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因為料不到未來會有諸多聯系,楊桢這時也就沒有想那麽多,比如給阿晚編造一個堂妹、表妹或遠房親戚的身份。
他很快就陷入了久遠以前的痛苦裏,視線有些發飄,一邊卻還要留心措辭,讓自己別大意地蹦出些現在不會用的詞。
“我以前有個妹妹,小名叫阿晚,跟現在喜歡用女漢子自居的小丫頭一樣,性格大大咧咧的,後來嫁的丈夫,家裏在當地算是比較有錢有勢的。我們是高攀,她出嫁之後個性收斂了太多,回回問她過得怎麽樣,都說一切都好。好什麽呢?孩子還在肚子裏,跟着她一起被她男人打死,一屍兩命,只能去跟閻王爺訴冤情了。”
“在那之前是我沒注意到,她在她丈夫跟前總是畏手畏腳的,就跟那天王立訓斥完那姑娘之後,她給我的那種感覺有點像,地鐵上這幾天還挂着倡導言論自由的公益廣告,什麽叫‘沒你說話的份’?說白了,他心裏還是那套男尊女卑的謬論罷了。也許事實上王立并不是這種人,但我覺得他是。”
近些年家暴的新聞越來越多,前年就在海內菜市場附近就出過一起十分轟動的案件。
就在楊桢被摁進水裏的那條街上有家照相館家,女主人挨打多年,權微媽還去勸離過,面子和孩子讓她不肯,然後終于忍無可忍,那天兩口子上午吵架,男人照樣打了她一頓,中午吃飽喝足在睡午覺,女人就提着菜刀,對着他的頸部不知道剁了多少刀。
權詩詩去看過熱鬧,說是滿床滿地都是血,那個死人的頭只有後邊那層薄皮還是連着的,慘的要命。
羅家儀雖然不掙錢,但他脾氣好,別說打,就連吼都沒吼過太後一句,當然就他那細嗓門也吼不贏,權詩詩的重點教育于是落在了權微頭上,語重心長地叨了半天,警告他以後千萬別動他媳婦一根汗毛。
要是能有個讓他願意娶的,權微覺得自己估計得拿對方當個寶,但他不向來打空頭支票,所以當時回話說,以後就找個像太後一樣厲害的,自己就像老羅學習,當個沉迷書法的妻管嚴。
權詩詩覺得十分可以,想了想又覺得自己的容顏雖然美,但到底是有些胖,于是措蹿權微将像她的條件限定在了性格上。
長期被家暴,更嚴重的是導致死亡,施暴者不用說必須負全責,但受害者也該有保護自己的觀念,這些話生前可以多勸勸,但人都死了,對着當事人家屬再說就是風涼話了。
權微聽完覺得妹妹和楊桢一家都可憐,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人是件難度很高的事,最關鍵的前提是對方需要你,希望從你這裏汲取溫暖。
雖然打了折也住在一起,但權微沒覺得自己有這麽高的治愈值,他沉默了半天,最後在最近的紅燈路口拍了拍楊桢的肩膀,不知所雲地安慰道:“節哀……就我對王立過去的了解,他是有點大男子主義,但打人應該不至于。”
肩頭傳來的拍打有點重,但是不疼,阿晚過世好些年了,楊桢提起她情緒還算平靜,比起這個,他訝異地說:“我這正質疑王立的人品,你跟我一條線上的,怎麽還替他說起好話來了?”
“我這麽說就是為了安慰你,”權微補充道,“你別真信了啊。”
後半句充滿了此地無銀、欲蓋彌彰的味道,而且敵人的好處在于他不會出賣你,楊桢被他一攪合,消極的情緒登時變成了稀巴爛,他哭笑不得地說:“好的,我信了。”
權微見他又笑了起來,目的達到就不再提王立,不動聲色地将話題轉移了:“明天我們去哪兒?”
