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夢中人(五)
撥開刷在身上的層層牧草,紀川一點一點朝着記憶中的方位過去,那天月色很好,大片大片的牧草地被照的很亮堂。
在快要抵達最終地标時,艾凡卻體貼地示意紀川停下:“我挖東西你就別看了,在這裏幫我看看……嗯,那個叫……”
“放風?”
“應該是吧,就是幫我看着點,我來就好。”
其實法蘭克斯是個地廣人稀的國度,不比中國,而亞度尼斯這個小村莊就更是如此了。從兩人一路過來到現在,別說人,就連動物紀川都沒看到過一只。
只是原本清新的空氣,随着艾凡在自己身後一下又一下地動作變得越來越渾濁,血腥的鏽味漸漸從土層裏滲出來。
艾凡手上動作不停,嘴裏還不忘身後站着的人:“川川你捂好鼻子,味道不大好。”
紀川知道艾凡是不希望自己離開他的視線,可他在答應的同時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下意識便想轉身看上幾眼,誰知一眼過去正好瞧見艾凡扒拉出了血塊。
那天夜裏男人是背對着他的,沒能讓他看見這些血塊的“制作過程”,可現在那些沾染着碎土、血肉模糊的屍塊就這麽擺在他眼前,看得紀川一陣反胃,濃重的血腥味将他包圍,他一個沒忍住,兀自跑到一邊蹲下就吐了。
艾凡有些心疼:“我也不想你看到這個,但我又不能不把你帶在身邊,我很抱歉……川川你好些了嗎?”
紀川幾乎沒費什麽工夫便将今天早上吃下去的早餐給全吐出來了,連帶着那杯草茶都不剩,本來就沒裝什麽東西的胃裏被吐了個幹幹淨淨。
他蹲在牧草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開口回應:“沒有沒有……是我的問題……你也是為我好,在你面前吐成這樣……該抱歉的是我。”
艾凡是徹底沒脾氣了:“在這麽一點點時間裏,你已經對我‘抱歉’、‘失禮’過很多次了川川,真的不用這樣。”
紀川仔細打點好自己,确認過儀容儀表都沒問題了才直起身,看着艾凡拍照上報領導後,快手快腳地還原好了埋屍地的原貌。
“你特地過來一趟是為了眼見為實才好上報,但把土填回去是為什麽?”
可艾凡卻喃喃自語地念叨了好一會兒“眼見為實”這四個字,才不确定地問道:“‘眼見為實’指的是眼睛看到的才是實在的這個意思?”
紀川彎着眉眼點頭,每次艾凡請教他中文,都能莫名戳中他笑點,立馬就把剛剛才吐過一場的事情給忘了。
“你應該聽說過他們這種殺人犯在作案後,會有回來看的……習慣?”
“對,聽過的。”
“雖然斯托大哥離家去當兵之前我還不是警察,但我父親是,所以他如果在這裏看到我,肯定會……擔心,而且我還和你在一起,所以他可能會……嗯……來看看我們的……進行情況?能聽明白嗎?就是為了能讓他不要跑掉。”
紀川看着眼前努力組織語言,略顯笨拙的男人,笑意直達眼底:“明白的明白的,不過為什麽一定要報給你的領導?不能直接找這邊當地的警察嗎?”
