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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陽臺上不如屋裏整潔,四個角落裏堆了不少東西,紙盒、拖把、空魚缸和枯死的盆栽。

楊桢起初并不知道那個印着白色斑點的藍色行李袋裏裝着什麽,只是權微說那個,他就去提了起來。直到權微指使他搬進次卧的時候,他才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是什麽?”

權微卡了下殼,言簡意赅地說:“你的行李。”

楊桢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懵,眼睛小幅度地眯起來,開始想他的什麽行李,怎麽會在權微這裏?

明水村的東西他沒要了,而且過了一個多月,楊桢也沒想過房東會給他留着,這使得他的反射弧變得有點長。

一般私自肯幫別人的忙,要麽是交情夠深,要麽就是別有所圖,他們顯然算不上前一種,可要是後一種的話,被受助人當面疑惑不解地注視着,幫助人多少都會解釋幾句,他本來的意圖是怎麽想的。

可是權微既沒在沉默裏滅亡也沒爆發,他在暗自得意。

中國好房東,分分鐘就能讓他的租客感動成狗。

權微不說話,楊桢就只好自己查了,既然是他的行李,楊桢劃開拉鏈,首先躍入眼簾的是一個張疊起來的宣紙,面上淺淡得印着一個反過來的“求”字。

求什麽?

當時他寫的是求己。

自己的字楊桢一眼就認得出來,讓他怔忪的是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他不知道權微認識方思遠,更不知道兩人中間還摻和着一個孫少寧,他茫然地在行李袋裏翻了翻,無法理解地說:“我的這些東西,怎麽到你這裏來了?”

權微往實話裏摻了點水分:“你那個房東讓搬走,方思遠沒地方寄,就寄到我這裏來了。”

楊桢聽他叫小方的名字語氣順溜,不由得吃了一驚:“你跟小方本來就認識嗎?”

權微“嗯”了一聲,想了下認識有5年還是6年了,最後沒想起來。

楊桢心想這些東西回到手中原來是托了小方的福,不過權微竟然肯收也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心裏浮起一股暖意,袋子裏的東西對他來說都不算很重要,但是有人願意替他保存的心意值得感激。

他拉好行李的開口,站起來誠懇地說:“謝謝你也謝謝小方,總是受你照顧,正好我今天入住,請你吃頓飯吧。”

權微不是很識擡舉:“心意領了,我不愛到外面吃。”

他不太吃外賣是個實話,但也沒有作到碰都不碰的地步,天南地北美食萬千,家裏弄的哪有大廚好吃,事實上他一饞肉就會殺出去狂搓一頓,這麽說只是因為心裏有點小九九。

一年要還17w,保險算下來月入1.5w還得分文不用,也不是什麽吹個牛就能完成的目标。

高利貸一生黑的權微操心地想道,錢你好好攢吧,別瞎浪了。

楊桢見他想也沒想就拒絕,倒也沒覺得受傷,因為權微的性格他領教過很多次,差不多已經産生了抗體。

他穿越過來以後就沒有正經做過幾頓飯,一是沒手藝,二是沒閑情逸致,楊桢知道自己的廚藝拿不出手,因此也沒搭腔,承諾說給權微在屋裏做一頓。

他樂觀地笑了笑,錢沒花出去,就感覺跟自己掙了一筆似的,楊桢心想這樣的話,以後這屋裏的家務他就多承包一點。

權微回了主卧一趟,再出來手裏就多了兩份協議書,楊桢看了看協議,發現是一份模板式的租房合同,他伏在茶幾上簽了乙方名字,然後權微給了他鑰匙和門卡。

楊桢回屋将這兩樣東西往鑰匙圈上挂的時候,才猛然發現圈上的東西都是權微的,鑰匙、門卡和挂件,他提在空中晃了晃,物件碰起來卡卡噠噠的,仿佛都是人情的聲響。

一個租房的交易下來就10點半了,權微走不到一個樓盤就得吃午飯,于是他根本就沒出門,在家裏看荒野求生的紀錄片。

楊桢在次卧裏捯饬,鋪床、擺書、往櫃子裏挪衣服,半掩着門,輕手輕腳地沒什麽動靜。

兩集看完差不多11點半,權微起身進廚房,從冰箱裏端出了一盆泡好的米線,他抓了一把扔進洗菜籃裏瀝水,覺得有點少又抓了一把,結果看起來又多了,他看了菜籃兩秒,立刻又出去了。

沒關的門上忽然響了兩聲,接着楊桢聽見權微在外頭問:“楊桢,你中午吃什麽?”

