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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楊桢忽然來抱他,權微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但也沒抗拒。

他不喜歡陌生人碰他,但他癱着的前兩天,楊桢早晚扶進攙出,比這更親密的肢體接觸多的是。

權微只是理解不了楊桢今天的火氣和委屈怎麽都這麽大。

他小時候姥姥忙,父母都是老小孩,只有保姆帶着他,對他的要求就是只要不哭不鬧,幹什麽都随便,後來也沒有談過戀愛,自然也沒人翻他的手機查他的短信,權微屬于野生放養的那種人,不是很能理解被人刺探隐私的憤怒,楊桢的表現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但他跟孫少寧錯了就是錯了,活該承受別人的怒火。

有本事就別犯錯,錯了就不能怕別人說,因為其他人怎麽樣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

楊桢抱他的姿勢跟抱着一根樹沒什麽兩樣,力度也很輕,離“緊緊的”還有一段質變的距離,權微除了手不方便,其他也沒什麽不得勁兒的地方,而且摟着還怪暖和的,他猶豫了一瞬間,最後站着沒動。

楊桢用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心裏一把糖攙着一把玻璃渣,吃得是難以下咽也甘願,一邊情人眼裏出西施地覺得權微好,一邊又覺得這麽好的人自己竟然還吃他的豆腐,簡直是缺德。

不過楊桢摸着他的良心說話,他希望時間能在這一刻多停留一會兒。

陰霾剛散,無數有關無關的人都睡了,世界清淨,他喜歡的人也溫暖。

不過煞風景的人無處不在,派出所的玻璃門猛然從裏面拉開,接警出勤的兩個民警走出來,一眼看見門口兩個爺們摟在一起,黑燈瞎火的也沒看清,提起嗓子就吼了一句:“诶你倆,堵門口幹什麽呢?”

楊桢吃豆腐被人撞破,心虛加不好意思立刻就松開了,朝民警尴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笑,拉着權微的胳膊就走。

權微是典型的遇兇則兇:“沒幹什麽,我們之前失聯了,剛重逢,有點激動,安慰下彼此受傷的心靈也不行啊?”

民警“哦”了一聲,這次用的是正常說話的音量:“那沒事兒早點回吧,這小風嗖嗖的也挺刮人的。”

還受傷的心靈——楊桢聽他胡扯,用手碰了碰脹痛的鼻子,在心裏想了想,發現他們的“失聯”滿打滿算也沒超過5個小時,确實有點感人。

兩人迎着夜風到路邊去打車,半夜裏車少,等了小十來分鐘都沒人接單,楊桢怕手機又關機,就将它插進了袖口,隔一會兒拿出來瞅一眼。

他穿得有點薄,大衣又不防風,不知不覺就把手也揣進了袖子裏。

權微戴着套頭衫的帽子,運動服又是太空棉的,他将兩手往兜裏一插,背着風一站,簡直無所畏懼。

人冷的時候即使不瑟縮也會很僵硬,楊桢都凍成了一個袖着手的小老頭,還在堅強地打車,權微覺得他這樣有點好笑,又見他的手指點在屏幕上反應都沒有,忍不住拿自己的手背一碰,然後擰着眉頭直接将手機抽走了。

手機的電還剩半格,權微擡起眼皮子撩了楊桢一眼,知道這人關機的原因不是因為沒電了,他一邊将楊桢提溜到了自己面前挺近的位置給他擋風,一邊低頭在軟件上加了一筆感謝費。

加完錢以後他擡起頭,開始秋後算賬:“你大半夜的關機幹什麽?不關這會兒你就在被窩裏,而不是在這兒挨凍。”

楊桢被他推着挪挪走走,兩手空下來,見機行事肯定要捂起來,他口袋裏沒什麽熱氣,但心裏攢了一點,挨了教訓也想笑地說:“我沒關,它自己凍關機的。”

權微吹毛求疵地在心裏說我的手機怎麽沒關機?真是什麽人用什麽手機。

他将楊桢的手機一并揣進了兜裏,然後像個大領導一樣總結道:“那也沒差,反正結果都是找不到人。”

楊桢的火也發了,誤會也解開了,這會兒好說話的不行,承認錯誤特別積極,半眯着眼睛求饒似的說:“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他本來想說“擔心”,又覺得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話到嘴邊臨時改了。

“事不過二,”找不到人的感覺太糟糕了,權微未雨綢缪地說,“反正下次有事我再找不到你,以後我就不會找你了。”

“不會了,”楊桢保證說,“我以後看手機勤便一點。”

權微嘆了口氣,不是特別信這話,楊桢确實不喜歡抱着手機,在家的時候不是在寫字就是在陽臺上蹲着剪盆景的樹杈子,業餘生活更靠近六七十年代,不過人沒事就行。

然而他惦記了半晚上有點怨氣,怎麽都要刺兩句來表達一下內心的不滿,于是他說:“4個小時你就一眼也沒看手機,你還是不是社會主義的接班人了?”

