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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都說月是故鄉圓,其實他鄉的月也是同一個圓法。

月亮的清輝透過窗戶斜落在床頭,櫃上的蓮蓉月餅連塑封紙都沒拆。

楊桢靠坐在床上發呆,燈沒開,室內沒被月光照見的範圍有些灰暗,手機屏幕倏忽亮起來,光芒顯得有些紮眼。

節前他從高捷離了職,走前秦如許給了他一盒月餅,看見吃食楊桢才陡然意識到中秋節竟然已經到了眼前,可這個節日對他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這一天無人問津,也發現自己無人問候,直到傍晚接到權微的一條祝福,有點開心地及時回複之後,半天也沒再收到回複。

楊桢将手機拿起來一看,消息果然還是權微發來的。

[不煞,不過我這兒就只剩白雲區芳草街還有一個合租室,你看不看?]

他将這條短信反複看了好幾遍,心底的落寞無形中被驅散了一些,他上次去權微家幫他寫字的時候對方管接送,他并不知道那個地址是權微的住所,只是珍惜地在框裏輸了個字:看。

菜場的筒子樓裏,權詩詩在茶幾上放了盆洗好的聖女果,權微捏了一個塞進嘴裏,敲着屏幕回複:那你想在什麽時候看房?

楊桢栖身在旅館裏,雖然不貴,但按月也比租房要費,而且旅館裏總是有種難以描述的不良氣味,他當然是想越早離開越好,他輸入道:從明天起我都可以,看你的時間。

權微做事不喜歡拖拉,而且說實話他也有點想見楊桢,想看看這人在追債的壓力下活得怎麽樣了,他即時回複道:那就明天上午,9點到11點之間,你到白雲區芳草街86號給我打電話。

楊桢回了個“好明天見”,權微沒再回,只是抓了一把小番茄,站起來就要走。

權詩詩還打算全家一起看個晚會什麽的,見狀不高興道:“小臉同志,這要睡嫌早、不睡無聊的點兒,你幹啥去啊?”

權微一個人住久了,套二裏哪兒都是他的東西,明天客戶就來看房,他起碼得給人那是一個空房的錯覺吧,他張嘴就說:“去過我的私生活。”

權詩詩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然而權微立刻又讨嫌地補了一句:“跟我的雞一起。”

權詩詩失望地拿了個小番茄去砸他:“我說你是不是有病啊?雞能給你生孩子嗎?!”

權微頭也不回地揮了下手,聲音裏帶着點嘚瑟的笑意:“雞能給我帶來幸運。”

——

楊桢不到6點就醒了,天色還沒亮透,他洗漱完後下樓,不慌不忙地吃了頓早飯。

時間仿佛一下悠閑下來,他不用再眼觀四路,四肢裏揣着一股随時準備蹿起的警惕,蟬鳴鳥叫灌入耳中,這個清晨楊桢才忽然發現桂花的香氣已經很濃郁了。

吃完飯他就退了房,背着他那點少的可憐的行李沿着馬路一直走,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就是随心所欲地拐彎。

8點半的鬧鐘響起來之後,楊桢就在最近的一個公交站停了下來,他打開地圖輸入了權微給的地址,然後踏上了開過去的一趟公交。

9點半權微接到來電,帶着門卡和鑰匙下了樓,他出了大門才看見楊桢,那人坐在離門衛室有些距離的花壇上,可能一直看着門口,權微看見他的瞬間兩人的視線就撞上了。

楊桢的臉上有些淤青,身體上看不分明,但是神情和狀态顯得很輕松,對權微揮了下手。

權微心裏立刻得出了一個結論,他看起來不錯,這念頭讓權微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權微還是老樣子,表情冷冷淡淡,但楊桢再次見到他,意識裏飄蕩的情緒悄然變成了熟悉和信賴,他走到權微跟前,心裏揣着一種類似于花朵慢慢盛開的柔軟情懷,發自內心地微笑了起來:“有陣子沒見了,88折還有效嗎?”

權微感覺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但除了淤青又看不出其他異常來,權微轉身帶着他往裏走,說話算話地道:“還有。”

走到權微那棟的門洞門口,楊桢才後知後覺地察出熟悉來,上次過來權微帶他從地下車庫上來,在小區內走動的距離很短。

楊桢的腳步逐漸慢下來,他仰頭看着樓上遲疑地說:“這裏……怎麽有點像你住的地方?”

