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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夢中人(四)

那天晚上兩人一直等到後半夜,都沒能等到拿着斧頭本該出現的斯托大哥。

紀川其實早就困了,他自覺魂出異體對他來說是非常大的消耗,當幻影飄在空中時還沒什麽感覺,可這會兒進人肉體漸漸适應了,疲憊困頓便全襲來了。

他雖然是個還沒出學校、不愁吃穿的小少爺,但這并不妨礙他感覺出男人對他的關心。

“我知道對比川川原來的生活,這裏非常……嗯,條件很不好,但還是得……”

“将就?”

“對,就是将就,川川就暫時将就一下吧。”

“你趕了一天的路,我還是陪着你聊聊天吧,晚上一個人也挺難熬的。”

紀川掃視了一圈簡陋的屋舍,兩人屁股底下這張床應該是整個屋子裏最寬敞、最平整的家具了,雖然以紀川一米七五的個子躺上去都能把腳伸出來,就更不用說艾凡了。

那天晚上兩人聊了很久,但說得大多都是紀川原來的事情,說他大學逃課;說他好不容易過了英語六級;說他室友都脫單了就剩他一個單身狗;說他喜歡……

說着說着,紀川就靠着艾凡迷迷糊糊地睡了,艾凡輕手輕腳地将人安置到床上看了好一會兒,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這麽一個生活安逸的小少爺被自己的親姐姐下了毒手,結果陰差陽錯到了異國他鄉,語言不通又人生地不熟的,還成了斯托大哥犯案的“唯一”目擊證人,一直心下難安地過了這麽好幾天才終于碰上個能勉強說幾句的人。

紀川這一覺睡的很沉,一直繃着的那根神經終于得以松下來,半夢半醒間,只覺周身的昏暗漸漸被點亮,純白裏似乎飄飛着羽毛……

第二天他是被一股清香勾醒的——冰冰的、涼涼的,帶着霧氣。

“醒了就起來洗洗漱喝口茶吧。”艾凡看着床上悠悠轉醒的少年道。

“前幾天我也看他泡過,但當時我沒有嗅覺,聞不到茶的味道,我一直以為它是花,結果你昨天告訴我我才知道它是草。”

這味道讓紀川有些形容不出,但艾凡可是做了功課的:“說是像雨後清晨從冰川上流下的第一滴水,是亞度尼斯這邊的特産,不過其實會種冰草的人也不多了。”

紀川看着被曬幹的冰草在長長的玻璃杯中浮浮沉沉,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艾凡知道最近對于少年來說是推翻三觀的幾天:“以後就跟我在一起吧,雖然不比你們家,但我的收入還是不錯的,在你們那兒應該叫做‘鐵飯碗’,過去的就過去了,別想太多。”

本來還挺有煽情氛圍的,結果被艾凡這麽一說紀川的臉就紅了,“在一起”什麽的……

“雖然三個月能把中文學到這個程度,真的很了不起,但我覺得以後還是很有必要再教教你。”

艾凡也沒覺得這有什麽問題,不過大概是為了練習中文,所以他的話特別多,想到什麽都一定要說出來,可有些時候聽他組織語言太費勁,紀川想幹脆折中用英文湊合湊合,但艾凡不肯。

艾凡本想讓他一睜開眼就能吃上早點,但昨晚沒等到斯托,今天實在是不敢留他一個人在家裏,便只好拖到了現在。

紀川看着邊付錢,邊偏頭對自己嘀咕的艾凡只覺得心裏暖得不行:“有什麽關系,跟你一起出門買就好了。”

艾凡皺起了好看的眉頭:“斯托大哥知道你,我怕在路上碰見了你會有危險。”

紀川卻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有什麽關系,白天大街上這麽多人,而且還有你啊。”

賣早餐的大嬸顯然是認識“紀川”的,可今天不僅在一向孤僻的少年身邊看到了一個臉生的男人,這兩人竟還說着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語言。

“紀,你們在說什麽?是東方的語種嗎?”