這是在烤串店裏才被提起的事,楊桢還沒時間做攻略,他想了想說:“我回去查一下,睡前……不,明天10點以前告訴你。”
只負責開車的老司機也沒資格有什麽意見,遵守交通規則地将車開回了家。
楊桢到家就回屋裏擺弄手機去了,在地圖上找了幾家土酒作坊,位置确實都像權微說的,不是在老到不在發展的老城區,就在交通不便的城中村。
因為時間太晚,他記下了地址和聯系方式,第二天起來才打電話聯系。
——
養父的炎症一直褪不下去,手術沒法做,方思遠就在東城的一家青旅用短租的方式住了下來。
青旅的老板是他以前代練過的一個客戶,認識有3年多了,在生活在對他也比較照顧,讓他跟家裏人一起吃飯。
其實像方思遠這種活躍在網絡上而且小有名氣的群體,去哪兒都更容易找到地陪甚至地主,他一路不停留,到處見知根知底的粉絲親友,日子其實挺逍遙,就是感覺沒有根。
加上方思遠有點依賴性人格,自由的漂泊生活對他來說有點寂寞,這時有人乘虛而入,就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擾。他想找個人說說,然後發現除開游戲圈子孫少寧那一票人和通過養父認來的親戚以外,這個城市裏就剩下一個認識的人了。
楊桢像老太爺一樣泡完腳,準備看一眼時間後立刻躺平,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看見了方思遠的消息。
小方:小楊哥,你睡了嗎,陪我聊幾句行不行?星星眼.jpg
方思遠是個善良有心的小年輕,楊桢離開之後陸續收到過他很多次問候,跟黃錦有點像,不過比黃錦粘人。跟黃錦淡去聯系以後楊桢一直都有些遺憾,任何關系都需要好好經營,不能收了別人的關懷,卻只在想的起來的時候才去搭理別人。
他解了鎖靠在床頭上,點開消息回複道:沒睡,可以的,你說。
小方:你知道我有個代練群吧,就那群裏的一個老人,我不是說不了話嘛,他就說我不開麥一定是妹子,喊了我2年的妹子,總來挑我的事,最後給我揍服帖了。上個月這裏有個漫展,群主提議說聚個會,我就是為這事回來的,誰知道遇到那二傻子,他一看我是男的,就到處跟人說我欺騙了他的感情,還給我把群名片改成了艹過6號代練的渣男,啊他大爺,我被人問的快煩死了!!!
楊桢不是很懂游戲人的世界,他跟方思遠合租的時候,這小孩臉上也總是咋咋呼呼的,鍵盤敲得震天響,群裏和那個YY上滾動的字幕也比較……比較的性情中人,老公夫人情緣等字眼滿屏亂竄,楊桢一早長過見識,現在只有身為過來人的淡定。
他輸入道:我感覺他在跟你開玩笑,你不回應他,過幾天把戲玩膩了,就不會招惹你了,你要不把他先屏蔽一段時間?
小方:……已經屏蔽過3次了。
那這人是真的有點無聊了,楊桢簡單粗暴道:拉黑呢。
小方:拉不過來,這賤人的小號太多了!
楊桢:你問過他了嗎?為什麽這樣沒完沒了?
接下來的5、6分鐘內,方思遠就一直處在“對方正在輸入中”的狀态。
方思遠有些難以啓齒。
他的朋友圈基本都是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基友、攪基天天挂在嘴邊,楊桢好說話,但方思遠拿捏不準他能不能接受同性戀,這是一個逐漸在擴大和浮出水面的群體,但在總人口中比重仍然很輕。
有些人是好哥們好兄弟,小事找他們有求必應,但觀念上的東西改變起來很難,很多直男提起同性戀上來就是一句惡心,方思遠就怕楊桢也是這種人。
他糾結忐忑了半天,最後還是将心一橫,發了兩段話過去。他的性向已經是既成事實,楊桢要是不能接受,他們遲早都得回歸陌路,所以也不用藏着掖着。
小方:問了,他說他那是想引起我注意,他
小方:喜歡我orz
現代人表達喜愛的方式總是直白得讓楊桢吃驚,擱他們苦嶼城裏,愛情萌芽的這個階段還在絞盡腦汁的抒情,藏頭詩、繡花手絹、表妹表哥帶的話等手段層出不窮。
楊桢看見後話,第一反應是好事,又過了兩秒忽然回過味來,方思遠打的是“他”,楊桢猶豫不決地在框裏輸道:這個6號代練,是男的嗎?