楊桢才來,米面油鹽什麽都沒買,肯定只能出去吃,他拉開門笑道:“還沒想,一會兒下樓轉轉。”

權微挑的房子不在學區就是生活圈,小區外頭的餐館很多,不愁找不到東西吃,要是楊桢說“不知道”,權微會問他吃不吃米線,但現在這話聽起來有點目标,于是他就點了下頭,改成了交代:“下午我不在,廚房和冰箱裏的東西,除了直接碰嘴的,你需要都可以先拿着用。”

一起住就不能太斤斤計較或端着似的客氣,楊桢笑着說好,權微就回廚房去了,蒜末小蔥紅油辣子一瓢下地弄出一碗看起來特別重口的米線,但其實并不很辣。

他家的餐廳跟客廳是一體的,權微踩着高腳凳在吧臺桌上吃獨食,楊桢在次卧裏被香得夠嗆。

權微強行塞下了過量的米線,胃部暫時麻木地涮了碗,在客廳喊了一聲就揣着車鑰匙出去了。

楊桢稍後才提着半拉袋的行李出來,裏頭裝的都是原身以前的衣服,太貼身了他不愛穿,就準備下樓看看這裏有沒有幸福花園裏那種綠色的捐衣箱,要有的話他就洗一洗,晾幹拿去捐了。

他出去吃了份蓋飯,又摸進超市裏買了日用和食品,回轉的時候看見前邊的路口上挂着一個大大的指示牌,上面寫着“劍門古玩花鳥市場 2km”,他擰着5斤裝的洗衣液和占地面積磅礴的紙類和其他,也就沒有再往前走。

回程的路上楊桢遇到了一個賣室內綠植的小推車,蘆荟、多肉、茉莉花,都是他在中原沒有見過的新品種。

沒見過自然也沒有挑貨的經驗,楊桢沒停留,但腦子裏卻想起了權微陽臺那幾盆已經死成标本的植物。

中原的人都信奉草木旺盛之地才是富貴之地,說君子蘭聚財、晚香玉寧神、菖蒲壯哉文昌、玉麒麟化煞驅邪……雖然這裏的科學說那些都是迷信,但蒼翠的綠意确實讓人神清氣爽,楊桢邊走邊想,等過幾天他解了燃眉之急,就去前頭的市場逛一逛。

回到家裏,楊桢将蛋奶肉菜都放進冰箱,見外頭陽光絢爛,又擦洗欄杆在陽臺上曬了個被子,等到太陽傾斜,在角落裏蓄出一片陰涼來,他才搬着筆墨紙出來,伏在桌子上重新摹寫牙行的名錄。

權微的陽臺上有套楓木色的洽談桌椅,桌上還擺着個文藝的陶色細頸花瓶,裏面插了幾根帶子的幹蓮蓬。

筆杆在桌上投下逶迤的陰影,楊桢再次默寫這些名字時,心緒變成了一種祭奠似的的平靜。

他還沒寫完就到了5點,擔心用廚房的時間跟權微沖突,于是臨時用墨水和茶杯壓住紙張的對角,去了廚房。

權微今天踩盤,房子沒看上,先遇上了一個娘娘腔。

那也是一個看房的客戶,跟他在同一個樣板模型跟前碰到的,之後他去哪這人都在旁邊沒話找話,期間還有不下3次想拿拳頭錘他胸口,權微十分煩他,戶型也懶得看了,摸了兩個小布丁直接打轉了。

陽臺正對着入戶門,折疊門又沒關,權微一開門,穿堂的氣流登時卷得宣紙呼啦啦地起了個鼓包,量輕的墨水瓶被掀倒,紙面迎風而舞。

權微不愛學習,書啊紙的肯定是楊桢的東西,他飛快地進來關了門,那紙還在空中悠悠地往下降,再來一陣妖風說不定就到自由的天空裏去了,權微趿拉着拖鞋,在鞋櫃上順了個卷尺過去給它加了個負重。

上面的字是豎着寫的,內容權微也看不懂,只是看見了很多的名字,有點類似鄉下辦紅白喜事時登記造冊的禮薄。

和興元牙行人員名冊:

東家,章舒玉,字蘊卿,戊辰年九月十一日生,卒。

行爺,趙榮青,字伯月,丙戌年六月二十七日生,祝福如東海。

賬房,鄧文,字慰仁,丁亥年生人,願壽比南山。

……

這些名字、稱呼包括出生年月可以說是古色古香了,權微當時不知道楊桢寫這些幹什麽,還腦洞大開地以為他這是要寫小說。

廚房裏油煙機和猛火交相輝映,楊桢的葉菜蒜蓉到一半,聽見廚房的門響才知道權微回來了,他沒料對方回來得這麽早,只手忙腳亂地折騰了一葷一素,不過禮尚往來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楊桢客氣道:“吃了嗎?”

