時樾。

再見了,我的心上人。

……

“時哥,新年快樂。”

時樾看着阮荇把一大捧粉粉嫩嫩的木芙蓉遞到自己懷裏,笑意淺淺,眼睛彎成兩只新月,好乖,又乖又可愛。

想親,還想……那啥。

打住打住!!

時樾趕緊接過花束擋住自己紅透的臉頰:“你不是說芙蓉花都是秋天的花期嗎。怎麽這個季節還買得到芙蓉花,你自己種的啊?”

“想什麽呢?”阮荇失笑,伸長手臂揉他的頭發:“我可沒有這個本事,是在花店買的,他們比較神通廣大,可以種出來。”

“噢,說的也是。”

時樾傻呵呵笑了,在阮荇收回手時心裏失落得不行:怎麽就不摸了,才摸了五下,不對,才四下!

一不小心,情緒就外露了。

阮荇抿起嘴湊過來看他:“怎麽了,不喜歡啊?”

“沒?”時樾搖頭,盯着懷裏的花,讷讷道:“我就是覺得有點兒可惜,怎麽是木芙蓉,不是紅玫瑰。”

才說完,眨眼的功夫,面前的花束已經變成了如火如荼的一大捧紅玫瑰。

震驚的目光轉到對方身上,阮荇拉着他的袖子,眸子晶亮晶亮:“這樣子呢,喜歡嗎?”

喜歡嗎……

不喜歡的是大傻逼!

時樾點頭如搗蒜,快樂得要飄起來,還要明知故問:“幹嘛送我玫瑰花?”

阮荇說:“你都可以送我巧克力,禮尚往來,我為什麽不可以送你玫瑰花?”

時樾眨眨眼:“我送你巧克力,你就送我玫瑰花?小孩兒,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阮荇乖乖點頭。

時樾還想繼續逗他,拉住袖子的手轉移到了手臂,将他往前拉了一步,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下一刻,柔軟的觸覺印上唇角,帶着能将他醉死過去的溫柔,掐斷他所有的理智,讓他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夕。

撲通,撲通……

心跳快得離譜。

直到對方松開手退回一步,微笑着仰頭看他:“是這個意思,我理解得對嗎?”

時樾目光都變得呆滞了。

再然後,玫瑰花被無情扔在一邊,時樾伸手輕松兩人拉進懷裏,雙手環住,像是抱住了什麽稀世珍寶,喜歡得不行,也歡喜得不行。

“剛剛太快了。”他說:“我都沒有來得及感受到你理解的是什麽,要不重新再來一次?”

說完不等阮荇開口,又自顧自接下去:“算了。我覺得你應該不能理解得很透徹,還是我來幫你感受比較好。”

說完兀自用力點了點頭,好一番自我肯定。

偷偷觊觎好久的人就乖乖被圈在自己懷裏,漂亮的鹿眼睜得又大又圓,裏面滿滿當當都是信任,依賴。

時樾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淪落成這樣,會有一個人,一舉一動都牽着他的鼻子走,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既是只是一個小小的眼神,不經意的一回頭,一個笑,都能牽動他的神經,讓他狠狠地心動一次又一次。

算了不想忍了。

流氓就流氓,反正他這輩子也只打算對他一個耍流氓,認了。

一手托住他的後頸,正要不管不顧地吻下去,誰知鼻尖才輕輕碰到對方,懷裏徒然一空,只是一瞬間,他的小海藻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如同從來沒有出現過。

時樾又氣又急,因為沒站穩一個趔趄往前撲過去,随着咚一聲悶響,被被子裹得像只蠶蛹一樣的人從床邊摔了下來。

“……”

辛苦掙紮着爬出來靠坐在床邊,大腦還沒能完全清醒,不痛,就是懵,一時間沒辦法從夢裏抽出身,分不清到底那一邊才是現實。

好半天才緩過來。

夢境與現實落差太大的後遺症,就是随着大腦清醒,一股強烈的空虛和沖動洶湧上心頭。

對了,他們考完試放假來着,小海藻回了老家照顧老人,一整個暑假他們都見不到。而截止今天他已經有……好多天沒有看見他的小海藻了!

去他的等待!去他的路遠!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新年還有幾天了,多等幾天少等幾天有什麽區別?老家再遠能遠到哪裏?只要他的小海藻不是去了月球,再遠他也要厚着臉皮跟過去!

說幹就幹,踢開被子站起來快速換好衣服收拾行李。

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從樓下提提踏踏傳來,最後停在他的房間門口,緊接着就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還有徐妍帶着慌張的呼喊:“時哥!!!你醒了沒?快來開門!”

時樾起身拉開門:“幹嘛?樓下着火了?”

“沒,是別的事——”徐妍因為跑得太急,氣喘籲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歇了一會兒,再擡頭時時樾已經回到了房間繼續整理他的行李箱。

“……哥啊,你這是,要去哪兒嗎?”

“回答正确!本想等下再告訴你,正好你就上來了。”時樾頭也不回:“我要出遠門去找個朋友,今年過年我可能不再家過了,不過也不一定,說不定我能把他一起帶回來過年,如果帶不回來,那我再留下陪他過年。”

徐妍想問他是那個朋友,就看見他從抽屜裏翻出一副只畫了一半的畫像,珍而重之裝好放進行李箱最下層。

她知道那副畫,為了把它畫好,時樾這個毫無藝術細胞的人硬是惡補練習畫畫好多天,連畫廢的紙都能堆滿一整個房間。而畫上的人她也認識,因為她無意間曾經見過被臨摹的那張照片。

一個少年捧着七彩果盤的照片。

曾經模糊不敢細想的猜測再一次浮上心頭,徐妍眼睛驟然一酸,只覺得喉嚨被什麽堵住了,吐出一個音節都變得艱難。

“哥,你說的朋友,是,阮荇嗎?”

“是啊。”時樾毫無忌諱就這麽大大方方承認:“他回老家照顧奶奶了,開學之前不會回來,我有點兒……不是,我就是想他了,臨時決定趕過去陪他過年,怎麽樣,你哥我是不是中華好同桌?”

不僅是好同桌,還是未來的中華好男友!

“……哥。”

他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她不想掃他的興,可是又不得不告訴他真相。

“啥事兒,說呗。”時樾好心情地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催她。

“哥,我是想說,你不用收拾了。”

“因為不出意外的話,不止開學之前,就是開學後,我們也見不到阮荇了……”

時樾動作一頓,扭頭奇怪地看着她:“什麽?”

徐妍緊緊咬着下唇,而後,不忍心地撇開臉避過他的目光。

“剛剛群裏班主任發了消息,說年後開學前補課,會有一位隔壁班的藝術生轉到我們班補空缺,跟你做同桌。”

“什麽空缺,我已經有同——”

“是補阮荇的缺。”

“他轉學了,就在幾天前,已經遷了學籍,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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