方思遠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秒回:是。
這個簡單肯定的答案讓楊桢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宏哥叫他去還債,他在酒吧門口看到的兩個男人接吻的畫面,他當時被吓得不輕,現在被方思遠的話勾得回放一遍,雖然仍然不太願意細想他人親熱的細節,但那種難以置信的荒唐感卻已經消失了。
他來到這個時代,才是生命中最荒唐的事。
楊桢發了會兒愣,心裏覺得對這個女性和斷袖都能兼容并包的社會真是了不起。
方思遠那邊卻是度秒如年地沒等到回複,委屈、失望地追問道:楊哥,你是不是接受不了朋友是同性戀?
楊桢的消息是自動接收不提示,等他回過神,方思遠扔過來的表情包已經從迎風流淚變成了躺在淚水哭的小線人。
接受這個字眼對他來說太淺,作為一個莫名奇妙來到這裏的古人,楊桢一直像只往肚裏塞貨的填鴨,比起世界是圓的、他們漂浮在太空、頭頂的天空之外存在着腦袋像三角形石頭的外星人等等消息,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楊桢正兒八經地解釋了半天。
沒有瞧不起。
剛沒有立刻看見消息。
……
真的,沒騙你,我有什麽好瞧不起你們的,你看我還欠着貸,你們活得都比我自在,要是可以在欠債和同性戀裏選,我還寧願選後者呢。
別人都願意加入他們的隊伍,誠意可以說是十足了,方思遠不得不信地說:楊哥你怎麽會欠高利貸的錢呢?
楊桢當時不能對黃錦說真話,很大一方面是想求助黃錦來熟悉環境,對上方思遠他沒有這個顧慮,不遮不掩地說出了實情:以前賭博吧,我也不太清楚,頭部受過傷以後,之前的事就記不起來了。
小方震驚地發了一長串省略號之後問道:……摸頭,那你現在還賭不賭?
楊桢:不賭了,賭瘾好像一起給忘了。
小方:跪天跪地.jpg,那太好了,恭喜楊哥重獲新生!托腮.jpg,話說回來,你說我該把這個6號怎麽辦!!!
楊桢活到這麽大沒給人當過感情顧問,憋了半天問了個老套的問題出來:他喜歡你,那你喜歡他嗎?
方思遠過了會兒才回:不喜歡。
楊桢:那你跟他說過這個問題了嗎?讓他別白費力氣。
小方:暴哭.jpg,說過了沒有一百次但十次肯定有了。
楊桢:那這個6號有點沒臉沒皮。
小方:法式震驚.jpg,這就沒臉沒皮了?哥你是不是沒談過戀愛啊?
楊桢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羞愧的:是。
小方: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楊桢剛想打沒有,腦子裏卻忽然閃過了一張臉,他手指一抖,亂七八糟地掃中了“哦也”。
方思遠八卦得來了勁,打字速度蹭蹭的:→_→這麽嘚瑟,陷得有點深啊哥,來說說,是哪兒的小姐姐?長得有多美?幹什麽的?平時又愛幹些啥?
楊桢已經顧不上他一串戲谑了,他心跳擂鼓似的在胸口搏動,心虛地看了眼牆壁,腦子裏“铮”的一下,像是崩斷了某根弦似的。
方思遠半天沒等到回複,以為楊桢是玩着玩着手機迷過去了,他的問題雖然沒有解決,到找到一個自己人也是好事一件,方思遠心滿意足地切進游戲群,跟群友道了晚安下線睡了。
可他傾訴的對象卻被禍害得睡不着了,楊桢翻來覆去到淩晨3點,才心力交瘁地睡了過去,入睡之前他還在頭疼,琢磨着不是在說沒有喜歡的人麽,他怎麽會想起權微來呢?
