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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在她說到陪着他長大時, 時光耀略顯佝偻得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他忽然就想到在時樾奶奶葬禮那一天, 他也曾說過以後都會陪着他,當時時樾是怎麽回答的來着?

他說,你不可能代替奶奶陪着我, 永遠不可能。

是啊,外人不了解, 他自己還不清楚麽?陪着長大, 多諷刺啊, 說到底,他只是盡着一個父親最基本的責任,養大他罷了。

有些地方藏得太深,不去深挖或許還永遠不會被發現。

他不知道時樾喜歡什麽, 喜歡吃什麽喜歡用什麽喜歡玩兒什麽,通通不知道。所以他只能努力去想象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會喜歡什麽,然後把所有能想到的東西都送到時樾面前。

游戲機, 籃球, 光碟, 球鞋,限量汽車……所有他能弄到的都弄來了,可是結果依舊不盡人意。時樾不稀罕那些, 連看都沒看一眼。

時光耀絞盡腦汁地回憶, 忽然靈光一現想起一件事,騰地站起來重進時樾房間。

房裏的人一如既往靠在窗邊畫他的畫,只是畫上已經不在是那個男孩兒, 而是一大束包裝精致的木芙蓉,粉粉白白,漂亮又溫暖。

與畫中的美好不同,幾天時間已經把他折磨得消瘦太多,陽光鋪灑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渡上一層淺淺的光暈,好像眼前一切都只是假象,随時會消失不見。

這是他僅剩的,可以分攤他注意力的事情了。如果不畫,他就會控制不住地放空大腦,或者是胡思亂想,連自己的行為也變得不受控制,他不能保證下一秒的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事。

只有畫畫的時候,他才能勉強找回一點屬于自己的理智,會知道自己還有沒完成的東西,這是沒有來得及送出去的禮物,是要送給他最最喜歡的那個人的禮物,要好好畫,認真畫,沒有畫完就不能停下。

時光耀深吸一口氣走上去,矮身蹲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小樾,我記得你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想去游樂園對不對?那時候爸爸忙,沒時間陪你去,可是現在爸爸有時間了,我們一起去一趟,就算不想玩兒,就全當散步了,去走走好不好?”

片刻,注滿期待的目光在對方輕輕搖頭的動作下漸漸黯淡。

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嗎?

時光耀扯出一絲苦笑,側頭,目光便落在他紅腫的手背。

時樾吃不了東西,就算強迫自己吃下去,不消片刻也會馬上幹幹淨淨吐出來,無法,只能靠着每天輸營養液吊着,可這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啊。

徐芳守在樓下焦急地開回踱步,見他下來連忙迎上去:“怎麽樣?”

時光耀疲憊地揉着額頭:“是我這個父親太不負責,竟然連自己兒子喜歡什麽,想要什麽都不知道,所有我能想到的都試了,可是都沒有用,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徐芳問:“你剛才說想起來的是什麽事?不是說一定可以麽?”

時光耀:“小樾小時曾經說過很想去游樂園,但那個時候我忙于工作一直沒有帶他去,我以為這會是一突破點……”

“多小的時候?!”徐芳抓住他的胳膊追問:“那個時候你和小樾媽媽分開沒有?”

時光耀不知道她為什麽問起這個,猶豫了一下,搖頭道:“沒有,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分開,只不過距離分開也隔得不遠了。”

徐芳不知想到什麽,表情凝重地放開他的手,紅唇抿成一條直線。

沉吟半晌重新開口,鄭重嚴肅:“光耀,我覺得,或許你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時樾的媽媽。”

“不止因為她是小樾的母親,有權利知道這件事,更因為小樾現在需要她。”

時光耀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算不算病急亂投醫,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白新月在接到他電話的時候耐心聽完了他說有的話,知曉時樾現在糟糕的情況後毫不猶豫買機票迅速趕回來。

急促的門鈴聲響起,時光耀一拉開門,白新月便懷抱着一個模樣三四歲小女孩兒焦急地沖進來:“小樾呢?!他情況怎麽樣,還是很糟糕?!”