艾凡邊擡手示意前面有一個小階梯,邊解釋:“我來之前就查過了,這邊的警力資源不大好,我也直覺這件事情不簡單,應該不只是一起普通的命案。”
紀川發現只要談起工作上的事,艾凡的用詞總是要準确精當些,什麽“警力”、什麽“命案”,一聽就知道是提前做過不少功課的,而這所有的努力,都僅僅是為了讓一個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夢中人能夠聽明白。
只要一想到這些,紀川就覺得自己在異國他鄉快要燈枯油盡的能量再次充盈起來,起碼身邊還有個真心為他的人。
只是紀川的心還沒放下多久就再次提起來了,并且這一次提得比他先前自己一個人時還要高。
當晚,兩人各有堅持,都不希望對方熬夜,協商了好一會兒才敲定艾凡前半夜、紀川後半夜的輪流守夜制度。
但其實艾凡根本沒有中途把紀川叫起來的打算,想着讓他就這麽睡一整晚,誰知他的紀川竟然自己醒了。
睜開眼後,紀川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髒,直到把男人趕到床上才緩過神來細細回想。
剛剛在夢裏他好像又看見了,漫天都是純白的羽毛,像是一層與世隔絕的屏障,隐約能看見後面有個人……
等第二天早上艾凡的手機響了,應該是同事打來的,說下午三點到。
困得不行的紀川一個仰躺便打算再補補覺,可艾凡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瞬間清醒了。
起初睡得迷迷糊糊的艾凡開口說得還是法蘭語,半天沒有得到回應後,才記起來自己身邊是紀川。
“是窗簾效果太好了嗎?”
紀川躺在他身邊眼睛都合上大半了:“嗯?什麽意思……”
“就是……窗簾啊,屋裏很黑。”
“我剛剛把窗簾打開了啊……打開……”
話還沒說完,紀川自己就先愣住了,他猛地從床上撐起來看艾凡,發現男人的眼睛依舊是睜着的。
“你說……窗簾是開着的?”
紀川忍不住伸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一下就急了,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對啊!我剛剛打開的!你的眼睛怎麽了?”
艾凡向他确認了一遍時間:“現在是早上幾點?”
“八點,艾凡你現在一點都看不見嗎……”
艾凡捏着紀川的手在自己眼前又晃了晃,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想我的眼睛大概是暫時出了一點小問題,我現在……一點光都看不見。”
紀川突然就慌了,吓得瞌睡瞬間就全沒有了,說起話來都有些語無倫次:“怎麽會這樣呢,怎麽會……我們去醫院吧,我帶你去……不對,我聽不懂法蘭語,可你同事下午三點才能到,怎麽會這樣呢……”
相比紀川的慌亂,艾凡卻很鎮定:“川川你不要急,你說話太快了我有點聽不懂,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知道,應該只是暫時的,不要擔心。”
可紀川卻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忽然潰堤的情緒,在他眼裏,這個通過夢境就能找到自己的男人是他最堅實的後盾,有他在身邊自己什麽都不用擔心,可現在他的眼睛卻看不見了,這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了紀川的腦海,他停下嘀咕輕輕對艾凡道:“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你的眼睛才會出問題的……”
艾凡也頓住了,卻在幾秒後立馬否定了他的話:“怎麽會,你別瞎想,我同事今天下午三點鐘就能趕過來,別……”
“怎麽不會!是你說得到了就得失去的!是你告訴我我是你的禮物的!”
艾凡此刻即使看不見他的紀川,也能想象出被自責塞滿的男孩會是怎樣的情狀,只能憑着感覺起身将人抱到懷裏安慰。
“你看我現在還能準确地抱住你,你不要想太多,我覺得這就是暫時的,而且我現在雖然看不見了,但我覺得也不是什麽太壞的事情,我現在能隐隐約約感受到很多不同的能量了。”
在男人懷裏漸漸平息下來,覺得自己又一次失态的紀川依舊很難受,聲音啞啞的:“我最近……最近總是很失态,對不起……你除了看不見,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麽?”
艾凡是知道的,他的紀川家教一向很嚴,他甚至在夢裏學會了“禮數”這個詞。
就連他那天半夜睡過去了,第二天都會很認真的告訴自己,有客人過來,他起的比客人晚是非常失禮的。
“感覺你這幾天盡給我道歉了,真的沒關系,原來你家裏人對你要求的禮數在我這邊都不用在意,我現在沒覺得哪裏不舒服了,而且我原本對能量的感知能力還很弱,可現在我覺得我看不見了,反而能更好地感覺出各種東西不同的能量磁場了。”
盡管艾凡是這麽說了,可紀川還是忍不住緊了緊自己抓在他衣服上的手:“可我就是覺得你的眼睛跟我有關系……就跟……你覺得你父親的去世跟你有關系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當年說話還很法蘭的艾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