權微快他幾步路,拿起門卡貼了下門禁,“滴”的一聲過後,他覺得楊桢記性還不錯地說:“不是好像,就是。”

楊桢想起他那個有着木質芬芳的工作室,心裏一下多了種喜愛整潔的人看見窗明幾淨的歡喜。但他上次來的時候,權微家好像就他一個人。

這人有點乖僻,楊桢感覺權微不像是願意跟陌生人共處一室的類型,但現在竟然叫他來看房子,也許是缺錢了吧,畢竟好幾套的房貸不是鬧着玩的。

帶着這樣的疑惑,楊桢亦步亦趨地跟進了屋裏,客廳跟他上次來的時候區別不大,沙發上扔着幾只尖叫雞,垃圾簍裏有點雜物,工作室和主卧的門關着。

故地重游,楊桢心裏忽然就生出了一點感慨,好像他跟權微還挺有緣分。

次卧裏屬于房東的物品,照片、書、籃球、折臂臺燈之類的零碎,昨晚已經被權微風卷殘雲地扔進髒衣簍,臨時轉移到了陽臺的角落,跟楊桢的東西挨在一起。

此刻屋裏除了電腦桌上還立着一只雞,其他就只剩家具了。

次卧有點小,但好在地段和擰包入住,楊桢對房子和室友都沒意見,唯一有點顧忌的就是租金,他回頭問道:“房子一切都好,請問租金是多少?”

楊桢給他的感覺比較硬氣,是那種有自尊又好臉面的人,權微就也沒跟他客氣,一本正經地算起租來:“同小區同戶型的,別人租2000左右。說了給你打88,你是回頭客,再給你打一個,我刨東西比較吵,也打一個……你的室友會比較難搞,也打一個吧。”

他邊說邊用手機在算,手指的動作停下來後将手機亮給楊桢看:“折後價是1199,抹個零頭算你1100,押一付三。”

“水電器沒分表,你別跟我摳太細,在家裏不許太邋遢和随便進我的房間、工作室,不許帶人回來過夜和吃飯,都能接受的話你就租。”

楊桢被他左一個折扣右一個折扣給打得有點懵,2000的租金瞬間被砍到一半,聽起來是自己占了大便宜,但他目前确實不寬裕,也就不裝闊佬了,其他的條件說實話也該是合租人該有的自覺,權微作為房東來說,還算個比較大度的人。

楊桢沒有猶豫地說:“能接受。”

權微剛要說“那你就住吧”,腦子裏卻忽然閃過了幸福花園被撬壞的門鎖,于是他驢頭不對馬嘴地說:“高利貸的事,你處理好了嗎?”

楊桢沒料話題跨度這麽大,心裏好像被針尖紮了似的痛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有點強顏歡笑地說:“都處理好了,不會再出現幸福花園那種情況了。”

權微看他的笑意陡然變淡,心裏登時就有點煩,他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雞飛狗跳地認識了這麽久,如果高利貸還會找上門,那麽楊桢不會來租他的房子,這種信任和定勢權微還是有的,他氣不太順地站了兩秒,忽然轉身往沙發上去了。

楊桢看他一屁股坐進沙發裏,翹起腿的同時用手撈起了一只雞,緊接着用雞頭對準了自己。

咯——咯——咯!

七拐八彎地銷魂聲在室內響徹,任何沉悶的氣氛都能秒殺殆盡。

楊桢覺得權微不太嚴肅,那位爺卻驅使着雞頭啄米似的點着對面單人沙發,對他發號施令:“我最近缺鈣缺到腿軟,過來坐着說。”

楊桢信以為真,出于照顧老弱病殘的良好道德品格立刻過來了,他筆杆條直地坐了下來:“你說。”

明明打折的時候還有說有笑的,權微就不愛看他那副下一秒就要站起來走人的緊繃架勢,他嫌棄地說:“你別搞得像要跟我談判似的,我不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在質問你會不會引來撬鎖偷東西的,我只是有點好奇,在你消失的這段時間裏,你跟高利貸之間的沖突和結果。”

權微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深處有種透徹的沉靜:“而且根據我的感覺來看,結果應該是好的,你不想跟我分享一下內心的喜悅嗎?”

尖叫雞:咯、咯、咯~

楊桢不知道他說話就說話,但總愛捏這個叫起來又醜又搞笑的雞是什麽毛病,但不可否認他已經被權微給煽動了。

他過了太久無處述說的日子了,久到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提不起跟人分享的欲望,但是不說出來,好事仿佛沒發生過,而壞事又要一直在心裏磨,而沒有知己和朋友本身就是一種悲哀。

楊桢心裏一下就掀起了不平靜的波瀾,他聲音發啞地說:“想。”

然後取下背包,拉開拉鏈從夾層裏掏出了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楊桢輕柔地将它展開,遞給了坐在自己直角線方位上的權微。

權微好奇地看了內容,表情忽然明朗起來。

他手裏那張紙,俨然是皮哥所屬那個催債公司的合同首頁,甲方是利君借貸,乙方是楊桢,欠款的本金變成了17w,約定的還款日期是明年的這個時候,利息欄卻變成了一個罕見的數字,0——

“恭喜你,”權微的左邊臉上慢慢出現了一個淺淺的梨渦,但是右邊沒有,他愉快地說,“我給你添個彩頭,再打個88折。”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心花怒放的跡象了。

折扣太多消受不起,楊桢拒絕道:“不用不用,都打4個了。”

權微見他的手擺得差點飛起,撇了下嘴想起了陽臺上的行李,然後他就改了主意:“不要拉倒,來,幫我上陽臺扛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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