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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好看?

這個關鍵詞讓楊桢忍不住分了個神。

他們古代人雖然見面就拱手作揖地誇朋友一表人才,但跟好看不是一個意思。

好看是用來誇姑娘家的,中原人講究含蓄,婆家的人暗自驕傲但是不說,媒婆和街坊會說美若天仙,夫家的公婆更關注賢良淑德,因此多半只有成婚前的姑爺才會這麽說。

這裏的人說話随意開明,權微也許就是無心而且嘴快,但聽在從封建社會裏來的楊桢耳裏,卻還是給他心尖上吓了個哆嗦。

他下意識地去看權微,意識裏影影綽綽地飄起一層薄霧似的尴尬,然而那位臉上卻只有嘲諷,楊桢定住神,先為自己的咋呼和驚悸苦笑了一把,然後才去關注下一個問題。

公雞?

權微喜歡小雞玩偶這事鐵板釘釘,楊桢沒想到他曾經還養過雞。

城市裏是養不了雞的,那他是在哪兒養的?而且因為一只雞就對別人這麽刻薄,以自己對權微的了解來看,楊桢認為他不是那種人。

權微怕麻煩,對事态的處理傾向基本是大事化小。

他租出去6套房子,租客多達十幾戶,今天這個屋的冰箱、明天那間房的煤氣管出問題,楊桢聽他接到故障電話,一家都不肯去,都是讓租客自己換新了,退房的時候拿單據找他報銷。

而且家裏的油鹽醬醋也讓自己随便用了,其實值不了幾個錢,但小中見大,說明這人沒那麽計較。

權微的态度欠揍,但楊桢因為先入為主,感覺其中肯定有比殺雞更為深刻的內情。

果然下一秒,他就聽見權微沒聽懂似的說:“什麽公雞?我跟你說的是這房子。”

顧客至上,早在權微開始嘲諷自己客戶的那會兒,和興的中介就沒功夫管楊桢了,是人都愛八卦,而且他還得時刻準備着幫自己的客戶說話。

除了兩個針尖對麥芒的當事人,剩下3人的目光開始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站在王立身邊的女性是他正在談婚論嫁的女朋友,雙方的家長都已經見過,就差一個房子結婚就能齊活兒,她滿頭霧水地往男友身旁靠了靠,小聲問道:“這人誰啊?你是不是得罪過他?”

王立一聽登時無名火起,他心想你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上來就說是我得罪他,他那個霸王德行你是沒看到嗎?

“沒你說話的份!”王立也不知道是在遷怒還是想立威,語氣沖翻天,他嚷完自己的女朋友還不算完,立刻将矛頭轉向了挑事那個,不服輸地杠上了。

“行,就說房子,我跟我媳婦兒看上了,今天就下定金,嗨!你有錢?你有錢也早就是過去式了,不然也不至于跟着你爺爺去撿破爛,我還聽說你爸媽在菜場賣菜,那小本生意能掙幾個錢啊,我們也算知根知底,你就別擺闊了。”

女友也就是湊個熱鬧滿足下好奇心,沒料到他會發這麽大的火,幾個外人都在看着,她難堪地漲紅了臉,想回嘴但顧忌男人把面子看得比什麽都重,于是大力扭過頭不說話,心裏的委屈泛濫成災。

楊桢打小是将阿晚捧在手心着養大的,王立這個呼來喝去的态度讓他十分不舒服,不過很快這人就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剛養完雞,又去撿破爛?

楊桢根本沒法想象權微幹這兩件事的畫面,但卻被激起了一點好奇心,不知道權微以前是幹什麽的。

權微最看不上的就是王立這一點,就會窩裏橫,他目光從那女生身上劃過,覺得都這樣了還不跟王立拜拜那就是瞎,不過那是別人的家事,他沒在這事上挑撥離間,因為每一對情侶湊在一起,身上多少都有點一家人的氣場。

王立後的半截話才是在針對他,嫌貧的意味過于明顯,不過權微沒太所謂,聽完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笑了一聲:“撿破爛怎麽了?我們自力更生,比像你這種吃了別家白食,卻還嫌棄大米是撿破爛給的不夠高貴的貨色有底氣多了。”

王立的臉色“嗖”的臭了半邊,羅大爺資助他上學的錢加起來也沒多少,可他這孫子就逮着這點小恩小惠沒完沒了,見了自己不是刁難就是挖苦,簡直像條瘋狗。

而且捐贈屬于自願行為,捐給誰就是誰的了,那是他靠學習得來的殊榮,什麽叫吃白食?王立額角的青筋暴露,剛想質問權微有多大臉,那邊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至于賣菜的,”權微胳膊下面搭着海內菜場曾經的銷售冠軍,得意的好像業績是從他家出來的一樣,他側過頭說,“你還真沒資格瞧不起,是不是啊楊老板?”

