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楊桢沒想到權微的爸是個書法迷,他不知情地點了下頭,很快就發現他對權微的保證在地動山搖。
“寫得這麽好,練很多年了吧?”
“是家裏讓你學的,還是自己喜歡寫啊?還是喜歡吧,字裏有風骨呢。”
“以前學習成績一定很好吧?我一看你就是個好孩子。”
……
“我們小微的字,要是有你的一半就好了,他那個狗……算了,不提他。”
羅家儀平時看着冷冷清清的,可在喜好的事物上十分熱情和執着。
他以前的字兒寫得很好,一手小楷打小練起,特別娟秀整齊,就是失去右手後功虧一篑,現在改用左手,雖然也能寫,但少了幾十年功力,又有珠玉在前比較,總是橫豎不滿意。
缺什麽就惦記什麽,而且還是他失去的東西,羅家儀相信字如其人,誰的字好他就對人有好感。
離菜場不遠有個公園,每天下午都有位頭發花白的老大哥用地書筆在水池邊蘸水寫字,筆走龍蛇,詞傾河漢,恣意潇灑的形态好像時間和年齡根本無關,羅家儀下午沒事,就跟上班似的去旁觀欣賞。
楊桢為了生計,誤打誤撞地闖入了羅家儀的精神領地,現在他看小楊的眼神比看他兒子慈愛十倍,羅家儀将“西紅柿”牌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擡眼笑吟吟地說:“小楊你還有其他作品嗎,我能不能看看?”
楊桢有點裏外不是人,他是個好脾氣,別人對他禮遇,他很難扮出白臉。
而且他也沒覺得自己的字寫得好,因此羅家儀的猛誇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楊桢到這裏來以後,随處都是标準模子的電腦打印,很少見到手寫字,沒有對比,在寫字這方面他的覺悟就還停留在中原那裏。
中原沒有電視和網絡,日子寡淡而重複,百姓終日勞作、書生寒窗苦讀、女子早早待嫁,每天能做的事不足這裏的十分之一,做過的事便會更純熟。
和興元裏的賬房先生和趙叔,字兒寫得都比他好,苦嶼城裏還有個為人代寫家書的老秀才,一手正書曾經親得禮部侍郎誇贊,稱其為“有神之字”。
再放覽整個天下,那就更加是山外有山了,牙商章舒玉只是個普通人,他的字也是平平無奇的東西,權微的爸爸看得上眼,這是他的榮幸。
就是對權微承諾在先,楊桢心裏為難,撕扯了半天才出口拒絕:“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您別說是什麽作品了,我不太好意思,抱歉羅老板,沒有了,我平時沒有時間寫字。”
其實他每天都寫,記賬是他當牙商的習慣,前陣子沒賬他就記他的貨車老板的賬。
這話聽起來有炫耀的嫌疑,不寫都能寫成這樣,寫了那不是更了不得了?
不過同一句話,說出和聽入的對象不同,交談的走向也會不一樣,楊桢的語氣裏沒有嘚瑟,羅家儀也沒覺得他是炫技,只是長輩的情懷忽然泛濫,覺得小夥子不容易。
其實讀書人多數真的會有優越感,覺得體力勞動不夠體面,羅家儀直到現在都做不出在菜場大聲吆喝的舉動來,而楊桢一個二十多歲、正談朋友、需要面子的年輕人,卻在菜場給人搬貨,想想都知道是身上的擔子重過了面子。
羅家儀一聽就覺得可惜,不過沒有沒關系,他一點不氣餒,還是笑呵呵地說:“那等你有時間了,跟我交流一下,行麽?”
