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血玉(二十九)
在沒有見到紀川和艾凡之前,讓少年徹底開始懷疑的,其實并不是來自朋友的問候,而是在那之後他被人準确的喊出了名字、錯認在商場裏。
莫爾德一直被夫人瑟雅攔着不讓他跟艾凡聯系,就是這會兒人都到武漢了,也還是不讓。
在瑟雅的印象中,似乎只要莫爾德在空閑休息的時間裏同工作上的同事接上了頭,就一準得出事。
雖說兩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幹什麽都不方便,但逛街總是出不了錯的。
既然瑟雅想,他自然是陪着,什麽別的想法都沒有,直到他在商場另一頭的咖啡吧裏看到紀川。
瑟雅“啧”了兩聲,最終大手一揮:“去吧去吧,別守着我了,我在這家店裏等你。”
莫爾德很不放心自家挑衣服挑得心無旁骛的夫人,可他又實在不想錯過紀川和艾凡,最終是用英語給邊上的導購交代了好半天才離開去找人。
可一打上照面,莫爾德就知道自己認錯了。
還有一個禮拜不到就是姐姐的生日了,少年剛從學校那邊回來,空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出來給她挑生日禮物,誰知道竟然會在咖啡吧裏被喊出名字來。
莫爾德一連喊了好幾聲,見少年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才想起來喊全名,正坐在角落刷手機的少年這才應聲擡頭。
第一眼過去莫爾德就遲疑了——單從外貌上來說,這人确實跟紀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卻全然不同。
少年擡頭發現喊自己的是個外國人時還有些難以置信,一連用無聲的眼神詢問确認過好幾次才敢肯定男人叫的就是自己。
來人一頭微卷的短發,正氣十足的五官看起來嚴肅莊重,出衆的海拔更是讓人側目。
少年在記憶中來回搜尋了好幾輪也沒能記起一星半點關于男人的片段。
可男人走進後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少年愣住了。
“艾凡呢?”
少年的關注點不在內容,而在語種。
在聽到那些可以勉強算作久違的語調後,一個轉瞬,少年便徹底搞明白現在的狀況了——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就是沒有想到會這麽快。
少年扯出了一個牽強的笑,用中文低聲回應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想你大概是認錯人了。”
莫爾德沒聽懂,但他已經習慣同紀說法蘭語了:“什麽?”
少年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用英語又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的話,說完便掉頭離開了,留下莫爾德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望着少年離開的背影。
果然不是紀嗎。
少年離開後左思右想,一連失眠了好幾個晚上才下定決心。
雖然他也明白自己現在享受的一切都是偷來的,但他真的一點也不想離開,只是任誰都能想到這副身體的正主回來是為了什麽。
一番思量過後,他決定去見見那個人。
這才有了後續的一切發展。
當少年在“自己”的小學附近等到來人時,他莫名松下了一口氣,可他坐在停在路邊的車裏看了很久。
說實話,他覺得自己跟那人似乎……并不像。
後來同坐一桌的一頓飯也證明了他的想法,兩人幾乎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模仿了這麽久都還沒被拆穿到底是為什麽,直到那人讓自己不要緊張,他不是回來讨債的,他這才隐隐有些明白過來。
起初,在他借用禁術來到中國時,他驚異于自己同胞兄弟在為人處世上的一切,說是溫室花朵一點不為過。
所以他現在見到這樣一個同現在的自己截然不同,不、不如說是那人到了法蘭以後,變成了一個和自己原來截然不同的人。
現在自己的樣子,就是他的過去。
如此一來,原本就有愧于心的少年是越發難過了,後來當他将編輯好的消息發送給那人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
到底是哪來的膽子,敢主動讓正主回到被自己頂替的位置上來。
紀川收到消息時也被驚到了,他沒想到少年這麽快就能提出這樣的建議,明明現在距離他們見面談話結束才過去十幾個小時都不到。
紀川是第二天日上三竿睡醒後才看到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一個晚上到底經歷了什麽,竟然主動問我想不想回家看看。”
艾凡剛開門拿到他們點的外賣,将東西往桌上一放便要去趕紀川起床:“快去刷牙洗臉,一會兒熱幹面要幹了,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紀川一邊往洗手臺的方向過去一邊睨他,男人就是裝的再不經意,也不難猜到他心藏着的不安。
“我回來不就是為了看他們一眼,起碼看看我姐。我早說了,武漢又不是旅游城市,想看風景在你們法蘭看看就綽綽有餘了。”說話時,紀川直勾勾的盯着艾凡。
