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二天, 阮荇收到時樾報成績的信息時, 正在警察局接受筆錄調查。
“……這麽說,報案的時候,你和你母親已經沒有跟阮建城在一起了是嗎?”
“是。”阮荇紅腫着眼睛, 一夜過去,他眼裏的恐懼後怕依舊沒有被驅散。
“你是怎麽知道你父親想要進行人口拐賣的?”
“是……我隐約聽見的, 晚上的時候我爸說喝醉了, 讓我媽去接他, 我發現我媽忘記帶手機時追了上去,就這樣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你和你的母親都沒有露面?”
“沒有。”阮荇微微垂下眼睑,搖頭:“我們一直躲在巷子裏的一個樓梯口。”
“然後呢?”
“他們發生了争吵,因為我媽始終沒有露面, 他們就對我爸動了手,那些傷就是這麽來的。”
幹淨弱小的男孩兒說出的話總是有種莫名讓人信任的力量,尤其警察已經對他們家附近鄰居進行了詢問, 得知他們家有長期家暴的現象, 更對他們母子産生了同情心。
“你們是什麽時候離開那裏的, 離開時那夥人還在不在?你父親又是怎麽樣的狀态?”
話音一落,就看見面前的男孩子忽然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麽可怕的場景, 唇色白得吓人:“我們, 我們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在打他,下手很重, 踹得一下比一下狠,我們太害怕了,害怕會被他們發現,就趁亂跑掉回了家。”
頓了一下,繼續問:“有證據能證明你父親确實是在進行人口販賣嗎?比如字據什麽?我們自己搜查過死者,身上并沒有類似東西。”
阮荇:“沒有。”
警察:“那你們有看見那夥人的長相嗎?”
阮荇繼續搖頭:“也沒有。”
“這樣……好的,差不多了。”
警察随意安慰了阮荇幾句,低頭将盤問結果記錄下來,正好此時另外兩個警察得到允許後推門進來,一位不認識,另一位阮荇很快認出來正是将孫娥帶去審訊室的那一位。
前者遞過來一個密封透明帶,裏面裝了大概十多根煙頭。
“老大,這些都是在事發地點附近找到的,不過只有其中兩根檢測出了死者的指紋,其他沒有發現。”
被稱作老大的人點點頭表示了解,問另一個人:“結果怎麽樣?”
“當事人情況很糟糕,似乎因為驚吓過度神經受損,說話颠三倒四,很容易受驚,問出的信息跟已知情況差不多,只是從頭到尾一直在求求我們救救她,還有她的孩子。”
三人議論着,目光落在阮荇頭上時都不自覺帶上同情和憐憫。
可憐的孩子,長期忍受家暴不說,現在還遇上這樣的事情,父親死了,母親也有瘋的跡象,往後日子還有那麽長,都得靠他自己扛下去了。
和阮荇預想的一樣,那些人顯然是慣犯,事後竟然一點痕跡沒有留下,挑選的地方也完全是個死角,天網調不出,監控也沒有,完全讓他們無從下手。
“小同學,情況我們已經大概有了了解,不過現在因為證據不足,也沒有得到有用線索,所以暫時沒有辦法展開調查,不過放心,這件事我們會持續跟進下去,等到有——”
“警察叔叔,我父親致命的傷是他們打的嗎?”阮荇忽然擡頭,小心翼翼卻又堅定地打斷他們的安慰:“最終死因是因為他的動的手嗎?”
“這個……”三個面面相觑,無奈搖頭:“不是,你父親身上的傷雖然嚴重,但都不致命,真正的死因是他因為行動艱難,不慎摔下水溝對頭部造成嚴重撞擊,并且沒有得到及時救治而身亡。”
“所以他們不算是完完全全的殺人犯了是不是?”
“這麽說也對。”
阮荇緊緊攥着雙手:“那麽,如果抓到了他們呢?可以馬上定罪關起來嗎?”