權微在冰箱側壁上取了盒酸奶:“沒。”

楊桢持續着傳統式地虛僞:“要不要搭個夥?”

權微沒有一口答應,反而去斜睨案臺上那盤成品的青椒肉絲,青椒超爛了,肉絲有點糊。

楊桢看他不加掩飾的嫌棄,覺得他有點真誠過頭,不過他也沒臉在心裏藐視權微,因為他的廚藝确實不好。

他等着權微開口拒絕,誰知道那位将吸管往嘴裏一塞,邊在冰箱裏掏東西邊說:“要得,不過我還想吃西紅柿炒蛋,你菜盛了給我把鍋洗了。”

楊桢揣着一種見識他的廚藝有多高超的心思,幹淨利落地洗了鍋。

權微的手藝也就是自己不嫌棄,他不太能吃鹹,所以每次丢鹽都是丢一茬嘗一口,但是楊桢在後面收拾砧板,他不好幹這種太不見外的事,于是幾分鐘後兩人上桌,發現三盤菜是各有千秋的鹹。

權微吃了幾口就去接了一大杯水,心想再也不圖懶得洗電飯鍋而跟楊桢搭夥了。

楊桢耐鹹一些,他見權微少動筷子勤喝水,就猜這人是口淡,吃不了又不直說,也不知道是在講哪門子自尊,不過他假裝沒看見。

自己炒的菜,鹹死都該吃完的。

雖然烹饪過程和結果不太美好,但吃了頓飯,兩人之間的氛圍明顯像室友靠近了一分。

權微問楊桢下午在幹什麽,楊桢說了他的雞毛蒜皮,權微聽了覺得他還是怪勤快的,而且出去了一趟,需要的東西基本都買齊了。

那幾個枯盆占地方還不養眼,楊桢問權微花盆還有用沒有,權微早不記得哪裏有什麽盆了,楊桢說想種點花,作為一個綠必死,權微簡直不要太歡迎園丁入住。

聊完廢物利用,權微又開了一瓶酸奶,想起來也就順口問了:“17w你打算怎麽還?想過嗎?”

“從知道欠了債的那一天就在想,”楊桢放下筷子,抿着嘴笑道,“還是老算盤,準備去做中介,昨天投了簡歷,明天不管有沒有回複都會上門店去面試,所以以後可能還得請房東先生,幫忙照顧下生意。”

權微一副“好說”的樣子:“相互照顧吧,你有好房源,我也能占點便宜,當然你敢坑我你就完了。”

楊桢心說要是可以,也竭盡全力給你弄個88折,他啼笑皆非地說:“我誰也不坑,尤其是你。”

權微滿意地喝了口奶,話題陡然就歪了:“對了,你上次給我打的酒還有沒有?我還想要一……不,幾壺。”

菜場巷子裏的調和酒就是還有,現在也已經過期了,楊桢說:“那個應該沒了,有時間我給你找點別的酒吧,也不會差,還是說你只喝那一口?”

“沒有要求,好喝就行,”權微立刻表了個态,完了又覺着得可持續發展,就居心叵測地說,“下次你去找的時候帶上我,我老司機,給你開車。”

楊桢覺得他太客氣了:“不用,費不了多少事。”

權微獨斷專行地說:“別推了,就我送你,菜場那種地方連下個地鐵還得轉n站公交,不費事才有鬼了。”

楊桢笑着說:“……那好吧。”

截止到這天結束時,他看到的都還是房東身上閃着人性光輝的一面。

然而人無完人,這種視角肯定是片面的,因為那些年打過的88折,都是要還的。

陽光也好烤熟的螨蟲也好,夜晚楊桢陷在被子裏,睡了個昏天暗地的好覺,他确實是怕自己起不來,還特地定了個8點半的鬧鐘,就是沒想到這是多此一舉。

第二天8點左右,楊桢被一陣抑揚頓挫、充滿魔性節奏感的雞叫給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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