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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按照案例裏楊桢這個人顯露出來的人品,他應該是屢挫屢敗、不要臉起家的,孫少寧沒想到他竟然會離家出走。

出走就出走,該青年全手全腳、年輕力壯,一般人不聚成團也不能把他怎麽樣,就是權微忽如其來的這一嗓子讓孫少寧有點緊張。

上天給了他gay 的眼睛,他卻用它來尋找基情,孫少寧可能是有點太在乎老鐵,時不時就會被權微和楊桢好像有點什麽的疑神疑鬼吓一跳。

茶幾上的文件整齊的呆在原地,但孫少寧以小人知心度楊桢之腹,覺得這人一定是看過了。

他忍不住就開始想楊桢回來又出去的原因是什麽,無顏以對?惱羞成怒?

可他永遠不會明白,楊桢真正的心情是含冤受屈,一直一直。

權微喊完發現沒人理他,當時心裏還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已經習慣楊桢圍着他噓寒問暖的模式,潛意識裏就覺得過一會兒楊桢就會回來了。

慣性思維要人命,權微自顧自地進門換了拖鞋,走到沙發跟前像截被鋸斷的木頭一樣倒了下去。

紮針的時候他流了很多汗,現在嗓子眼渴到冒煙,不過他意識疲懶,不太想動。

孫少寧跟進來喝了口水,見他反應平平,心裏莫名就松了口氣,覺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普通的朋友,普通的室友,世界因此更和諧。

權微冷眼看他喝獨水,想起這要是換了楊桢,肯定會問他渴不渴,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他瞥了眼手機開始趕人:“很晚了,你趕緊回去休息。”

孫少寧的生物鐘蠢蠢欲動,他珍愛生命地走了,走前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下楊桢的房門,因為沒有人追問資料長腿的事,他也就沒有不打自招。

權微趴了一會兒,終于是扛不住身上的汗氣和酒精味,打了盆水避開針眼地擦了擦,然後直到他熄燈躺平,都沒有聽見開門的動靜。

黑暗漸漸肅清嘈雜和混亂,只餘安眠的清淨,然而随着時針分秒趨近垂直,權微老年作息卻忽然失了效,他不僅沒睡意,反而越來越清醒。

楊桢到底去哪兒了?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後知後覺,卻又相當厚積薄發,頃刻就侵占了權微的整個腦海。

所謂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經歷或許要千山萬水,但覺悟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

衆多聳人聽聞的負能量新聞開始在權微的意識裏串頻,他燥熱地将胳膊抽出來,搭在被子上貪涼。

5個電話也沒什麽,有時候移動會抽風。

回來又出去也很正常,比如領導、同事、朋友忽然邀約。

關機的理由更是多得沒法說,沒電、手機被偷甚至是不小心碰到了飛行模式等等。

然後胳膊上是涼得雞皮疙瘩都集體起立了,可權微心裏卻越來越煩。

他睡意全無地開了燈,坐起來,下床到客廳,躺平又起來,捏雞都變得索然無味,他無頭蒼蠅似的在屋裏晃了一圈,看見了廚房的打包盒,最後進了楊桢的房間,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找人。

他在找楊桢,這個老實巴交、像是沒有脾氣、每天兩點一線的人忽然聯系不上了,權微擔心他,遇到任何一種讓人猝不及防卻損失慘重的意外。

電話還是關機,權微遷怒地将手機扔進主卧關了起來,自己在客廳開電視轉移注意力,可過了不到10分鐘,他又患得患失地将手機刨了出來。

楊桢失聯的第3個小時,權微擔心到差點報警。

這天……不,已經是第二天淩晨,在權微無規律地撥出了9個未接電話之後,楊桢的電話終于不再是電子音模式了。

— —

晚風越來越大,楊桢吹了會兒,感覺呼吸開始沒那麽通暢了,一擡腳進了路邊的書店。

書店24小時營業,面積大、圖書多,二樓還有個咖啡館。

青山市的房價高,與之匹配的生活節奏也快,想要見識這個城市人們的努力程度,最好的去處就是早晨5點的第一班地鐵,和淩晨之後的咖啡館和書店,基本都是人滿為患。

有些人覺得委屈、覺得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很多時候其實是誤判了努力這個詞,努力就是連抱怨的時間都拿去拼搏和投入,少說多做,接受結果。

書架裏到處游弋着人頭,混入人群之後,孤獨和失落才被驅散了不少。

書不會說話,但它們給人的感覺是治愈的,楊桢在書脊堆成的陣列裏晃蕩,盡量将權微和鍋一起放在腦海之外。

地下一層的暖氣很足,楊桢不用擔心衣服沒穿夠,他随手翻翻暢銷書,雖然看不進去,但時間一樣打發了。

随着時間的流逝,書店裏越來越安靜,這本該是一個由于誤會而黯然失色的夜晚,可老天爺喜歡設計“意外”和“驚喜”,楊桢在“現代文學”區碰到了一個熟人。

那個捧着本紅黑色封面、低着頭讀得暗自發笑的人赫然就是吳傑。

權微家茶幾上那一沓紙的案例裏,吳傑占了2張投訴的戲份,楊桢明知道自己是在遷怒,可是遷怒就遷怒,他慣常背鍋受委屈,又沒立志要去當聖人或菩薩,難道還不能沖動一次?