時光耀總覺得沒臉見她,後退一步難堪地撇過臉:“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沒有照顧好小樾,連他生病都不知道,或許你當初是對的,小樾撫養權,你比我更……”

“別說這些了。”白新月着眉頭打斷他:“現在後悔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怎麽才能幫到小樾。”

趴在白新月肩膀上的小女孩兒好奇地打量着時光耀,在他看過來時糯糯叫了聲叔叔後又害羞地飛快把頭埋進媽媽肩膀藏起來。

白新月拍拍她的腦袋,解釋道:“貝殼知道小樾,她很喜歡小樾,也一直想要見他。”

時光耀已經沒心情再計較這些,應了一聲,帶着他們母女二人一前一後地上樓。

徐妍和徐芳自知這個時候不需要她們,只能乖乖留在客廳裏等待。

推開門,白新月一眼看見窗邊蒼白的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那裏一言不發,沒有被他們的到來驚擾半分,只專心致志畫着手上的東西,屬于少年人的意氣在他身上看不見半點,就像一汪斷了源頭的死水,毫無生氣。

所有的心理準備都抵不過眼前的一切。

只在瞬間,白新月捂着嘴泣不成聲。這是她的孩子啊,怎麽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幅模樣。

他看起來太脆弱了,就好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娃娃,她甚至不敢開口叫他,就怕太突兀,會把他吓着。

努力放輕聲音走上前:“小樾……”

“哥哥!!”

小孩子不會感受氣氛,一切都随着情緒走,脆生生的叫喊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窗前畫畫的少年。

輔一對上時樾的視線,白新月緊張得險些忘記呼吸。

正是這一瞬間的疏忽,貝殼從她懷裏掙紮着下來,張開雙臂腳步蹒跚地跑到時樾面前,歡喜地一把将他抱住。

“哥哥,哥哥,是小貝殼的哥哥!”

也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開心,抱着時樾的手臂蹭來蹭去覺得不夠,還要歪歪扭扭往懷裏鑽:“哥哥,抱抱~”

白新月和時光耀看得都快心髒驟停,就怕小貝殼不知輕重會觸碰到時樾已經敏感至極的神經,讓他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出人意料的,時樾并沒有做出任何舉動,反而是在她使勁往自己懷裏擠的時候僵硬地伸手幫了一把,讓她可以順利爬到自己腿上坐下。

小貝殼好開心,邊叫哥哥邊咯咯咯一直笑,緊緊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開心之餘還不忘回頭看白新月:“媽媽真的是哥哥,小貝殼沒有認錯,游樂園裏面的就是哥哥!就是長哥哥樣子的哥哥!”

大概是“游樂園”三個字觸及到他的神經,時樾擡頭看着站在不遠處的白新月,原本平靜的眸子漸漸漫上讓人心酸的惶惶無措。

白新月眼淚掉得更兇。

幾步上前半蹲在他身邊淚眼婆娑地望着他,想要去拉他的手,又害怕會吓着他讓他不舒服。

“小樾,兩個月前,你是不是去過游樂園?”

時樾垂下眼簾,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那你是不是看見媽媽了?”

時樾不說話了,或者說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然而白新月卻因為他短暫的沉默更加難過:“對不起,對不起小樾,媽媽沒有故意不理你,媽媽當時真的沒有看見你。”

說到這裏話音一頓,忽又指着小貝殼焦急道:“可是小貝殼看見了,真的!我抱着她的時候她就指着後面一直說看見哥哥了,叫我回去,回剛剛的地方,可是等我們再跑回去時,你已經不見了。”

“小樾,你是不是還生媽媽的氣,所以不想理媽媽不想看見媽媽?”

喉間的哽咽讓她幾乎說不出話,小貝殼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哭,只是看她好難過的樣子也跟着癟起嘴巴:“媽媽不要哭。”

“我沒有。”

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讓白新月瞬間止住哭泣,就連時光耀也瞪眼了雙眼,驚訝和狂喜全寫在臉上。

幾天的時間,時樾終于肯開口說話了。

“我以為,是你不想看見我,我以為,你已經認不出我了。”

“小樾……”

時樾自顧自說着自己想說的話:“你當時在笑,還對我張開雙臂,我以為你是想要抱我,我,我正想過去找你,就看見你的女兒撲進你懷裏。”

“你們看起來很開心,我還聽見你說,她的爸爸在等你們,你們一家人來的……”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白新月忍不住了,直起身一把将他緊緊抱住,失聲痛哭。

“不是的,小樾,你也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最愛的人,我怎麽可能會認不出來你?小貝殼是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妹妹,她很喜歡你,從我第一次給她看你的照片開始就很喜歡很喜歡你,寶貝,我們都很愛你啊!”

時樾怔楞不知作何反應,他不知道心裏此時充斥着的到底是什麽心情,是欣喜,是慶幸,還是茫然無措,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白新月和小貝殼的到來如同涓涓細流出現,終于讓他那一潭沉寂的死水起了漣漪。

原來不是他想象得那麽糟糕,原來那時只要他追上去,也是可以得到擁抱的。

試探着擡手想要回抱時,慌張的腳步聲提提踏踏上來,是徐妍。她抱着一個盒子,氣喘籲籲沖到他們面前将盒子遞上。

“哥!你的快遞!”

“原本早就應該送到的,都是因為快遞那邊出了差錯,滞留到剛剛才被送來。”

“我看了,寄件人是阮荇,是他離開之前寄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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