紀川除了開頭第一個字感覺像是在喊自己的姓,剩下聽的全是一臉茫然,但艾凡反應很快:“這是紀來自中國的雙胞胎弟弟,他不會說法蘭語。”

不等大嬸問出下一個問題,艾凡便抓着紀川離開了,只是還走兩步,艾凡就覺得自己的手一緊,是紀川,他不解地回頭看向突然緊張起來的少年。

紀川下意識便握緊了艾凡的手,聲音被壓得低低的:“我看見那個人了……”

聞言,艾凡立馬四處張望了一番,卻是找了半天都沒能找到斯托大哥的身影。

回家吃完早餐後,艾凡一陣沉吟後才對紀川開口:“我想去後村那塊牧草地看看,你能……帶我過去嗎?”

紀川的身子瞬間就僵住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言語:“好……”

其實要過去不難,就是一條路走到底而已,艾凡在夢裏也都看過了,這會兒這麽說只是不希望少年覺得自己多餘而已,現在可由不得他舍不得紀川跟着自己去埋屍地,畢竟讓他獨自留在家裏絕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而紀川忽然記起了男人說自己是“警察”的事情:“嗯……艾凡,你是警察?”

其實紀川覺得他一點都不像警察,更像個鄰家大哥哥,或者是明星。

“嗯,算是吧,我昨天打的電話就是在給我上級彙報這裏的情況,但那邊說得等找到屍體才能調配警力,我有特地查過中文翻譯,準确來說的話,就是類似特別行動小組這樣吧,只不過它叫‘情報處’,我爺爺和我父親也都是這個編制裏的。”

“那你爺爺和你父親都跟你一樣……能看到、我是說通靈麽?”紀川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竟然連這種都可以有編制的嗎。

艾凡似乎聽出了紀川話裏的潛臺詞:“對,不過‘情報處’的行動是保密的,我們用中文應該叫做靈媒吧,我爺爺和我父親他們都是非常厲害的靈媒,在……嗯,圈子裏都很有地位,但是我不好,我很不好……”

紀川猜想這個“不好”大概指的是他覺得自己不夠厲害:“可我覺得你很厲害啊,今天早上你還自行車的時候忘了是哪一家,不都是路邊的……幻影告訴你的,你也能看到它們,為什麽不好?”

可艾凡接下來的敘述,則簡直要讓紀川忘了自己腳下是通往哪裏的路。

“我爺爺有我父親和我姑姑兩個孩子,他們都繼承到了通靈的能力,但到我一輩就沒有了,我和我姑姑的孩子都沒能繼承到這種力量,我是三個月前才能通靈的。當時突然發現自己能通靈了以後很興奮,我父親就想測試一下我的能力,結果我看到我父親會死于非命,并且就快了,我當時很慌……也很害怕……”

聽到這裏,艾凡的雞皮疙瘩立馬就起來了,心裏涼飕飕的,都忘了感慨艾凡還知道“死于非命”這個成語,他還記得男人昨天晚上說他之所以會夢到自己,就是因為三個月前去世的父親……

“三天後我出門沒帶鑰匙,回來的時候敲門裏面沒反應,我就想試着感受一下我父親在家裏幹什麽,當時感覺有一股暖暖的能量從屋裏散發出來,只是在我想仔細去分析這股能量的時候,我卻發現自己什麽都抓不住,我捕捉不到它們……後來才知道是我父親在午覺中去世了,醫院給出的結果是心髒上的問題,可他身體一直很好,不抽煙也不酗酒,但其實我自己能隐約感覺出問題出在哪裏,我父親原來也總告訴我,得到的和失去的總是對等的……”

一早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是極舒服的,亞度尼斯這片牧草地總給人一種僻靜深幽的寧靜之感,可現在的紀川卻因着艾凡接下來的話有些不寒而栗。

“是我的原因,是因為我突然得到了通靈的能力,才會失去我的父親,失去親情。”

紀川啞然:“怎麽可能……”

“本來想要找到你不算什麽難事,我自己能量不夠可以找我父親的朋友幫忙,但他們對我父親的去世得出了和我一樣的結論,所以……基本都不願意跟我來往了。”

紀川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識便想為這個救自己于水火的男人辯解:“那也不能怪你,你父親……離開,也不是你想要的……”

“人是情感動物,所以才有那麽多不能被原諒的事情。”

直到很久以後,紀川都還記得當時男人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是自嘲的、無奈的,卻也絕對是溫暖的、包容的——他想,自己說不定就是在那一刻被男人口中的禮物絲帶給系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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