為了引起楊桢的注意,權微将他往自己的近身側推了一下,楊桢細微地晃了晃,左邊的手臂登時在權微懷裏貼了那麽一條。

初秋時節已經上了長袖,體溫不像夏天那麽灼人,兄弟間勾肩搭背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權微這會兒在對他笑,這人臉小牙口白,挑釁的神色剛從王立身上撤下來,看向楊桢的時候還将收未斂,眼仁黑亮、神氣活現。

楊桢匆匆跟他對上視線,鮮活的熟稔感從兩個拳頭之外的距離裏撲過來,近到楊桢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眼底燦若繁星的碎光。

權微這臉說盛世那确實誇張了很多點,但當之無愧算張美顏,所謂食者性也,那瞬間楊桢心口無端生出了一種類似于陡然失重的驚悸,但慌亂沒有緊随其上,他只是有點移不開目光,并且逐漸開始覺得左臂上的溫度讓他不自在,而且周遭異常安靜。

這只是他一生中短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瞬間,楊桢沒能立刻明白過來,這種無厘頭的別扭是為什麽。

權微是知面不知心,見他不捧場,立刻就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捏了一把。

楊老板應激回過神,在心裏默念了兩遍“色即是空”才将理智擡上線,他盯着鼻梁的位置對權微笑着說:“應該是吧。”

對于現在的職業體系楊桢是沒什麽概念的,他不知道都有哪些行業,也不知道哪行賺得最多,但論幫理,王立給他的第一印象糟糕,論幫親,室友兼房東顯然要比路人更親,所以權微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他們倆一唱一和,王立卻半個字都不認同。

他是從農村出來的大學生,現在是熱電分廠的副廠長,掙得不少還是個芝麻官,在同等出身的圈子裏算是混得不錯的了,王立自己也有份優越感,在他看來,賣菜就是沒文化又沒技能傍身的鄉下人才會幹的體力勞動。

他語帶不屑地說:“沒有什麽瞧不瞧得起的,反正就我來說,就給倒貼錢給我,我也不會去賣菜。”

楊桢的前職業遭到誤解,覺得王立想得有點美。

權微開悟似的點了下頭,氣死人不償命地說:“屌絲的身體二代的心,難怪了,你再過兩年都要奔四了,買房還要拖爹媽下水。我懶得跟你在這裏耗,楊桢走了,幫我約下房東,越快越好。”

他們本來就在門口,權微說完收回胳膊就走,在餘光裏瞥見王立那女朋友着急地去搖他的袖子,像是生怕這房子落跑,這反應正中權微的下懷,他腳底抹油溜得更快了。

楊桢連房子的全貌都沒看到,按理并不該走,但他帶來的“不容懈怠的客戶”都跑了,他留在這裏也站不住腳,于是為房東轉了個身。

王立在背後罵權微沒素質沒禮貌,還揚言說先到先得,要跟權微走着瞧。

離開的兩人下了樓,這次往回走,在有吹糖人攤子的這一邊。

感受過權微對王立的惡意以後,楊桢登時覺得他以前對欠高利貸的自己的态度根本就不算什麽,他邊走邊說:“秦女士的房子你都沒正式看,還有約她的必要嗎?”

權微半仰着頭,慢悠悠地晃着在曬太陽:“有啊,不約她我怎麽知道王立有多想買?”

楊桢遲疑地說:“你的意思是,買房這麽大的事,你還要看王立的籌碼下莊嗎?”

權微出人意料地說:“我不買,我想讓王立買。”

楊桢:“……”

權微将眼睛睜開一條縫,見他臉上有些錯愕,看在室友花式捧場的份上向他解釋道:“房子是好房子,看完客廳就知道差不了,但我不喜歡王立。”

楊桢牙根隐隐發酸地說:“所以他碰過的房子,你就不想要了是嗎?”

權微看傻子一樣斜了他一眼,竟然惡人先告狀地反問道:“楊桢你是不是有點心理潔癖?”

楊桢不是很懂這個名詞,但一聽就感覺不是什麽好話,而且關他什麽事啊,楊桢無語地說:“沒有,我就是沒明白,你不喜歡王立還把好房子讓給他的動機是什麽。”

權微覺得楊桢的反應有點慢,他指教道:“好房子還有,但是坑他的機會難得,我擡個杠,房東說不定就能多賺幾萬,這不是你們中介發明的套路麽?”

