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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權微不能随便翻身,睡了一夜屁股和腿都疼,不到6點就醒了。

他怕總要上廁所,昨天晚上就沒怎麽喝水,這會兒渴得嗓子冒煙,看到床頭的水時忍不住又感動了一小把。平時他醒來就要捏雞,這天顧忌楊桢夜裏照顧過他,權微改行拿ipad刷起了新聞。

楊桢是6點40起來的,起來就到主卧門口探了一眼,看見權微臉上投着屏幕的光,白慘慘的像在演鬼片。

他一出現,權微立刻就察覺到門口有人地擡起頭來,兩人的視線霎時撞到一起,然後異口同聲地說了句早。

說完兩人都有點愣,愣完了楊桢先笑起來,說:“你這是醒得早,還是不舒服,壓根就沒睡着?”

權微瞥了眼pad上的時間,說:“睡了的,能吃能睡,有福氣的很,你平時不是7點出頭起麽,今天怎麽早了這麽多?”

權微生平上就沒上過幾天班,那會兒有天離鬧鐘還有5分鐘的時候他醒了,愣是閉上眼睡到鬧鈴響了才起來,因此20幾分鐘就顯得很多了。

楊桢不可能告訴他這半小時是給他留的,于是說:“不知道,莫名其妙就醒透了,睡不着了,起來活動活動。”

權微也想活動,但他又癱得深沉,只好将希望一并寄托在楊桢身上地說:“活動好啊,2#樓旁邊的小廣場裏有個老頭,姓龔,免費教人打太極,适合你,你可以去看看要不要拜個師。他穿白色的練功服,你一去就能看到。”

楊桢平均每天要坐10h以上,腰部确實已經感受到了負擔,權微這建議十分可取,不過楊桢今早估計很難約,他在心裏存了個檔之後說:“好,我一會兒去看看,你要不要上廁所?”

買早飯的路上順便看看。

權微:“現在不想,你去洗你的。”

楊桢應了一聲從他門口走開了,水龍頭嘩嘩地沖了幾分鐘,他在出現在權微房門口的時候手裏就端着一個盆,盆裏有兩個指頭深的溫水,水裏還擱着一個裝滿水的口杯。

“洗漱的給你放這裏,”楊桢将他那個每天坐着泡腳的小馬紮墊在了臉盆下面,這樣高度正好合适,他交代道,“你自己轉半圈,趴床頭将就着收拾一下,我下樓買飯去了,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權微本來對他的期待就是扶自己上個廁所或者拿點東西什麽的,沒想過楊桢會把牙膏都給他擠好,他一邊驚訝一邊有點受寵若驚,滿腦子全是這個人友好到犯規,根本沒有食物的立錐之地,不過他沒敢說随便,因為本來就給別人添了很多麻煩,還讓人在吃的上多費神不太好。

“豆腐腦,倆奶黃包,再要一個菜的,”權微在床頭抽屜裏摸了張100往楊桢跟前遞,“我請客你跑腿,完美。”

這是昨天茶幾上那一小沓錢裏的一張,楊桢沒接,笑着說:“書法家和詩人的錢包裏有錢,請你。”

他還記着那個寫字得來的200塊紅包,權微知道他視別人的金錢如糞土,便将毛爺爺塞回抽屜裏,服氣地說:“行吧,反正我是會向有錢勢力低頭的。”

欠了一屁股債的“有錢勢力”跑步下樓買早餐,刻意繞到2#樓那邊看了看,廣場裏果然有道白色的身影,老當益壯地在打太極。

十多分鐘以後楊桢就回來了,他用鑰匙擰開門,聽見權微在屋裏說話。

“……傑,城裏的人情跟農村不一樣,要麽你路過這裏的時候來把錢拿走,要麽我微信退給你,你要哪樣?”

對方說什麽楊桢就聽不見了,但是他感覺權微的通話人跟昨天茶幾上那一沓錢脫不了幹系,也許是送權微就醫的老鄉,也許是他其他的朋友,總之楊桢對這人的朋友圈是一無所知。

他想知道權微的過去,想認識這人的朋友,想跟他們打成一片,可這些也就是想想而已,了解和融入需要大把的時間,而這個條件他剛好沒有。

權微已經洗漱完了,仰躺着将頭挂在床沿上拉頸椎,頭發或翻或倒豎,炸開了就襯得臉更小了,楊桢想起權詩詩扯着嗓子在菜場喊他小臉,就覺得這小名真是簡直了,自己也想跟着喊一聲。

既貼切,又可愛的感覺。

楊桢将盆端走的時候注意到盆沿上一點濺上的水霧都沒有,顯然是使用者刻意擦過了,他一邊将水倒進洗臉池,一邊覺得權微的心比他面上看起來要細太多了。

都癱了也就顧不上什麽味不味兒了,兩人在權微房裏解決了早飯,楊桢同時還在操心他今天的看護問題,他喝着豆漿說:“你白天怎麽辦呢?家裏人會過來嗎?”