“這個恐怕不能,除非他們承認打人的是他們,還有企圖實施人口拐賣是事實,不然我們是沒有理由對他們進行拘禁的,所以只能從他們過往的犯罪行為下手,查證出他們确實進行過拐賣行為,再從這個基礎上進行定罪。”
真相令人惋惜,但事實如此,他們也沒有辦法對他撒謊,給出空頭支票,就是對他不負責任。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令人意外的,阮荇并沒有表現出意料之中的崩潰絕望,更沒有大喊大鬧,而是站起來對他們深深鞠了一躬:“給你們添麻煩了。”
乖巧得讓人心疼。
“不用,孩子。”最近的一位趕緊上前扶人:“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追查,過程中不免會有需要你們配合協助的地方,那就是我們在添麻煩了。”
“對不起。”
阮荇再次道歉:“我所有知道的事情已經全部說出來了,再給不出別的線索。可能後續沒有辦法給與你們幫助。”
“小同學,我們……”
“如果可以,我希望這件事有關于我家的部分可以到此結束,我們不求盡快找到兇手,只希望不要再因為這件事被打擾,也請不要将我們的信息透露出去,以我媽媽現在的情況,她已經禁不起折騰了。”
“真的,非常抱歉。”
頂着身後人複雜的目光離開警局,阮荇掏出口罩重新給自己和孫娥帶上。
手機裏三個未接來電,十幾條未讀消息,都是來自同一個人。
阮荇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兩人上去後,看完時樾發來的消息,才點下回撥。
嘟嘟只響了一聲,對方接得很快,好像守在電話旁邊就等着他一樣。
“小海藻,你該不會是還在睡懶覺吧?這麽久不理人。”
一聽見他的聲音,阮荇本就紅腫的眼眶更泛起血色。
對待在深淵裏掙紮的人來說,最遙不可及的是陽光,偏偏最夢寐以求的也是陽光。他曾經仰望了那麽久的啊,甚至一度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大概就是被天大的幸福沖昏了頭,忘了自己即便能夠擡頭,可是雙腿依舊陷在淤泥之中,拔不出來,無法翻身。
“是呀。”緊緊握着手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平時一般無二,只是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已經用力到手背上青筋具現:“昨晚睡得有點晚,我看到你的成績了,時哥,大學神,超級棒!”
“是吧?”時樾明目張膽地嘚瑟:“我也覺得自己超棒!不過你也不賴哦,我特意數了數,比上回進步了快一百名,小海藻牛逼!”
阮荇閉上眼睛,疲憊地把頭靠在車窗:“嗯,我同桌那麽辛苦幫我輔導功課,當然不能讓他丢臉了。”
“嗯!不錯不錯,有覺悟,不愧是以後要跟哥一起上清華的人。”說着,他想到什麽:“對了,你今天有事嗎?還是說要去兼職?要不我來找你好不好?沒事咱們一塊兒去吃個飯,要去兼職也沒關系,我陪你去,絕對不給你添亂。”
阮荇貪婪地聽着聽筒裏傳來的聲音,為了忍住喉頭的哽咽,險些将下唇咬破。
“小海藻,我剛剛算了算,咱們都有十六天沒見面了,十六天啊,半個多月,不對,四舍五入都一個月了,真的漫長。”
“好吧!我廢話有點多,其實我就是想你了。咱倆天天挨一塊兒坐,突然分開這麽久真的不習慣,要不見見呗,就當給你的同桌充電續命了,行不哇?”
行不行哇?
行嗎?
不行,當然不行。
他不能見他了。
拳頭抵在唇邊,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吐出滿腔壓抑。
“不行啊,同桌。”他笑着說:“奶奶身體不好,我答應了放假就回老家照顧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馬上啓程了。”
“回老家?!”
對面一陣布料摩挲的聲音,應該是原本躺着的時樾忽然坐了起來:“你要回去多久?”
“我不知道,因為在很遠的農村,來回不方便,所以可能一整個寒假,都會待在那邊了吧。”
“我能去嗎?說實話我還挺想體驗一下喂豬是什麽感覺,或者沒有豬,喂雞鴨鵝牛羊我也ok!”
“很遠的。”阮荇說:“很遠,一路上也不好走,所以時樾,這次我不能帶你一起了。”
“……”
“時樾?”
“我要嘤嘤嘤了!!!”
無理取鬧的語氣,聽得阮荇忍不住想笑。
可笑過之後,又是更大的悲哀。
“時樾。”他低聲喊他的名字,還是很溫柔,很乖巧,全心全意的:“我也是。”
不等時樾問,他已經自顧自開口接下去:“我跟你一樣,我也很想你,特別想,有多少不知道,不過我猜一定會比你還要多一些。”
“我不怕你給我添亂,你也沒有給我添亂,相反,你在我就特別安心。你很聰明,很厲害,渾身都是優點,做什麽都能做得很棒,特別好。”
小海藻坦率直白得前所未有,甜言蜜語的糖衣炮彈砸過去,時樾都蒙了,險些忘了自己還在賣慘耍賴:“咋了,一大早吃了幾斤蜂蜜,嘴巴這麽甜的嗎?”
“沒有,都是真心話呀。”阮荇誠懇道:“你這麽好,以後肯定會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歡你,你喜歡的清華也一定可以進去,一路走得順風順水,開開心心。”
時樾:“這是什麽品類彩虹屁?”
阮荇說:“提前祝你新年快樂類。”
時樾失笑:“是不是有點兒早?”
阮荇:“不早,到了新年,我再說一次,就是雙倍祝福,會更容易實現的。”
他說:“時哥,你一定要一直都開心啊。”
“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