他……喜歡權微嗎?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除了職業炒房和喜歡捏雞之外,他都完全不了解這個人。
楊桢熬夜打小九九,早上果然就睡過了,叫醒他的還是熟悉的銷魂雞,睡前的心思還新鮮地要命,往常醒了他就該出去了,可這天他坐在床邊上,忽然就對以後怎麽跟權微相處産生了茫然。
權微以後肯定是要結婚的,他這個見不得光的心思最好是自己理解錯了,否則越早掐滅越好。
楊桢心事重重地洗了臉,拿着記着酒作坊電話的小本下了樓,打了沒兩個線被權微截斷了,那人在早市的背景聲裏問他吃什麽,楊桢告誡自己不要多想,像往常一樣報了倆蓮菜包子。
吃過早飯,楊桢又打了會兒電話,約好了3家酒作坊,9點多兩人就上了路。
權微已經跟他混熟了,狀态放松地在車裏放歌,還會征求楊桢的意見,問他聽不聽這種歌。
楊桢要求不高,問什麽都點頭。
酒作坊位置偏僻,兩人像是郊游一樣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了到處都是廢棄鐵軌和老工廠的西城。
楊桢沒見過這種大面積聚集的老東西,貼在副駕的車玻璃上往外看。
權微看他樣子就感覺沒來過,不過他看錢的時候還總覺得少呢,所以還是尊重事實地問道:“以前來過這裏沒?”
這裏有時代感,是文藝和邊緣青年的聚居地,以前有個豪華摩托車的展期,權微陪着孫少寧來過一次,裏頭的藝術都張牙舞爪的,權微不太欣賞得來,但楊桢是詩人書法家嘛,說不定會對這裏有共鳴。
楊桢回頭看他,臉上的笑意淺而愉悅:“沒。”
“看看去嗎?”權微眯着眼睛想了想,說,“剛路過那公交站,站牌上貼了個畫展還是什麽展,今天好像還在展期。”
楊桢沒想看畫展,他就是圖個新鮮,聞言點了點頭。
老廠區倒是都是路障,權微将車停在路邊,兩人從車門晃進去,到處都是潮男潮女和老外。
裏頭沒了外面那種荒廢感,商業化程度比較高,彎彎繞繞的巷子裏藏滿了袖珍的小店,從書畫到扇子到小工藝品都有。
楊桢看了一會兒,千篇一律地就失去了興趣,好在展館已經不遠,兩人沿着路标摸到門口,右邊立着一副兩米多高的絹花卷軸,用行草寫着這一期展畫的主題:歲月忽已晚。
字是大師作品,很多人都在門口合照,一個女生跑到楊桢面前來說:“小哥,你幫我們拍張照好嗎?”
楊桢說好,女孩跑回卷軸前擺好姿勢,對他比了個“OK”,楊桢移動這攝像頭将那3個姑娘都放進來,剛要點拍攝,讓他照相那女孩說着說着自己就笑了:“小哥你蹲下來照嘛,這樣能顯得我們腿長一點。”
楊桢好脾氣地蹲下來,權微彎腰瞥了一眼,覺得楊桢就是趴着估計也不知道拍照的格局是何物,他用膝蓋彎蜻蜓點水地在楊桢後背上頂了一下,說:“起來,給我吧,一會兒你照完了,別人還得跟你說,小哥你腿太長了,沒蹲下來。”
楊桢将手機遞給權微,蹲着往旁邊挪了一步,一邊偷師一邊笑:“你就直接說我照得醜,我會承認的。”
權微表裏不一地狡辯說:“你這個人,對世界的惡意不要這麽多,我在誇你腿長,沒說你照得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