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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楊桢的詫異外露而明顯。

傍晚時權微沒救他,他在險境中覺得心寒,冷靜下來後也知道權微并不欠他什麽,權微要是救他,楊桢會感恩戴德,要是不救,那就是他運氣不好。

人永遠不該用以能讓自己受益為前提的道德來約束別人,這樣才能切身善良該有的分量,而不是一切幫助都理所應當。

假設當時他跟權微對換處境,楊桢絕對不敢保證自己會沖上去救人,人在非常形勢中的思維和反應不能用尋常的邏輯來評判,他對別人的要求向來不高,因此失望也少。

他對權微沒什麽意見,楊桢只是覺得很巧,可能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他正在思考自己以後該何去何從,而周遭這一幫子人又該怎麽處理才算妥當,然後當事人之一就現身了。

牙郎除了有一張能把稻草說成黃金的嘴,還有一雙察言觀色的眼睛,楊桢看得出權微愛幹淨,在他們為數不多的碰面裏房東的衣服就沒重過樣,而且沒有那種幾天不洗的松垮感,然後皮膚、頭發的狀态也能反應出一個人的整潔程度。

楊桢不久前在水塘裏漂過襯衫,身上有股類似于漚肥的氣味,不管權微喊他幹什麽,他都不想坐進去讨嫌。楊桢站在路邊指了下自己還在往褲子上滲水的襯衫,禮節性地笑着說:“不方便,有事嗎?”

權微難得肯伸出友愛之手,真沒想過像條落水狗的楊桢會斷然回絕,他能有個屁事?于是一下被問倒了。

權微停車的原因無非就是一點沖動,有點像在微博裏看見了正能量,随手點個贊那樣。幸福花園在他回家的路上,楊桢剛好在他回家的時候到眼前晃蕩,看在他剛剛還有點順眼的份上,就多花個幾十秒捎回去呗。

陌生人之間印象止步于浮于表面的所見所聞,他對楊桢個人的印象其實不差,就是這個人做的蠢事頻頻趟他的雷區。

也許連權微自己都不知道,正是這種性格和行為上的矛盾無形中加重了他對楊桢的關注。

權微其實嚴格沒有楊桢想得那麽講究,每次出門不重樣是因為他們天蠍座比較時尚,他空閑的時間比較多,因此衣服也多,其實他平時在家也是個摳腳大漢,标配都是棉質的背心和大褲衩。

權微基本是看态度給反應,楊桢的客氣使得他的拒絕沒什麽分量,他的問題在房東看來不是問題,因為權微已經半年沒洗車墊了。

權微頓了下,面不改色地說:“沒什麽不方便的,你現在要是準備回家,我順路就給你帶回去了。”

楊桢不喜歡欠人情,去坐地鐵也不麻煩,但他跟權微之間必定會有一次談話,擇日不如撞日,楊桢沒再退卻,拉開車門立刻鑽了進去,後面的車已經在鳴喇叭了。

楊桢一上車先道了謝,接着拉上了安全帶,然後他坐得筆直,沒将整個後背貼在椅背上,權微控制着車速,沒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

這一段商業街堵得寸步難行,車外是真正的鬧事,攤位雲集、人流如織,襯得車裏的氣氛更加冷清。

按理說房東發現房客欠了高利貸,就該擔心他會不會給自己惹麻煩,可是權微一言不發,幾乎都沒怎麽正眼看過楊桢,仿佛他副駕上坐的就是一團空氣,空氣當然沒什麽不方便。

可是楊桢有話對他說,等到他們走出擁堵段,上了主路開始飛奔,楊桢厘清思路後問道:“我說話的話,會影響你開車嗎?”

權微從頭頂的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心想就是這種沒人會注意的……體貼?周到?或者說客氣?讓他覺得楊桢不該是會放人鴿子或是欠高利貸的類型,可是事實勝于雄辯,權微跟他交集很淺,一切感受随心而走,覺得楊桢人還可以就對他好點,對他沒好感就把他屏蔽。

這會兒他不想屏蔽楊桢,雖然目不斜視但很快搭了話:“不影響,你說。”

楊桢急速倒退的街景,忽然來了一句:“你別擔心,我會盡快從你的房子裏搬出去的。”

權微并不知道高利貸合同上的地址是他的房子,因此沒将宏哥和入室搶劫聯系起來,他先是因為意想不到愣了一下,接着用一種“你欠的債,我為什麽要擔心”的表情說:“我沒擔心,也沒趕你。”

楊桢覺得他這話應該是發自內心的,因為權微沒有對他客套的必要,他笑了笑,感激地說:“謝謝,那是我說錯了,是我比較擔心,會給你們惹麻煩。”

房客善解人意,權微沒有留他的理由,他只是提醒道:“房子沒到期你提前走,剩下的租金不會退你了。”

安全和維持收入的需求暫時高于一切,楊桢說:“我知道。”

他這是打算應該是跑路了,白賺有什麽不滿意的呢,權微的臉色看不出占了便宜,也不問他接下來準備怎麽辦:“随你,走之前還鑰匙就行了。”

楊桢“好”了一聲,猶豫了片刻,又很委婉地說:“房子我從您手裏整租,又口頭協議地合租給了黃錦,在租期到頭之前,他應該……不會搬走。”

