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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夢中人(二)

今天的男人依舊站在前幾天的位置冷冷地望着,紀川百無聊賴地蹲在屋外的院子裏,一開始他還是緊張的,可一連幾天下來,他發現男人除了每天晚上從村頭到村尾來看一會兒,好像其他什麽打算都沒有,漸漸也就習慣了。

紀川正蹲在“自己”院裏的花花草草邊研究天上哪顆星星最亮時,屋裏忽然傳出了動靜,像是有什麽東西摔碎了,可還沒等他飄進屋定睛看明白,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屋內的兩“人”俱是一驚,“自己”手裏攥着的東西也一下子掉回了地上,紀川這才看清剛剛摔碎的是一個玻璃相框。

可紀川在這裏待得這麽幾天,別的沒幹,淨看“自己”家一衛一廳簡陋的裝潢去了,從沒見着這相框擺在哪裏,只是這會兒的情況容不得他多想,一人一鬼兩雙眼睛都緊盯着門口、大氣不敢出。

外面的人又敲了,不疾不徐的三下莫名起到了點安定人心的作用,紀川甚至忘了自己是能出去的,這會兒只知道在邊上傻傻的僵着。

紀川聽“自己”小心翼翼地沖外面說了句什麽,像是在問來人是誰,沒一會兒外面便回話了,紀川依舊聽不懂,但這不妨礙他聽明白這是個老婦人的聲音,而不是那個被“自己”撞破罪情的男人。

他只知道後來門外佝偻的老婦人用手裏的一把枯草,換走了“自己”曬好的一包幹花。

在來到這裏之前,紀川都是從未見過這種花的,從花莖到花瓣全是半透明的,細細地梗上就像是頂着一朵朵泛着幽光的銀木耳。

他前些日子看“自己”上街,也是拿他們去換來的生活用品,可現在他就不是很明白,拿這麽一包平時能換上一個禮拜口糧的“木耳”,去換那老婦人的一把枯草是怎麽個心思。

見“自己”捏着把幹草失神地在屋裏發呆,紀川決定還是去看看外面的男人,而這一出去,就讓他有些上火了。

這個小村莊裏大家都歇息的很早,沒什麽夜生活,到了□□點在街上就幾乎看不到什麽人了,而男人一般都會在那從晚上十點站到一點,這可都是紀川對着“自己”屋裏的鐘給對出來的。

可那男人一見老婦人拿上幹花出來便轉身往村頭的方向回去了,紀川有心想跟去看看也無法,十米就是十米,一步多的都沒有。

人就是這樣,日複一日地麻木了以後,最怕的就是變化。

可“自己”對這一切都毫無察覺,愣是捏着把枯草在桌邊坐到了後半夜,然後又開始自言自語,那架勢就像是屋裏還有第二個人一樣,但紀川始終沒辦法聽明白他說了什麽,更沒辦法給他回應,就連扇動個窗簾他都做不到。

可紀川聽不懂,不代表艾凡聽不懂——每天晚上的睡眠時間都成了他的重頭戲。

奈何實在是覺醒時間太短、能力不夠,白天裏的艾凡握着那銘牌,除了陰陰郁郁的負能量,其他什麽都解釋不出,其實他能感應到許多,只是沒辦法及時抓住并理解它們。

他不是沒想過同父親的朋友聯絡,但他們不少都因着父親的過世不大想搭理自己了,少數願意搭理的,也大多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而今天夢裏的男孩,用他熟悉的語種、喃喃自語的內容卻叫他震驚了。

上一次在夢裏聽到他的嘀咕,讓艾凡一度以為他能感受到自己這個“偷窺者”的存在,因為他的自言自語就像是同空氣中看不到的人聊天一樣。

但聽過男孩今天的嘀咕,艾凡才真正明白過來,原來這屋裏真的有一個“偷窺者”,不過不是自己,這幾天自己都只是借着“偷窺者”的眼睛在看男孩這邊發生的一切而已。

——“你在的對吧,我知道你在的,我已經都按她說的做了,一定沒問題的,你這幾天肯定就在,我能感覺到,我只知道你來自中國,雖然很抱歉讓你幫我繼續這種糟糕的生活,但活着總是好的。”這是男孩坐在桌邊說的。