楊桢其實是想的,權微他爸身上有股文人氣息,像他原來在苦嶼城裏的書生朋友,他暗自嘆了口氣,出于禮貌沒法拒絕,但心裏已經決定“一直沒有時間”了。
羅家儀回到自家的攤位上,因為顧客寥寥無幾,他老婆不務正業,正在跟隔壁攤子的老板娘聊天,話題不偏不倚,仍然鎖定在昨天的驚魂一瞬上。
只隔一天,菜場砍人事件就上了電視臺的“今日新聞”欄目。
主持人在節目裏稱砍人的男子為劉某,在購買裏脊肉的時候因為口角,奪刀揮向豬肉攤的老板鄭某,鄭某右臂中刀後奮力逃跑,劉某提刀追趕,中途莫名改變目标,砍向了距離他最近的羅女士。
鄭某逃脫及時,右臂連中兩刀,鑒定為輕傷,而無辜的羅女士身中17刀,傷口集中在後背和手臂,最為致命的一刀在頸側,大動脈被破開,要不是搶救及時,很有可能失血過多死亡。
目前傷者家屬正欲拿起法律武器,對歹徒劉某提出刑事訴訟,但也有消息稱劉某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無法承擔刑事責任,詳情請看下期跟蹤報道,最後,在這裏特別感謝兩位見義勇為、事後卻立刻不知所蹤的年輕人。
在與邪惡不期而遇時果斷伸出援手,傷者家屬希望能親自感謝兩位英雄,社會需要見義勇為。
權詩詩光榮得不行,雖然節目裏只有權微的一個背影,但在她看來戲份也很多了,她這大半輩子過去了,都還沒上過電視呢。她是親媽看兒子帥過全世界,還做了個白日夢,想她兒子要是被拍到正臉,分分鐘成為一個網紅不在話下,到時候她的菜就可好賣了。
權微從昨天被大媽們熱議到現在,權詩詩被問了好多遍。
“你家兒子呢,今天沒來了啊?”
“我可看那新聞了,那男的吓死人了,砍了女的十幾刀,你兒子沒事兒吧?”
“怎麽沒見小權的人?前兒天天來,怎麽做了個好事,還不好意思了。”
權微愛來不來,權詩詩哪兒管得了他,她知道兒子沒大傷也就行了。
然後她跟羅家儀都沒注意到從楊桢開業這天起,權微來菜場的頻率就指數性下跌,幾乎都不來了,不過楊桢不幹了之後,販菜的朋友給權詩詩換了個搬貨的人,一樣管送到攤上。
時間按部就班地向前走,買菜作為日需活動,方便占掉了晦氣的上風,楊桢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蔬菜都是一車出爐,他的品相和別的攤子也沒什麽差別,唯一新鮮的就是他那些毛筆字的小牌子,還是有些人為這個買賬的。不過他初來乍到,沒有固定的回頭客,前幾天的收入不怎麽樣。
剛起步必然會有這種落差,楊桢前生直接繼承的牙行,挫敗感就要更深一些,因此他每天記完賬,就要在空白處批注章家祖上的生意經,用來寬慰自己。
然後這種不溫不火的狀态一直持續到7月的第二個星期五,有人提着一面大紅色的錦旗,高調地停在了楊桢的攤位前。
來人是兩周以前在這裏被砍傷的羅女士的丈夫,他通過社區居委會輾轉打聽到了這裏,帶了錦旗和感謝金,來兌現他要親自感謝救命恩人的承諾。
腹部閉合傷讓楊桢連輸了3天液,他當時還有點心疼錢,現在一個硬幣厚度的牛皮信封被人擱在面前,他又不覺得驚喜了,反而被這份忽如其來的萬衆矚目弄得有點壓力,下意識去看四周有沒有人在拍照。
答案是肯定有,于是楊桢迅速離開攤位進了租用來的倉庫。
權微的警告雖然不夠委婉客氣,但确實有它的道理,楊桢要為自己的安全負責,他得保護好自己的隐私信息。
羅女士的丈夫非常激動,請楊桢務必收下這份小小的心意,楊桢見他态度堅決,又問了職業和家境,得知對方做點小生意,小錢還是有一點,就沒再推诿,他的醫療費是936元,不找零地湊個整,從裏頭抽了兩千。
一千填平醫藥費,一千當做是獎勵,剩下的都退了。
羅女士丈夫看着退回來的信封,不接受地直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錢你一定得收下,不多,也不為別的什麽,就是、就是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才好,沒有你,我家那口子就……就真不知道現在是啥樣了。”
“她前天醒了,沒頭沒腦地跟我說,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當時被按在地上挨刀時候的感覺了,她說她心窩上哇涼哇涼的,恨的厲害,要是手裏有刀,也想……不說這個,大兄弟,收下吧,這是哥的心意,咱不能讓好人吃虧,這樣以後就更沒人願意救人了。”
和興元的百年信條是“取利守義”,而“義”之難守,就在于“利”之無孔不入,特別是錢一旦來得比平時掙得快太多,人就會按捺不住要動歪腦筋了。
救人不是生意,不能用吃虧和占便宜來衡量,楊桢用手擋了一下,說:“我沒吃虧,大哥要是有心,以後幫忙照顧下生意吧。”