楊桢一走,黃錦沒有合同約束,權微要是想趕他,那比吆小雞兒還容易,權微聽得出他是想照顧黃錦的意思,冷淡地說:“你走了之後,整戶都是他的。”

楊桢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一口氣吐出來,一句“謝謝”說得翻來覆去,表情慢慢舒展開來,眼睛被路燈反射來的光線照得熠熠發亮。

權微看見他的笑容,心想這人的心得有黑洞那麽大,才能在這麽慘的情況下笑成這樣。

剩下的路上兩人沒有再說話,下車之前楊桢又在道謝,謝謝權微送他。

權微被他謝麻木了,沒有什麽想說的,又想起楊桢室友還在住着,他應該不會親自來拿鑰匙,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就莫名其妙地憋出一句:“櫥櫃頂上有藥箱。”

說完他覺得自己真是個面面俱到的中國好房東,不僅送了小禮物,還給配了常備藥。

速騰起速慢但加速快,風馳電掣地飙走了。

——

黃錦不知道背後的風起雲湧,只知道自己值了個班回來,楊哥就要離他而去了。

楊桢做決定慎重,但執行起來很快,這種被人卡着脖子的被動日子不适合他,他準備遠離宏哥已經掌控的東西。

他絲毫看不出開玩笑的意思,一本正經地在對面交代:“不好意思,黃錦,我有點私事,情況來得突然,我沒來得及提起跟你通氣……我估計明天就走了,房子我提前跟房東打過招呼了,你繼續住着,但也盡快開始找新房子……工作啊,雖然這麽說很不負責任,但我目前顧不上了……這是你微信轉給我的錢,你點點。”

黃錦木然地接過那幾張毛爺爺,語無倫次地追問他怎麽了,楊桢抱着一種不想讓唯一的朋友失望的期望,什麽都沒有告訴他。

紙包不住火,總有一天黃錦會發現讓他電腦和畢業證遺失的罪魁禍首,正是他每天哥長哥短、依賴和信任的室友,但楊桢在心裏反複默念“那不是我的錯”,希望還能珍惜平靜的告別。

黃錦根本撬不開他的嘴,臉上有種被抛棄的哀怨。

本着養精蓄銳的初衷,楊桢十點就睡了。

第二天他沒去公司,5點就起來收拾行李,怕吵到黃錦連鞋都沒穿,因為錢要省着花,所以連床頭櫃上那些幾天教會你什麽什麽的書都沒留下。

東西被他一掃光以後,楊桢坐在禿了皮的床墊上找房子,迅速定了一間離這裏很遠也很便宜的房子,在南邊的城中村裏,30多平月租500。

做完這一切,他穿上可以留出來的休閑服,下樓買了早飯,因為是散夥飯,所以平時舍不得加的牛肉、血豆腐都澆在了面條上。黃錦起來後聞見滿屋子肉香味,幸福了幾秒就難過起來,洗漱後他捧着面碗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只說讓楊桢安頓好了一定要給他打電話。

楊桢說一定,黃錦耗到不得去上班了,楊桢在門口主動擁抱了他,鄭重其事地說謝謝,而黃錦永遠不會懂他真正感謝的是什麽。

9點10分,楊桢給店長打了辭職電話,那邊不同意,雖然他最近不靠譜,但之前的成績有目共睹,楊桢說着非常抱歉,連公司都沒有去。

挂掉電話之後他叫來快遞,将行李寄到了火車站,然後他将鑰匙留在茶幾上,給黃錦發了告別信息,又給權微發了條鑰匙放在客廳。

黃錦開了個早會回來,看見短信發了好一會兒呆,他自己都覺得保持聯系是個謊言,他以前的同學、朋友,分開後就再無交集了。

手機震動的時候,權微正在用書房改裝成的工作室裏刨白橡木,刨子刮擦的動靜不大,但蓋住震動沒問題,因此權微根本沒聽見,熱火朝天地刨了半小時,他前段時間在網上看見別人曬花幾,準備挑戰一下。

他倒是不養花,手氣不好養啥死啥,但他爸養,而且還是養得有點走火入魔那種,看見花友在群裏炫的花架子,念叨好看,據太後說都快羨慕得茶飯不思了。

然後權微看了看那個群聊天記錄,覺得他爸應該是被刺激的,物主有點非常嘚瑟,吹得這擺件差點舉世無雙。

花幾是好看,工藝密集小巧,但要說多難做還真不是,手熟的老師傅幾天就能打出骨架,就是上漆耗點時間。權微他爺爺做過木工,他跟着老頭生活多年,家裏的小馬紮、信封桌都是他自己打的,但這麽花哨複雜的他沒試過。

權微有點手癢,默默地開了張,想着要是挑戰成功了,就去給他爸當好兒子,要是水平不夠,就拆了拿去烤雞翅膀。

天陰多雲,微風4級,适合出行和郊游,楊桢單肩挂着個黑色的雙肩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幸福花園。他上了地鐵以後,擠在人群裏給高利貸發了條信息。

[宏哥,你的利息太高了,錢我打死也還不起,跑路了。]

其實他不該打草驚蛇,但楊桢不想讓宏哥還去黃錦住的地方鬧。沒多久楊桢收到了回複,他拿起來一看,發信人居然不是宏哥。

房東:[知道了,一路平安。]

楊桢微笑着打了幾個字,然後點完發送,将手機關機了。

[借你吉言,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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