行裏管這叫“搭跳板”,就是買房要是十分動心,簽約之前很容易就能再賺一筆,輕則用言語、重則找托扮買家來搶房,給買家造成一種該房供不應求的假象。

“忘了,”楊桢雖然不喜歡王立,但還是覺得這樣不地道。

首先這涉嫌惡意擡價,其次本身挂在網上的房子就是考慮過客戶的還價空間,而在房東的心理價上加過幾萬的,秦如許賣得越高自然越好,楊桢擔心的是折騰來折騰去,把秦如許的客戶給折騰跑了。

秦如許急着用錢,楊桢不想讓權微個人的喜惡誤事,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權微,要是你本身不是想買這個房子,那我就不能幫你約房東了,不好意思。”

中介滿地跑,最省事的其實回頭去找帶王立看房那個中介,總價越高傭金越高,10個中介裏有9個不會拒絕,剩下楊桢這麽個頑固分子,有他沒他結果沒什麽差,但他這樣絕對算是得罪了自己,權微無法理解地說:“為什麽?因為我不買,這一單做不成你沒提成,所以不想浪費時間?”

“不是,”楊桢笑了笑,一本正經地說,“你記不記得我那張17w的借款條?要不是剛那套房的房主幫忙,我根本就拿不到,她對我有恩,而且目前剛做完手術,還在等化驗結果,要是我帶你在中間瞎攙和,誤了她用錢的時機,我心裏過意不去。”

權微怔了一下,沒想到背後還有這層關系,有恩歸有恩,但實話也是實話,權微說:“我就是不摻和,王立買房的概率也不是100%。”

我知道,我都知道,楊桢心說但我就是不想讓你摻和,他辦不了這事,只好一邊搖頭一邊對權微抿着嘴笑。

剛剛他在房子裏說附和自己的時候也是這麽個笑法,權微被他笑得沒了脾氣,他斜了楊桢一眼,兩大步邁出去将人甩在了後面。

“別笑了,勞駕不動你,不要你約了,以後也不找你了。”

楊桢覺得這人跟小孩一樣,啼笑皆非地去追他:“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們近水樓臺,我公司的後臺都能給你看,其他中介比不了的。”

兩人身高差不多,權微也不能為了甩他在路上狂奔,于是走了一小段又慢下來了,但是他不搭楊桢的話。

這騙子,說的好聽做的絕情,連個杠都不幫着擡,沒法信。

幾分鐘後兩人來到一個過街天橋,天橋是斜坡式,沒有臺階,起坡點突兀地躺着個半滿的礦泉水瓶,要是有人踩上一腳,少不得會溜一跤。

楊桢正要彎腰去撿,權微卻先他一步用腳踩住了瓶身,楊桢就見他用腳往後再前地在地上一碾,瓶子就被挑了起來,然後他擡起另外一只腳,踢毽子似的将瓶子踢進了垃圾桶。

這動作他做起來很輕松,踢完行雲流水地上了坡,四肢不協調的楊桢被這個神技給震了一道,在原地膜拜了幾秒他的背影,腦子裏冒出來的臺詞不是“好帥”,而是“撿破爛”。

權微怎麽會去撿破爛呢?楊桢心裏琢磨道,是因為高利貸嗎?

天橋對面熱鬧得多,兩人一下橋就遇到了乞讨的,一對披頭散發的母子,女人上來就沖楊桢跪在了地上,說三天沒吃飯了,請好心賞頓飯錢活命。小孩也跟着跪在了權微跟前,并且像老鷹捉小雞一樣張開雙臂攔着不讓他走,膝蓋在地上跪着走。

黃錦告訴他說,過于兇猛的乞丐都是假的,這女人和孩子身上也沒有那種長期挨餓的枯瘦和乏力,楊桢看着女人搖了下頭,然而拒絕的收效甚微。

權微卻将小孩的手臂一扣,冷冷地說:“這麽小就讓你出來給人下跪,旁邊這個不是你媽,是個人販子吧?走,我帶你上警局找你媽去。”

小孩被他吓到了,扭着手臂一直往女人身邊縮,女人聞言也一改怯弱愁苦的表情,瞪着他去搶孩子。

權微見好就收,順勢松了手。

然而走了沒幾步路,前面又有一個乞讨的,是個胡子花白的老頭,跪坐在地上用粉筆寫字,寫的都是祝福語,生意興隆、阖家歡樂、幸福美滿、萬事如意之類的,A4紙大小的方塊字鋪了起碼有個10㎡,可他頭也沒擡,還在地上寫他的。

近人一側的地上放着個皺皺巴巴地紅軍帽,裏頭有的幣種是從1到10,權微過去的時候往裏面放了張100的。

楊桢看到這一幕,心裏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有個年輕男人在旁邊說了一句“小心是騙子”,權微不領情地說:“你的字要是能寫成這樣,那我也給你100。”

楊桢笑着去借了根粉筆,說:“那你看下我的字,能不能值個50?”

說完他蹲在帽子旁邊,寫了五排豎着的小字。

不偷不搶,沒拐沒騙。

人自當立,君子安貧。

過了會兒楊桢收到了一個微信紅包,備注是“給書法家100,給詩人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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