大致應該是男孩厭煩了這裏窮鄉僻壤的生活,去問了什麽人支招,他的東方男孩又恰巧喝下了加工後的牛奶,才有了“活着總是好的”這麽一說。

但不管怎樣,艾凡在發現那男人異樣的同時,也算是終于看到了個關鍵的東西——冰草。

艾凡第二天醒的很早,幾乎沒花什麽功夫就把冰草的産地給查出來了。他沒見過這種植物,猜測很有可能是地方特産,果不其然,這種特征顯著卻少見的植物,還是個小産量、有價無市的精貴玩意。

确定地方後,艾凡二話沒說便訂了兩張最近的機票,起身就要去隔壁敲婆婆莎曼的門,只是剛敲完第一下,他就覺得不對了。

從門板後透出的餘熱讓他從生理上就有些難受,他有了不好的預感,敲門的節奏越快越快、也越來越重,英氣的眉宇深深地糾結在了一起。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氣息以及熟悉的……得不到回應。

艾凡心中是說不出的感受,盡管他被自己叫來的救護車告知他早已知曉的事實——年事太高,單純因為身體原因——他心理上也很難從中把自己摘幹淨……

但現在還有另一條人命等着他,他不知道斯托會在什麽時候下手,可昨天晚上的異舉已經給他敲了一個大大的警鐘。

得虧是正巧趕上前幾日好友從外地出差回來,這會兒還能拜托他先代為處理一下婆婆莎曼的身後事,他得去趕兩個小時以後的飛機。

中午還沒到,飛機就降落了。但亞度尼斯實在是個偏遠的小鄉村,要想過去,只能從城裏坐十個小時的大巴,并且別無他法。

一眼望不到頭的盤山公路讓艾凡有些吃不消,他一下飛機、連中飯都沒趕上吃便上了大巴,大巴裏幾乎沒什麽人,空空蕩蕩的,唯一坐着的一個,看起來也是商人模樣。

到了晚上七八點,艾凡餓得胃裏有些難受,從早上睜開眼起便滴水未進,這會兒暈暈乎乎的山路更是讓他一陣又一陣的犯惡心。

沒一會兒艾凡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前耳邊還回蕩着好友不理解的話語:“你真的認定有這麽個中國人?我覺得你就是快被你爸折磨瘋了,你現在竟然還告訴我你要去那個我聽都沒聽過的破鄉下找人?你這通靈還不如不通。”

可艾凡又做夢了,他又看見了。

晚上九點?還是十點?艾凡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還在車上,大巴到村裏是十點半,這會兒自己得是在車上睡着了。

但今天在夢裏第一個入他眼的,卻不是他的男孩,而是斯托。

——大大的黑鬥篷把斯托的臉遮了個徹底,艾凡只能從側面看到一個深深的陰影,完全看不清表情,但他手上的動作卻讓艾凡慌了神。

屋裏沒開燈,男人直挺着腰,正快速地在磨刀石上打磨着斧刃,斧面被窗外的月光映的锃亮,和磨刀石摩擦發出的聲音在深夜的鄉村裏顯得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地昭示着今夜又将灑出的鮮血。

幾乎都不用多想就知道,今夜會被斯托大哥找上的不是別人,肯定是那個跟他的紀川有着一模一樣皮相的少年。

眼見着斯托磨完斧子就要起身,艾凡懸着的心一下子便哽到了嗓子眼,知道他這是要去尋人了。

只是視線正要跟着他往外飄,艾凡的眼前就黑了。

“嗨,起來了起來了,亞度尼斯到了。”

艾凡從天旋地轉中迷迷糊糊睜開眼,雙眸在眼前司機的臉上緩緩聚上焦,在看清車窗外的天色後,艾凡猛然清醒過來。

和他剛剛夢裏的月色一般無二,那麽……

司機看着連句“謝謝”都沒有便竄出去的帥小夥嘆了口氣,對最後一排還在收拾随行雜物的男人抱怨道:“今天得虧是你也要進村補貨,不然讓我單拖這麽一個不知道客氣的小鬼十個小時的山路,指不定沒忍住就把他丢哪兒了。”

商人笑了笑:“看着應該是城裏來的,火急火燎來這個清淨的小地方也不知道是要幹什麽。”

艾凡是沒工夫聽這兩人對他的議論了,他記得那男孩家在村尾,下車後拔腿便往後村跑,半道見着路邊停了輛自行車,草草兩眼記下門戶就要拿來救急。

亞度尼斯是個小地方,不出一刻鐘就被艾凡快馬加鞭地腳程給踩完了,一眼過去,門口院裏種着冰草的,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了。

生怕被斯托趕在前面的,艾凡甩下自行車就過去了,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擡手敲門,大門便從裏面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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