權微還沒跟他爸媽說,不過這不是因為他喜歡報喜不報憂,父母擔心他是應該的,而且多心疼才不會總嫌棄他,所以苦是一定要訴的,但要等過兩天能動了再說,不然太後非要來給他擦鳥洗屁股那就真是玩蛋了。

權微沒發現自己有點享受楊桢憂國憂民的模樣,悠哉地啃着包子說:“孫少寧一會兒就過來了,你趕緊吃完了出門,遲到了不是得扣錢麽。”

原身接觸過孫少寧,不過楊桢沒有,他有點好奇地說:“孫少寧,他不用上班嗎?”

權微跟老鐵天天互黑,不過對外肯定會選擇維護基友,他說:“上,就是不用坐班,他是文字工作者。”

那聽起來像是一個自由而高級的職業,使得楊桢一下将孫少寧誤判成了正經人,于是他放心地出了門。

離開小區之前,楊桢按照權微的叮囑,将大門鑰匙放在了小區外面鐵栅欄上的一個密碼挂鎖裏。

密碼挂鎖是近些年民居短租業務發達之後,市場發明的一種帶密碼的小盒子,這樣房東就不用守在房子周圍頻繁地給租客送鑰匙了,每換一次租客就修改一次密碼,對于同時出租多間房的房東尤其有利。

楊桢出門40多分鐘以後,孫少寧在小區門口下了的士。

他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眼屎糊滿睫毛還有口臭的基友,誰知道開了門卻見權微趴在沙發上用電視機開着大音效在玩游戲。

“誰把你扛到這兒來的?”孫少寧先去洗了個手,來到沙發跟前坐下的時候,猛然發現他備好的臺詞用不上了。

他的小微一點都不可憐。

權微容光煥發、吃飽喝足,操縱的賽車一個不慎撞到牆壁上倒着飛了起來,他才得空搭理老鐵,用一種“拜托你說話之前過過腦子”的眼神說:“我室友。”

茶幾上吃的玩的應有盡有,收拾這些東西的人顯然很會投其所好,左邊是吃的右邊是尖叫雞,中間還放着筆記本電腦,權微看起來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孫少寧一個自由人,油然感覺自己過得竟然還沒有這個僞癱人士舒适,他“啧”了兩聲,在盤裏扒扒撿撿地挑了顆冬棗出來吃:“你室友對你不錯啊。”

權微覺得自己對楊桢也挺好,受之無愧地說:“那是,我這麽好的房東。”

孫少寧不愛跟他住,對這答案有些不屑一顧,他掀着權微的T恤下擺看他的腰,什麽傷也沒看見地說:“你怎麽搞的?三年不感冒,一裝歪就玩大的,腰對男人很重要的,知不知道?”

再重要也沒用過,權微沒有體會因此響應地比較敷衍:“朝瑞市場的千門梯上摔的。”

孫少寧臉上的戲谑陡然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說:“你……還在朝瑞搬東西啊?”

有人堅持減肥、有人堅持健身、有人堅持工作……只要是堅持得下來的都值得佩服,權微看起來好像也在堅持,一年又一年地到勞動力廉價的老市場裏搬東西,但孫少寧并沒有想要敬他是條漢子的感覺,他只是覺得權微吃飽了撐的,但心裏又很羨慕他。

羨慕他有個愛到舍不得忘記的人。

2002年,辍學的權微跟着羅瑞笙再次回到青山市來上學,寒暑假期間爺孫倆就住在這裏。

那時高利貸還在糾纏,羅家儀兩口子躲在外地,托孫少寧的媽看着點孩子,孫少寧跟着他媽來到烏煙瘴氣的千門梯,看見老爺子扛着比他身體大一倍的包,權微就跟在他旁邊爬臺階。

他們沒錢,也沒有固定的住所,穿得衣服也老氣,應該是慘的,但孫少寧看得出權微挺開心,因為那老頭走三步就要看他一眼,是真正把他捧在心上在養。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要麽缺錢、要麽缺愛,孫少寧跟權微出身好,他們都屬于後一種。

