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走得頭也不回,後背上的大字惡搞裏帶點嚴肅,總之是醒目又嚣張。
宏哥反正是有點懵了,他是沒見過這種朋友,沒想管你他媽就當個睜眼瞎啊,叫停後走了不說,還不知道沖誰擺臉子,以為自己是老幾啊?
但是看在權微身上那件活動服的份上,他沒跟這小子計較。
零一的老板也就是他大哥,跟艾防辦那個禿頂的彭主任是朋友,兩人據說是釣友,在郊區水坑的草叢子裏被一瓶驅蚊水牽起了友誼的小手,水平一個賽一個的垃圾,但就是好這口。
他們今天過來主要也是老板有吩咐,酒吧裏魚龍混雜,有的醉的連親媽都認不出,調戲到編制裏這些老實人頭上就不好收場了。而且普及性安全知識也是傳播正能量,他們這種人正好也能積個德。
也許有人會覺得他們積德像個笑話,但包括宏哥在內的很多人,夜深人靜的時候都會擔驚受怕,怕虧心事做多了,有天會遭報應。但人會覺得愧疚,那證明在做的事必定背離良心。
只把催債當成一種工作,宏哥面不改色地指揮着小弟找地方下手,輕松的神情背後透出一種習以為常的冷血和殘酷。
楊桢被3個人摁在地上動彈不得,在手臂上尋找合适落點的刀刃碰到皮膚,讓他在初夏感到了嚴寒的氣息。
他不想讓權微因為幫助受傷,但看那人凜然離去,瞬間卻又有種被抛棄放棄的惶恐,人是矛盾的個體,一生中念頭千變萬化、片刻不停。
宏哥蹲在楊桢跟前,最後努力道:“小楊,你再想想,要不要給你媽再打個電話?”
楊桢是真累了,盯着權微之前站過的木荊條方向在地上橫屍。
宏哥見他油鹽不進,就只能給他點厲害嘗嘗了,他當然不會真的砍斷楊桢的手,砍了就更難掙錢還債了,但這家夥連入室搶劫都無動于衷了,必須大吓一頓,吃夠皮肉上的苦頭。
宏哥對手下使了個眼色,蹲在旁邊的石頭連忙将楊桢的手臂按死,他的臉似乎還有些稚氣,但幹起這種事來得心應手,俨然是個已經見慣血肉橫飛地老混子。
只見石頭單手提起長長的西瓜刀,在手裏飛快地沉了兩下,這是試着收方力道,然後石頭的肱二頭肌猛然暴起,手起刀落,在空中留下了一片迷蒙的刀影。
楊桢的皮膚霎時緊繃起來,整條右手小臂上冒出一大片極度不适的雞皮疙瘩,他咬緊牙關,不想哀嚎得太過凄慘。
與此同時,一對偷情的男男像連體嬰一樣從後門擁吻着出來,撫摸貼近的動作顯得急不可耐,後門下小花園還有三級臺階,他們站在相對高的地方,其中一個朝向不好,正好目睹到這暴力的一幕。
“啊……!!!”
權微離開小花園,去50米開外的混沌攤點了碗馄饨。
因為灌木叢和柳樹的遮擋,這裏看不見小花園背後的場面。
擺攤的老太太頭發白了一半,手慢腳慢地忙活着,用手指捉完紫菜去捉蝦皮,權微縮在小馬紮上喝梅子湯,腿因為沒地方支,交叉着團在大腿下面。
他走得幹脆,心念卻不如腿腳利落,煩得飲料都沒喝出滋味來。
自己借的高利貸,死了也要還,這就是權微的親身體驗。
別說什麽報警,放貸的沒點勢力和靠山它做不起來,而且經濟糾紛民警也是束手無策。什麽高于銀行利率4倍的借貸不受法律保護,要是法律能解決問題,高利貸這個行業根本就無以為繼。跑路也不現實,當事人跑了家人朋友替他吃大虧。
然後到這份上也別說高利貸怎麽害人,因為害人的兇器是自己送出去的。所以誰都不用指望,慫點的只有一死了之,不怕死的舍下一身剮,硬還之後重新開始。
今天這事要是發生在入室盜竊之前,權微心想楊桢當場就會被自己掃地出門,他的房子新,租金嚴格來說不算便宜,那楊桢有錢租他的loft,就沒錢拿去還債?