而且權微找人查他……這事一過腦子楊桢就覺得如鲠在喉,像是被人從沒設防的背後捅了一刀。

查他幹什麽呢?對他持有懷疑和意見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問,藏着掖着才最傷感情。

提起“感情”這兩個字楊桢又是一陣悲哀,他也是不争氣,權微否定了他的人品,連基礎的信任都沒有,他不思離這個道不同的人遠一點,反而只想避其鋒芒,溜得像個逃兵。

他以前明明不這樣的,那就怪這個陌生的世道,和這些有過節的狗皮膏藥好了。

楊桢揣着一腔複雜的情緒,幾大步沖過去拍到了吳傑的肩膀。

他用的力氣不小,吳傑接受到了不友好的信號,端着書不悅地擡起頭,就看見了楊桢鎖眉沉眼的嚴肅表情。

“幹什麽?”吳傑不遜地道。

對于這個騙子,他要不是體格不夠,能動手的絕不廢話。

楊桢沉聲道:“有事問你,這裏禁止大聲喧嘩,我們出去說。”

吳傑“砰”一下合上了玄幻小說,蓄意挑釁說:“你特麻以為你誰啊,命令誰呢這是?”

楊桢身體力行地扣住了他的肩頭,同時用上了力氣和語氣,說:“走!”

吳傑被他捏得龇牙咧嘴,一聲準備吸引別人注意力的哀嚎剛到嗓子眼,就聽見楊桢小聲地說:“你要敢喊出來,我就告訴這裏的人,你有艾滋病。”

雖然檢查的結果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但孫少寧的血真是把吳傑吓壞了。

有句話叫怕什麽就來什麽,他歧視孫少寧,更怕別人歧視他,讓別人拿他做艾滋病的談資,吳傑想想都覺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因此楊桢這麽一說,他登時就不敢嚷嚷了。

他表面乖巧、內心操他大爺地跟着楊桢出了書店,在凍到拉肚子的西北風裏瑟瑟發抖地說:“你到底想幹什麽?”

楊桢煩死這些無窮無盡的黑鍋了,他說:“你說我騙了你的錢,我怎麽騙的?你原原本本給我講一遍。”

吳傑小聲咧歪道:“你自己幹的事心裏沒點逼數嗎?”

不巧就不是他幹的,楊桢不受攻擊地說:“沒有。”

口供的記錄是管中窺豹,楊桢根本捏不出自己騙了吳傑的來龍去脈,所以他還是得聽聽吳傑的描述。

不過這人似乎不太配合,楊桢沒什麽表情地做勢要喊:“艾……”

吳傑受不了地說:“行行行你牛逼,操!”

“去年我在網上找房子,你那個騙子單位挂的價格最低,我貪便宜就給你打了電話,然後見面、看房子、押一付十二,完事兒了……才怪。”

“這裏才是真正的開始,我住那房子不到4個月,房東大媽找上了門,問我要房租,我他媽交過了啊!”

“房東說你只給了她3個月的房租,那我他媽交了1年的,還有9個月的你沒給她,那是你們跟她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就沒理房東,又住了1個月,然後下班回去就看見我行李堆垃圾一樣被扔在樓道裏,租那房子門也打不開了,一問房東她沒收到房租,不能白給我住了,尼瑪!!!”

“我找你,你态度好得像兒子,說你忙成了傻逼,明天就給我補交過去,然後明天的明天之後,你就聯系不上了。”

“你跑路了,那我去找你公司投訴,去了之後前臺告訴我說你根本不是他們公司的員工,是他們分公司的,我又去分公司找,嗨!這回直接告訴我沒你這麽個人了,我去報警,警察說像你們這種挂靠在別的中介公司下面騙租金的騙子太多了,像大海撈針不知道從哪裏查起,讓我回家等消息。”

“我之前所有的存款都拿去交你那一年的房租了,一下被坑走小2萬,我一毛錢沒有,還要租新房子,就差去撿破爛了,所以那回在那樓盤看見你,當時殺了你的心都有。”

你确實殺了他,楊桢冷冷地說:“那你現在呢?還想殺我嗎?”

這人身上忽然就冒出了一股有些攝人的氣勢,吳傑欺軟怕硬地搖着頭說:“沒沒,殺人是犯法的,而且那回……那回你躺在地上像頭死豬的樣子,也把我吓到了。”

楊桢繼續嚴肅:“我差一點就死了,腦部缺血,治療花了很多錢,比2萬還多,所以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麽算賬?”

吳傑愣在當場,切身感受到了什麽叫倒打一耙,可他明明是個受害者啊。

— —

嘟……

那邊接得很快,但是沒人說話,權微等了幾秒,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楊桢,說話。”

他的語氣非常的不客氣,有種即将暴跳如雷的感覺。

然而說話的人卻不是楊桢,是個陌生的中年男聲。

“喂,是楊桢的親屬不?他在八七路派出所,你過來把他接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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