羅瑞笙去世後的第二年,權微就開始往這裏跑。

孫少寧起初并不知道他有這個疑似抖M的愛好,權微也沒跟他說,就是當年冬月,孫少寧泡了個熱愛攝影的男朋友,那文藝人說要記錄底層人民的一天,滿城郊到處瘋跑。

有天他得意洋洋地拍回來一張照片,說是終于給他捕捉到了美麗和苦難共存的原始面貌,孫少寧将頭往電腦跟前一湊,才發現這張命名為“蒼生”的主人公就是他老鐵。

那是一張黑白照,鏡頭朝上,權微背着一個大包袱,額頭上的青筋和汗都清晰可見。

那一年他們上大一,不在一個學校,孫少寧跑去問權微是不是缺錢,權微說他不缺。

直到孫少寧感染了艾滋病毒,每天都在死去和被忘記的痛苦裏掙紮,兩人掏心窩子聊了半宿,然後孫少寧才明白,他說當年他們住在朝瑞,受過很多大哥叔伯的恩惠。

而且他不想忘記那種重量,不想忘記羅瑞笙。一個人付出了所有,在他不能繼續付出之後很快就被忘記,這是忘恩負義。

孫少寧心想人都死了,你記得有什麽用,可他私心裏卻也很想讓權微多記得他幾年。

孫少寧早就忘記了這件事,沒想到權微還在繼續,震驚完了他又覺得事實就該是這樣,權微一直很軸,說一是一、有恩報恩,有點特別長情。

所以他以後處對象,最好是找個能活得比他久的……

想起對象孫少寧就打起了精神,他抽掉權微手裏的遙控器說:“對了,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女生,聽了你的情況以後對你還有點興趣,你找張全身照給我,我給人看看。”

權微興趣缺缺地說:“癱了,沒有全身。”

孫少寧妥協道:“半身的裸照也行。”

權微嫌他煩:“我怎麽就這麽不愛跟你說話呢。”

孫少寧:“那你愛跟誰說話?除了房産中介。”

權微剛準備說我室友,一想楊桢也是中介,于是撐着下巴做冷漠狀:“那沒了。”

孫少寧是帶着電腦來的,主業辦公,副業才是照顧權微的膀胱和肚子。兩人鬼扯了一會兒就到了10點,孫少寧雷打不動地搬着筆記本進了權微房裏。

權微就在客廳裏用手機刷樓盤信息、看電視、鹹魚翻身。

12點左右孫少寧出來,兩人湊在一起點了個外賣,等餐的時間裏楊桢來了微信,問權微吃飯沒。

孫少寧以前是忙碌的回消息一族,現在孤家寡人,調了兩個臺轉頭一看權微在手機屏上忙得不亦樂乎。

楊桢的稱呼權微一直沒改,還叫錦城三期.中介,孫少寧瞥見是中介,于是純潔地沒多想,買房、賣房賺錢嘛,聊到發笑也正常。

吃完孫少寧要消食,就在屋裏轉來轉去,楊桢房門沒有關,孫少寧走來走去地瞟了幾眼,看見楊桢屋裏挂着很多毛筆字,就笑着說:“你室友感覺挺文藝啊,叫什麽?做哪行的?”

楊桢确實喜好寫字,但他從沒跟權微談過詩句、文學、藝術之類的話題,權微雖然開玩笑叫楊桢詩人,但從沒覺得他們有什麽文化上的差距,權微說:“文不文藝倒是沒覺得,叫楊桢,幹剛被你除掉的那一行。”

時隔太久,孫少寧聽到“楊桢”一點印象沒有,只是好笑地說:“你這人有毒,整天跟中介打交道還不夠,還要弄一個一起住。”

——

楊桢這一天被周馳煩得夠嗆,這人老來問雪神怎麽還沒加他。

楊桢給方思遠發了消息,但那邊沒回,不是在忙就是上過夜班,他讓周馳等等,可周馳要麽是耐心為零,要麽就是記性太磕碜,還是沒多會兒就來騷擾。

楊桢不知道的是周馳已經在群裏吹破了牛皮,說馬上拉個大神進來,結果過了過了一上午,大神還是一個“狼來了”似的傳說。

周馳為了面子,已經不惜開始跟楊桢賣萌,讓楊桢給雪神打電話,楊桢才不會替他背鍋,一邊敷衍他一邊忙着打電話,一天過得就特別快。

權微在家也不知道怎麽樣了,楊桢将通訊錄揣進包裏,一下班跑得比誰都快。

他在地鐵上問權微吃飯沒,問要不要帶什麽,那邊回複他說正在做,讓他回來吃,什麽也不用帶。

權微行動不方便,楊桢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在做飯。能讓權微有事第一個想起來的、而且還會做飯的朋友……楊桢忍不住對孫少寧産生了好奇心。

他回到家,發現茶幾上已經豐盛地擺開了。

孫少寧坐在權微對面的地上,他反正不跟這兩人一起吃,于是也沒等權微的室友,自顧自拿個勺往自己的盤裏騰着菜,聽見門響側頭一看,眼熟之後想了想,終于從記憶庫裏拽出了楊桢這麽個人。

就是那個自己給權微找的、據權微說把他耍得團團轉的神經病中介。

孫少寧看看老鐵再看看中介,就不是很明白,這兩人不是話都說不到一個頻道上嗎?咋還在糾纏呢?

作者有話要說: 孫少寧:朋友,我有個外號叫青山gay達,雷達的達,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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