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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下之惡,莫過于賭。

資深的賭徒良性全無,其言而無信、賭瘾反複,是個填不平的無底洞,章家的牙行歷來賒窮不賒賭,可嘆他如今竟然也會身陷局中。

楊桢有感大事不妙,他不知道這17萬欠下的經過,中間一定少不了這些高利貸的推手,但白紙黑字擺在眼前,簽名的真假性他覺得不用質疑,對方既然敢明目張膽地侵入他租的房子,手裏把柄肯定不會假。

苦嶼城裏其實也有高利貸,但不叫這個名字,叫倍貸,貸一還二也。出借的都是名望宗親,借錢的都是地痞無賴,也有少數走投無路的百姓,還不上錢,最少都是杖刑加坐牢,就是不知道這裏是怎麽一個量刑的方式。

宏哥似笑非笑地打破了沉默:“別不說話啊,你要的合同我給你看了,那我要的錢呢?”

如果是欠債已久,那麽其他還沒查過的卡裏應該也不剩什麽了,17萬,讓他一個連腳跟都沒站穩的外來客怎麽還?

楊桢心裏不是不委屈,他自問前生對得起天地人,遭逢詭變也沒有怨天尤人,只是這具身體留下的爛攤子太重了,讓他心頭壓滿了石塊,他用了一小會兒來消化負面情緒,然後才擡起頭直白地說:“我現在還不起。”

宏哥是個精明人,抓着他話裏的漏洞笑道:“現在還不起?那你什麽能還得起呢?”

楊桢打了十幾年算盤,換算功力一絕,語氣有些嘲諷地答道:“3年的時間從4萬翻到17萬,利息越來越高,估計到了明年能變成30萬,我只會越來越還不起。”

這貨的腦子還沒賭糊塗,宏哥好整以暇地揉着核桃說:“妄自菲薄可不行,你楊桢的家底和能力我們還是有數的,你爸媽那套職工房,雖然是在小城市,但買個二三十萬應該不成問題。回到正題上來,你是今天還呢?還是想定個新日子再還?”

定個新日子,那就是個新價錢了。

以前的楊桢在這麽長的時間裏欠了這麽多錢,他父母都沒有替他還,所以他要麽是沒告訴父母,要麽就是父母怒其不争,不想管他死活,楊桢存着試探的心思,他作不來涼薄的姿态,只好低下頭說:“我爸媽要是肯今天替我還上,那我就解脫了,你們都知道我老家的房子了,聯系方式肯定也有,有勞宏哥了。”

高利貸能自成一脈,也是有江湖規矩的,垃圾在哪都遭人嫌棄,宏哥一聽這小子打都沒打就開始賣老求保,登時對他更加鄙視,他冷笑又好笑地說:“有勞什麽有勞,自己的錢還想讓我給你取,我是你小弟還是仆人哪?”

說着他對小弟一揚下巴,又道:“電話給他,楊桢,你都到我跟前來了,也別耍什麽花花腸子,給你爸打,揚聲器開着。”

石頭旁邊的花臂男聞言掏出手機,按了幾下将它怼到楊桢鼻子前面。

楊桢暫時被松了手,他接過手機,迅速将數字記入腦海,手指在電話圖标上猶豫了好幾秒,最後還是沒忍心,大拇指猛然發力将別人屏幕給鎖了。

雖然原來的楊桢不像個東西,電話號碼的所屬人也不是他的父母,但他就是不忍心,牽扯含辛茹苦的上一輩。他或許心軟,但古人重孝,這是德行也是擔當,也是一時沖動。

花臂盯着他,一見屏幕“咔”一聲黑了,登時罵了句“草”,揮手要來抽他的腦袋。楊桢下意識地用手去擋,花臂一巴掌拍在了自己手機上,小方塊應力飛出,落到地上還溜了一段。

花臂蹿過去撿手機,好在屏幕堅挺,他松了一口氣,另一口邪火又此起彼伏地上來了,他一邊告狀一邊過去要揍人,宏哥嫌太吵沒法說話,楊桢暫時才逃過一劫。

只是他欠了錢,這事注定不能善了。

宏哥看他不肯給他爸打,倒是對他有了點改觀,覺得這王八蛋還剩點良心,楊桢不配合那他也不能不賺錢,宏哥自己給楊桢的爸打了通電話要錢,他開着外音,對面的男聲不太聽得出年紀,但是對兒子的作為有些無動于衷,聽說他欠了巨款,也就是一陣沉默和嘆氣聲,半晌才罵了句“畜生啊”,然後将電話挂了。

由此看出,原來的楊桢跟他父母關系不好。

宏哥見過很多家庭因為欠債破碎,對此見怪不怪,他貓哭耗子假慈悲地說:“難怪你不肯打電話,老的三不管,你又沒對象,只能靠你自己了。我也不能逼死你,還不上你也得有個要還的态度不是,說吧,你今天帶了多少錢?”

楊桢盡力讓目光顯得不卑不亢,他認真而誠懇地說:“全身的家當,很少,只有1萬。”

他已經表明了态度,其實真的只有這麽多錢,但經過以前的楊桢的人品翻譯之後,就變成了沒錢看你咋辦。

圍觀的人一聽就笑了,有不屑的,有看熱鬧的,有因為覺得威懾無效而被觸怒的,宏哥挂着他的假笑,看着楊桢半天沒說話,他總覺得,這不該是一個賭徒該有的姿态,氣氛迅速變得壓抑且危險起來。

過了幾分鐘,宏哥對左右揮了下手,嗓音忽然就比先前沉了:“1萬……很好,我看出你不是在逗我了,去年你在我這兒放過話,用你這條下注的胳膊做擔保了,拉出去!”