他怕只是不想還。
擔當不分男女,沒有就該受人鄙視,權微因為楊桢有禮貌而産生的一點好感被這波糾紛一攪,登時又沒了。
老太太動作慢,但貴在真材實料,馄饨确實很香,權微不想回去幹活,就在攤上磨洋工,晚風吹得人惬意,他準備等到馄饨涼到合适的溫度再下嘴,誰知剛提起勺子準備攪攪散涼,歇斯底裏的喊叫聲就劃破了靜谧。
權微的眉頭皺得登時能夾死蚊子,他跟楊桢不熟,不知道楊桢大呼小叫的聲調,只是一聽聲音來自于小花園,腦子裏就強勢蹦出了兩個大字。
鬧心!
權微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小花園和籬笆那邊已經沒了人,他中邪似的地往對面看了一眼,只見楊桢之前趴過的地面處有一攤深色的痕跡。
也許是血,也許是尿,那誰知道呢?
他提着孫少寧交代的梅子汁就進了酒吧後門,瞬間被吵鬧的噪聲淹沒。
孫少寧已經下臺了,并且經過他的煽情,酒吧今晚走起了憶苦思甜的文藝style,不少客人上臺分享着自己刻骨銘心的愛戀,情到深處淚流滿面。
安全套和傳單已經發完了,老彭和志願者就混在客人堆裏鼓掌,他們要紮入這群人的心,首先就要學會聆聽。
孫少寧藏在一個柱子後面的懶人沙發上玩手機,熒熒的白光投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顯得心灰意冷,權微揪着腦袋往屏幕上一看,不出所料看見了小方的照片。
那是一張在西北國道上的抓拍,明理的藍天白雲下,鏡頭裏高高躍起的少年是個黑皮,過于燦爛的笑容實在談不上好看,但熱情和開心撲面而來。
小方是孫少寧以前的狗腿子,全名叫方思遠,是個啞巴,認識孫少寧之前是會所裏免費贈送環節的采耳師傅,孫少寧就是被掏得欲仙欲死,一來二去才盯上了別人。
權微很少評價別人的私生活,但要說起小方,他還得在心裏送孫少寧一句渣渣,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又後悔,活該……
但是權微沒有真的罵過孫少寧,他做不到或是沒做過的事從來不會去說別人,請問你有什麽資格?他也有直到失去後才想要珍惜的人,他老爺子羅瑞笙。
權微沒打擾孫少寧的回憶殺,自己貓了個角落,打了一局小游戲,然後刷起了app。
半小時以後老彭招呼大家撤退,權微是響應最積極的一個,胳膊一翻活動服就下來了,老彭對他不務正業、只想開溜的态度有點意見,但別人好歹有始有終了,于是他還是誇了誇權微。
孫少寧情緒有些不對,說想自己走走,權微稍微猶豫了一下,沒說什麽,踩下離合器驅車走了,孫少寧是成年人,就是他媽都不該幹涉他的自由了。
九點正是夜市的人潮高峰,來時的路已經堵了,權微果斷服從導航,拐上了對着臭水池的那條輔路。
路口行人和商販很多,他開着車在人流裏爬,被水池的氣味熏得忍不住去關車窗,目光随着搖車窗的動作看去,岸邊的照明充足,水面波光粼粼,他之前吃混沌的那條小路沒什麽行人,草木枝繁葉茂,不是夜間涉足的好地方。
不過也正是因為人少,權微這一看竟然又看到了楊桢,大爺這雙眼睛左右都是5.1,要認出路燈下的楊桢并不費力。
那人像個陰魂不散的冤家,在橘色調的燈光下慢慢地行走,步伐慢得如同行将就木,他其實很好認,因為總是穿得很中介。
