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0章 夢中人(一)

生命的意義重生于黑白颠倒,你讓我忘卻孤寂的難熬,竟找不到第二種方式将你擁抱。

——夢中人

亞度尼斯,法蘭克斯一個偏遠的小村莊,當地人喜歡稱這裏是被神靈庇護的遺忘之地。

高産的莊稼,純淨的天泉,一年四季都帶着微風和煦的春意,在這裏絲毫感受不到大都市的商業氣息,與世隔絕、也封閉自守。

田間的牧草長得很高,稍稍佝下腰就能把人擋個徹底。

如果五分鐘前,紀川還只以為不遠處的男人,僅是單純地用鏟子挖着什麽,那麽現在,他只覺得在這片昏昏沉沉的月色裏,自己連一個順暢的呼吸都做不到。

盡管有夜幕遮掩,少年依舊能看清雜草叢生後每一個合着鮮血的手起刀落。

幾個呼吸間,濃重的血腥味侵占了他所有的嗅覺,是緊随其後的生理反胃,才稍稍喚醒了他怔忪的形神。

男人背對着他,紀川看不到他的臉,也想不出殺人分屍後要毀屍滅跡的人到底會有什麽表情,他除了捂緊嘴,勉強自己壓下胃裏的翻騰,其他什麽都做不了。

晚上的風有些涼,紀川瑟縮在瘋長的牧草裏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生怕男人手裏的刀會在下一秒揮向自己。

那男人蹲在那裏,不停地用手裏不大不小的軍刀戳刺在死者身上,每一下都帶着既冷靜又兇狠的力道,刀刃進出屍體皮肉的聲音被晚風吹進他耳裏,紀川甚至能辨別出男人撕扯在內髒的聲音。

鼻尖的血腥刺激着他的神經,濃郁得似乎下一秒就能凝結出血珠,紀川一下沒蹲住,往後便是一個小碎步的趔趄。

男人瞬間擡頭——有人!

紀川腦子裏一直緊繃着的弦立馬就斷了,在他正想起身逃跑時,卻因着另一頭的動靜頓住了——越過男人的另一頭草叢裏,還有人!

可他還沒來得及松下一口氣,就被自己接下來看到的東西再一次驚住了。

從另一頭草叢裏冒出來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鄉間的月光總是格外亮,就算是逆着光,紀川也能肯定那樣的面部輪廓和身板,只能是自己無疑!

看着宛如驚弓之鳥的“自己”堪堪将男人甩在身後幾步之遙,紀川有些喉頭發緊,心裏早已糾結成一團,無暇再顧忌其他。

跟在兩人身後的紀川從始至終都沒能看到一眼男人的正臉,他現在心裏唯一的念想,便是希望“自己”不要被人高馬大的男人追上。

直到“自己”從田埂小道拐上有屋舍的水泥路,“砰”地一聲将自己關進村尾倒數的房子裏,紀川才堪堪松出一口氣。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有些反應過來這一路到底發生了什麽。

看看漂浮在半空中的自己,再看看抵在門上喘息的“自己”,紀川錯亂了。

眼下的狀況讓他絲毫摸不着頭腦,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門前那個“自己”六神無主地癱軟在地上。

……

那一聲關門的“砰”響,不僅驚醒了紀川,也同樣驚醒了艾凡·本森——

首都,藍斯。

看着自己如夢初醒的鄰居,婆婆莎曼的詢問裏帶着渴求:“艾凡,你看到他了嗎?”

面對眼前近乎望眼欲穿的老婦人,艾凡對剛剛自己看到的畫面有些難以啓齒:“莎曼,我是說我真的沒有把握能保證自己看到的都是對的,也沒有辦法保證您的人身安全,您應該是聽說過的。”

婆婆莎曼難過地搖了搖頭,伸手想抱抱眼前筆挺的孩子:“我很抱歉,你的父親也是個溫柔的孩子,他的去世我很難過,但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看到了對麽,告訴我吧,都告訴我吧,我只剩這麽一個孫子了。”

艾凡是知道的,這位婆婆同他的孫兒相依為命,他也就自然更說不出自己看到斯托大哥殺人分屍了。

“嗯……您也知道,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去當兵的斯托大哥了,我只看到了一個很相似的背影,我也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

婆婆莎曼欣慰的摸了摸自己脖子間挂的十字架:“你能看出他在哪裏嗎?部隊的人前天過來問我他去哪兒了,老天,我的斯托一直在他們那兒,他們竟然粗魯的跑來問我。”

艾凡回想了一下:“長的很高的牧草,嗯……有一棵很粗壯的樹,還有田埂和水泥路,我只知道還在法蘭克斯沒有出境,應該是在某個郊區或者鄉下,您先不要急,如果……如果您真的信得過我,我可以幫您問問我爸的朋友,他們……”

“不不,來不及了,我自己知道,我時間已經不多了,就是放不下我的斯托,好孩子,你父親的去世跟你沒什麽關系,不要想太多,相信自己,嗯?”