楊桢這麽淡定,可能是因為自己對他太和氣,有恃無恐那可不行,叫他以後怎麽混?他們高利貸求財不求命,但基本的恐吓、拳腳套餐不奏效的話,他們還有剁手跺腳,效果立竿見影,也不會傷了性命。

楊桢跌跌撞撞地被推到天光之下,在花園裏停了停,宏哥念了句誰喜歡花花草草,指揮小弟又挪了塊地。

重新站定之後楊桢就被人踢了後膝彎往地上摁,一個人在拉他的右手,他過去受腿疾所累,對于肢體殘缺有種恐懼,本能地掙紮起來,這點反抗讓他又多受了一些踢打。

7點多的視野還不算暗,只是這後門平時就沒什麽人,楊桢的右手已經成了砧板上的肉,他生理性地發着抖,被恐懼支配的冷汗很快就浸濕了後背,宏哥說什麽他也沒聽清,只是拼命地咬着牙,不肯求饒也不喊出聲,這是牙郎章叔玉寧肯死在大漠裏的驕傲,可殺不可辱。

池塘上的亭子靜谧地立在原地,不經意進入了楊桢凄惶的視野,他一愣神,敲鑼打鼓的心仿佛受到了安撫。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最深的痛苦如一劍穿心他也體驗過,本來就是游魂一縷,又何必霸占着他人的身體戀戀不舍?

想到這裏他詭異地鎮定下來,靈魂出竅似的盯着亭子,等刃鋒芒銳的兇器斬落下來。

然而劇痛來襲之前,一道聲音先突兀地插了進來。

“楊桢?”

——

第一次摔到神志不清,第二次被人入室搶劫,這是第三次,權微這麽冷酷的人都覺得匪夷所思,在想這姓楊的是不是五行多黴,那麽多社會人圍毆他一個,也不知道又幹了什麽天怒人怨的破事。

權微平時不會多管閑事,可是他的房客好像快被打死了,別人都提刀上了,他卻動都不動彈。

他從進入小花園到發現情況也就不到一分鐘時間,對面的恩怨一概沒聽見,只是楊桢在燈裏目送的樣子讓他有些心緒難平。

這人體質有毒,仿佛渾身都是麻煩,但是莫名其妙的又有些特別,這只是一種模糊的直覺,權微說不清楚,但是說實話,坑了他還不招他煩的人還真不多,所以他沒有視而不見。

權微是個得過且過的任性狂魔,他站起來的時候根本沒想過自己單挑許多,會不會被揍胖三圈,隔着籬笆就喊了一聲。

楊桢渾身一震,因為根本沒想過有人會挺身相救,所以循聲看去的神情都有點呆。他在這裏唯一的朋友就是黃錦,黃錦今天值班,不到九點離不開辦公室,而且黃錦也不知道他要來這裏,除此之外,他想不到還有誰會救他了。

木荊條籬笆上有幾朵紫色的花,權微扣着帽子站在後面,細細的晚風在他寬大的活動服上吹出了一片飛舞的褶皺,那種動感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年輕而靈動。

這是他那個,看着不太好相處、有過兩面之緣的房東,楊桢心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權微脾氣硬硬的,心腸卻很軟,念及此他身上痛,心裏卻是一暖,高興的情緒淙淙流出。

有壞人就有好人,這是兩儀平衡的基礎,所有好心人想出手相助,楊桢也得投桃報李,衡量權微幫他的後果。

就是蔣寒那種會飛的高手都做不到以一敵十,楊桢過來了這麽久,知道這裏的人不會輕功,那次他在售樓處看見的“會飛的小女孩”,腳底下踩得其實是平衡車。這裏比中原安全,沒有提着刀劍到處走的江湖人。

權微比較瘦,估計也不會很有力量,楊桢怕他被連累,他動不了手,只好對權微用力地搖頭:“不要過來。”

就是親戚朋友見到這種場面,也只有感情深厚的才會出頭,宏哥一看有新人入境,立刻指揮跟班暫時了手裏的工作,感興趣地去看權微。權微長得貴氣,宏哥以為找到了能給楊桢借錢的人,一改嘴臉和氣地笑着說:“這位,是楊桢的朋友麽?”

權微的逆反心理有點嚴重,楊桢要是痛哭流涕的哀嚎求救,他的心情可能會變,但是楊桢好像有點克他,現在權微沒有想走的感覺。

他回答生活中80%的問題都是“關我屁事”和“關你屁事”,但這夥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權微不是玉皇大帝,他有自知之明,于是保持着第二種心态說:“認識,他犯什麽事兒了?”

宏哥誤以為他們至少是朋友,應該知道楊桢的為人,他聞言交底道:“不是什麽大事兒,他欠了我一點小錢,約定的時間沒還上,我正跟他談解決辦法呢。”

什麽人會動刀子來談?權微有點感覺出不對了,他戒備地說:“你是幹什麽的?”

宏哥摸出一張名片,親自過來單手送道:“做點小生意,帥哥有需要可以找我合作。”

權微先沒接,眼皮一垂就看見了擡頭那幾個大字,利君借貸公司,他的神色陡然變冷,目光直接越過了跟前的胖子,釘在楊桢身上說:“你借高利貸了?”

楊桢不知道他怎麽忽然對自己充滿了敵意,他百口莫辯,只好迎着權微刀子似的目光,苦澀而輕微地點了下頭。

權微細不可查地愣了一下,二話不說掉頭就走了。

他厭惡高利貸,更厭惡明知道那是絞肉機,卻還心存僥幸借貸的智障。

作者有話要說:

楊桢:為什麽不能按套路來,讓我玩轉現代,走上人生巅峰?

權微:為什麽不讓我英雄救帥?以後有家庭矛盾你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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