大哥拗不過他,只好将當天份的蔬菜全掃蕩了。
這天菜場的顧客和平時一樣多,進出這裏的人都聽說過有人見義勇為,但大多不知道是楊桢,羅女士丈夫這面錦旗讓他們找到了正主,大家看完熱鬧,組成稀稀拉拉的隊伍走向了他的小攤。
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德不孤,必有鄰。
——
另一邊,羅女士的丈夫在權微父母的幫助下,也輾轉找到了權微家裏,他第一次和第二次造訪,權微都不在家,第三次才碰到人。
樂得不起早以後,權微每天在家裏補覺,最近樓市行情不好,他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打個牙祭下午出去亂跑,不過都是在白忙活。
一路高喊的史上最嚴厲調控終于打破了幹打雷不下雨的魔咒,有了貫徹的跡象。
自7月起,首付比例擡高了,銀行貸款收緊了,同時還有不知名的小道消息開始在市場裏蔓延,說是政府正在緊鑼密鼓地擘畫新政。
具體是個什麽政策還不清楚,但那些站在炒房鏈條最頂端的人都沒了交易的跡象,權微炒房只是不想去朝九晚五地上班,他見大頭都不動,保險起見也安分起來。
安分的他就安分的睡懶覺,羅女士丈夫提着錦旗不安分地将他敲醒的時候,權微差點沒把人直接關在外面。
有了楊桢的前車之鑒以後,羅女士丈夫沒有當面拿出錢來,他将信封埋在果籃下面,然後若無其事地将果籃放在了進門的矮櫃上。
權微在沙發上醒瞌睡,聽這大哥在對面叨叨地感謝,他不領情地說:“人不是我救的,楊桢救的,你別往我這兒跑,去感謝他。”
大哥忍不住覺得這兩個年輕人素質真是一個賽一個的高,權微毫不好客,大哥坐了會兒冷板凳,自覺感謝已經盡到了,識相地主動告辭了,走了半天才給權微發了條短信,說果籃下面有點心意。
權微又是捏雞又是洗漱,一邊還要跟孫少寧插科打诨。
孫少寧五分鐘前看見權微在朋友圈轉了條新聞,标題是“重磅,炒房客的噩夢時代來臨了”,還沒看內容就已經有了槽點,作為一個盡職的財經噴子,他有立場對任何專家報以嘲笑。
他開小窗發消息道:[小微,你是不是被中介盜號了?]
權微一看見“中介”就想起了楊桢,雖然楊桢已經改行賣菜了,他立刻回了孫少寧一把系統自帶表情裏的菜刀,思維卻從楊桢開始發散,定勢性的想到了那個宏哥,然後又回到在他父母身邊的楊桢身上。
他有一陣子沒去菜場了,不是因為楊桢的保證有多值錢,就是不想去了。但該琢磨的、不該琢磨的權微也一并沒少想,思維不是他能控制的東西。
腦部病史、失憶、高利貸,楊桢,一個生在地裏卻不太黃的小白菜。
孫少寧回了他一張小幺雞妖嬈鋼管舞.jpg,無所畏懼的猥瑣撲面而來。
權微冷笑了一下,說小樣還治不了你,然後打開語音模式,捏着雞給孫少寧來了一聲鎮魂。
孫少寧手快,看見消息就要點,被撕心裂肺地尖叫吓了一跳。
權微見擡頭迅速變成了“對方正在說話”,立刻退出了微信,看見短信的圖标右上角有個紅色的圓圈,裏頭寫着4。
就是10086也不會一口氣給他來4條短信,權微點開一看,發現寫信人是一小時前離開的拜訪者。
羅女士的丈夫說果籃下有點心意,過了二十多分鐘,又發了很長一條,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感謝一下老婆的救命恩人,這樣偷偷摸摸的,是因為在楊桢那裏碰了壁,然後一個解釋長到被系統自動分成了3條。
權微垂下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地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有種像是冷笑又像是同情的神色,尖叫雞被他捏扁又放開,嗚咽似的輕輕“咯”了4聲。
是、不、是、傻。
也許是感受到了他的惡意,權微的手機鈴聲沒多久就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發現來電人是“中介-錦程三期”。
權微接通以後,聽見楊桢在那邊無奈地說:“權微,你爸拿了兩張書法展的票,非要拉我一起去,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權微千算萬算,沒算到他那個心高氣傲的爸竟然會倒貼,真是稀奇,他瞥了門口那個果籃一眼,說:“你就說先跟我有約了。”
然後羅家儀立馬就會打電話來問他有什麽約。
約會?約定?約炮?
權微卡了半天,才想起還有個詞叫約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