艾凡卻将身子轉了過去,背着他低頭拌面,從聲音裏倒是聽不出什麽。
“那就回去看看吧,他自覺讓位給你幾天也是應該的,當初要不是你,他根本享受不到現在安逸的生活。”
紀川将牙刷塞到嘴裏之前說:“當初要不是他,昨天晚上就沒人幫你手-淫了。”
艾凡手上動作一滞,忍不住在心裏嘆出一口氣,他們還一直都沒告訴紀川——當初對他下手的人,就是他的親姐姐。
紀川不是沒有主動問起過這個問題,相反,在最開始的時候紀川就問過了。
“既然你能在夢裏看到我在中國的事,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是怎麽死的吧?”當時的紀川脆弱的不堪一擊,艾凡怎麽可能說得出實話,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川川同自己的親姐感情有多好。
誰知道這一拖就是這麽久。
艾凡承認自己的心思不純,他私心裏希望這件事情最好永遠石沉大海,因為這就意味着他的川川永遠都不會回中國,能和過去徹底了斷。
不過盡管莫爾德在咖啡吧裏看出了端倪,他也依舊沒能顧得上聯系紀川和艾凡,因為先前那個店員跑過來告訴他:瑟雅肚子疼。
一向從容鎮定的莫爾德這回都徹底慌了陣腳,接上人往醫院去的路上心裏更是直接亂成一團。
他潛意識裏便将中國的醫療制度和他們法蘭劃成了一類。
法蘭在醫療這方面的福利很周全,只要你程序得當,看病一分錢都不需要,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是法蘭籍。
所幸中國沒有這麽多分別,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個人大概就能收吧,莫爾德想。
“沒什麽大問題,就是可能不小心碰到了哪裏,有點動了胎氣。”老醫生擡了擡眼鏡對面前的外籍夫婦道。
可兩人都聽不懂,這老醫生又不會講英文,三人只好找來了外面值班的小護士求助。
護士有些為難,平時讓她說說英語還行,可現在到了專業名詞她哪知道,最後只能是老醫生說一句,她就對着翻譯軟件輸一句。
可能是見那高大的外國男人太着急,護士費勁兮兮的給他解釋了半天“專家號”的含金量,又交代了一系列孕婦需要注意的注意事項才離開。
瑟雅都驚了,她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好像除了一個簽證,其他什麽證件都沒有拿出來過,并且還看在她是孕婦的份上,前面有不少人都讓她插隊了,這才法蘭是絕對不可能的。
在法蘭,他們得嚴格按照劃分的區域去找社區醫生,只有得到社區醫生的認證才能進一步往上去高一級的市級醫院就診。
所以如果你沒有法蘭的戶籍,那就意味着根本沒有相應的片區是可以管理你的,說白了就是幾乎沒法看病,除非你在看病前,去有關部門開一大堆證明過來才能勉強排上隊。
看病可以算是外鄉人在法蘭最大的不便之處了。
雖然最後兩人都沒能找到動胎氣的源頭,但莫爾德是真的淡定不能了,将瑟雅按到酒店後便要聯系艾凡,他現在真心對自己一個人的看護非常不放心。
誰知在他電話撥出去前卻先接到了柯克的電話,不難聽出柯克的火急火燎,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在挂了電話以後,莫爾德調整了一下自己原本準備聯系艾凡說的內容,簡明闡述了法蘭現在的情況。
“本來新聞發布會效果不差,沒有引起懷疑,但前幾天有人聲稱自己是利比劇組裏的工作人員,說利比的死另有其因,暗指跟諾拉的潛規則有關系。”
這事艾凡知道,紀川也知道,他們走之前就有這風聲了,只不過他們誰都沒在意,畢竟要是真沒有一個人說這種話了那才是不正常了。
莫爾德:“後來有人貼出來了‘塔伯利’戴着帽子、口罩在那個城中村鬼鬼祟祟的照片,應該是當時塔伯利的同胞兄弟綁架諾拉弟弟時被人拍到的,說是塔伯利的突然生病也不正常。”
随後便又有人跳出來将塔伯利那天和諾拉的合照又翻出來了,暗指塔伯利和諾拉兩人感情不一般,本來一直很低調,結果在出了諾拉和導演利比的潛規則事件以後,塔伯利就再也忍不住了。
各種版本的猜測和推論都被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塔伯利積攢多年的粉絲力量實在驚人,那張鬼鬼祟祟、形跡可疑的路人照讓他們不得不相信了“事實”,帶着這種被偶像背叛的絕望,已經有人因為覺得自己被騙了感情選擇自殺了。
故而事情瞬間上升了一個臺階。
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法蘭總局察覺出不對後的删帖行動。
雖說越删越容易被說有鬼,但大量的先例都擺在那裏,事實證明這種簡單粗暴、欲蓋彌彰的做法确實是最有效的。
在這個信息時代,人們的注意力很難長久的集中在一個事物、或是一件事情上,過不了多久這些也就都煙消雲散了,不過這都是衆人的以為了。
莫爾德凝重道:“先前一直都是利比、塔伯利和諾拉這三個人的事情,但現在風吹到我們自己頭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區分兩個紀川,咱們川川就是大名,冒牌貨就簡稱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