權微一開始以為他是被打斷了腿,沒注意到楊桢前頭幾米開外還有一道人影,直到楊桢快到路口了權微才發現,他是在等着給前頭那個老人推車。
水塘旁的小路接到輔路上有一段坡道,老人就是賣馄饨那個老太太,她腰背佝偻地在前頭拉着車,走到坡道口身體就壓得更低了,像是尼羅河上的纖夫。
權微吃馄饨的時候還覺得楊桢是個垃圾,然而這一幕印入眼裏,內心就又開始反複無常。
這世上為生活所迫的人有無數,自食其力的人都值得被尊敬,而那些能無差別尊重勞動者的人,人品都差不到哪裏去。
權微很難說清自己這一刻的感覺,他是羅瑞笙蹬三輪供出來的大學生,所以有個致命的萌點,誰尊老他青眼看誰,當然,那些為老不尊的人不計入考慮。
——
那對男性情侶發現人身傷害現場之後,高亢的尖叫很快就引來了警察,楊桢自己叫來的警察。
他當時離開亭子,在跑回酒吧門口的時候,因為不知道自己欠的是賭博債,而且數額嚴重超出他的還款水平,還天真地以為1萬能一次性還清。
除了結債,他的主要來意裏還包括黃錦的貴重物品,楊桢怕高利貸拿到錢了毀約,所以留了個心眼,将錢和手機塞進了路過的一個消防栓裏,準備看到黃錦的東西了才答應一手交錢。同時他也擔心對方人多勢衆,就在藏手機之前打了110,謊報零一酒吧有人聚衆鬥毆。
他那時想得是不管警察來早來遲,總是一道意外的保障,然後事實證明他的考慮極度英明,權微掉頭走了以後,民警就來到了酒吧,在沒有找到鬥毆跡象的前提下,因為新鮮圍觀了一會兒老彭的幹預活動,然後他們正準備去其他地方巡邏,尖叫聲響了起來。
民警從後門蹿出來,宏哥驚而不亂,一聲令下,衆人搶時間報複性地踹了楊桢幾腳鳥獸狀散了,他們本身是強壯的打手,對這塊又熟悉至極,東南西北都是逃竄的身影,兩位民警追出上百米被落下了一大截,等再回來找受害者,地上就只剩下一灘血了。
楊桢的手沒斷,但是被刀劃出了一條手指長的傷口,一開始血流的還有些洶湧。他因為賭博欠債,本身就違法了,報警是兩敗俱傷的路子,他是本分人,無法接受這種不屬于他的冤屈去當階下囚,所以他溜了。
他脫下襯衫裹住手臂,單着背心回去取了錢和手機,因為擔心會遇到宏哥的人,所以藥店也沒去,在灌木叢裏躲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才回到路上,到池塘的小碼頭邊漂了漂沾了血的襯衫,洗到紅色不那麽吓人了,才直接穿回了身上。
他沒有權微那麽時尚,非禮勿動,他不好意思在公共場合光膀子。
知道前主人是欠了賭債之後,楊桢感受着手臂上的陣痛,心裏慢慢有了取舍,他不是以前的楊桢,他不會賭,如果有路可走,清醒時候的他不會鑽死胡同。
他重新回到小路上,腦子裏全是紛飛的對策,前面的老人拉車費力,上了坡道隐隐有種倒退的架勢,楊桢順道搭了把手,心裏還在琢磨後路,只是他這個無心之舉,落在有心人的眼裏,就成了自己理解的意思。
楊桢走上熙攘的商業街,他不打算沿原路返回,就找了下輔路的路牌,邊走邊開了導航,語音正在提示他直行1公裏後右……一輛黑色速騰流水一樣停在了他的身側。
楊桢察覺到什麽忽然低下頭來,就見權微繃着個臉,用一副官老爺地架勢說:“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