艾凡哽了一下,這件事情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閉了閉眼:“今天已經很晚了,您先休息吧,斯托大哥的銘牌讓我帶回去再試試,明天我一定能告訴您更多。”

安置好婆婆莎曼,艾凡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家中,出來迎接他的只有他父親留給他的一只幼貓。

艾凡母親走得早,前不久父親也去世了,背地裏流言蜚語有很多,但婆婆莎曼依舊待他很好,不像其他鄰居和親戚朋友那樣都對他避而遠之。

其實剛剛是他通靈以來看得最清晰的一次,可他幾乎什麽都沒有告訴鄰居莎曼。

握住那個銘牌閉上眼後,他第一眼看到的既不是斯托大哥,也不是周邊的鄉間小道,而是自從三個月前他父親去世以後,他便開始夢到的人——那是個東方男孩。

可先前在夢裏看到的,也只是他在中國,在學校裏、在家裏的樣子,他甚至都不敢确定現實中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但就在上個禮拜,他夢到少年在臨睡前喝下了一杯被人工“加工”過的熱牛奶,自那以後,他就再沒見過他了,直到今天。

也是因為他的出現,才堅定了當時自己看下去的決心——

明亮的月光、高高的牧草、參天的古樹……男人蹲在田野深處、背影搖晃,耳邊有“撲哧撲哧”的聲音……殺人分屍……對面的牧草動了,是自己的夢中人……

而後兩人開始追趕,少年的家似乎就在村尾,“砰”……

時隔一個禮拜,他又見到他的東方男孩了,卻不是在中國,而是在他的國度,法蘭克斯。

吃完自己食盆裏最後一口糧的小貓崽湊到了艾凡腳邊,一下一下地輕蹭着、渴望得到主人的關注。

艾凡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皺着眉頭,他借着月光反複翻轉着手中的銘牌,上面有斯托大哥的全名、血型和士兵服役號,他只知道這是士兵犧牲後用來辨別身份的。

無論是于婆婆莎曼和斯托大哥,還是他的東方男孩,艾凡都覺得自己非常有繼續努力下去的必要。

希望今晚的夢裏能再見到他……

——看着在站在不遠處陰影裏的高大男人,艾凡确定了,雖然外貌有些許的變化,但這就是斯托大哥,而他也對自己是在夢裏有非常清醒的認知。

他看着斯托凝視了少年房門緊閉的屋子許久,而後開始往回走,重新走上他睡前看到的那條田埂小道,回到那片牧草地深處。

不去看也知道他是要回去幹嗎——繼續剛剛尚未完成的毀屍滅跡。

緊接着,艾凡的視線穿過牆壁,看到了那個輾轉反側在床上、熟悉的人兒,光潔白皙的面龐上鼻梁挺直,長而卷的睫毛靜躺着,少年笑起來唇紅齒白的模樣叫他如何都忘不掉。

可這會兒看到人心裏卻是沒由來的一陣陌生感,他不明白原本在中國的少年,怎麽會突然跑到他們法蘭克斯的鄉下。

沒過一會兒,外面傳來了“吱呀吱呀”的聲響,艾凡能明顯地感覺出床上少年的焦躁不安。

外面是已然脫下外套歸來的斯托,手裏沒有任何兇器,只是在路過他男孩的屋子時,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泛出了奇異的冷光。

第二天醒來的艾凡覺得自己的腦子就像灌了鉛一樣沉,但他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找人得加把勁了,因為他的男孩作為“唯一”的目擊證人,卻被斯托發現了……

有這個認知的,不止艾凡一個人,同樣還有紀川。

紀川在床上這個“自己”的身邊已經呆了整整兩天,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像個幽靈一樣漂在空中的狀态還要持續多久,而這兩天的時間,倒足夠他充分認識到自己和“自己”的聯系了——十米便是兩人距離的極限。

這幾天遠在首都藍斯的艾凡和近在咫尺的紀川,都瘋狂的想要弄明白這裏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紀川甚至都不敢确定這是哪個國家,他還在不在地球上,這裏人們繁複的小舌音對于他來說實在是個不小的聽力挑戰。

再加上這幾天情況特殊,“自己”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基本閉門不出、根本見不到第二個人。

紀川已經快被憋瘋了,雖然他不是個多愛說話的人,但不愛說話不等于沒有交流的需求,可這會兒撇開沒人聽得見自己說話不說,就是自己難得聽見有人說話,也聽不懂。

他就這麽一邊祈禱着自己只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一邊幫“自己”留心着那天的男人。

紀川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和別人幾乎零交流,還是因為那天的受害者确實沒什麽親戚朋友,總之他是一點關于兇殺的風聲都沒聽到。

不過紀川每晚還是會到院子裏替“自己”守夜,畢竟“自己”是唯一的目擊證人。

前兩天男人還只是趁着夜色深了遠遠的看着,什麽也不做,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

前傳講的是故事最最最開始,兩人初識的時候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