楊桢的呼吸猛然一輕,他明知道權微不可能會信,可傾訴的機會太渺茫,他不願意放棄每一個機會,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我……不是你們這裏的人。”

他說得謹慎而認真,可權微還是會錯了意,一來神鬼玄學本世紀還被科學視為謬論,但它究竟是不是高維度的科學誰也不敢确認,二來是大城市漂泊說本身就是這個時代的主題,人們拼了命地在一線城市紮根,但因為落不了戶,便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城市裏的外鄉客。

權微以為他的意思是說自己是青漂一族,沒當回事地說:“是哪裏的人都行,關鍵你不是得入鄉随俗麽。”

楊桢假裝同意地點了下頭,心裏卻有點苦澀,入鄉随俗,說得簡單,可對他來說就是有難度。

權微畢竟還是個傷患,醫生交代盡量平躺,可光是在這兒等車就站了快半小時,楊桢有點擔心地說:“你就這麽出來走動,腰椎受得了嗎?站着疼不疼,不然你趴我背上吧?”

這人的鼻血彪得跟噴泉似的,權微哪敢趴他背上,這個馊主意必須拒絕,可楊桢的眼神在這個角度上看去剔透得發亮,瞳孔上蓋着一層深琥珀色,專注看人的目光像貓一樣柔軟,權微的語氣忍不住也軟了一點,他說:“現在不疼。”

現在總是會過去的,楊桢有點愧疚地說:“回去了我給你熱敷一下,去去寒氣。”

權微昨天被紮慘了,短期以內只想忘記這件事,他剛想說不用了,卻陡然想起自己還沒告訴楊桢他沒接電話是為什麽。

他向來不肯受一點委屈,牛頭不對馬嘴地說:“昨晚你打我電話那會兒我在紮針,那兒不許接電話,不是我故意的,反正你以後就記着,聯系不到我的話你就等我打回來。”

“好,”楊桢表示同意地眨了下眼睛,發自內心地說,“那紮針感覺還挺有療效的。”

權微露出了一種不堪回首地表情:“別提了。”

楊桢:“怎麽了?”

權微一臉冷漠:“那不是紮針,那是紮鐵棍。”

意思就是針有點粗呗,楊桢暫時沒看見針眼不知道心疼,和稀泥地安撫說:“長痛不如短痛,還是值的。”

權微疼是挨了,但這道理他認同,于是用沉默終結了這個話題。

又過了大約五分鐘,終于有人接了單,等車來了權微一看,司機竟然還是送他來的那一個,主動跟他寒暄起來:“接到人了啊。”

說着還拿眼神瞟了外頭的楊桢一下,沒想到這小夥子沒反駁的“真愛”是個男的。

權微鑽進後座,被這緣分驚到了,笑了一下說:“又是您啊。”

師傅将“空車”牌翻上去,笑着說:“我就估計你打不到車,沒敢走遠,在前頭加油站補了點油,聽到這兒有單子,就掉頭回來了。”

這是個敦厚善良的老司機,權微身上沒煙,招呼都沒打就往楊桢褲兜裏摸,楊桢不怎麽抽煙,但他平時要應酬客戶,随身有個10支裝防壓的扁煙盒。

那只手毫無預兆就貼在了腿上,而且還在往口袋裏摸索,楊桢吓了一跳,條件反射地用手捂住了口袋。

權微在摸煙盒,手指有的屈着有的張着,被他忽然這麽用手一壓,個別手指就扭曲着戳在了楊桢的腿上,這個不疼倒是沒什麽,問題就是權微的手還沒伸到他口袋裏去,楊桢這一巴掌糊下來,正好摁在了權微的手背上。

一瞬間兩人各自心懷鬼胎,權微覺得他的手涼的像冰塊,而楊桢覺得自己像個非禮的變态,而且主觀意向上還不是很想放開。

奈何古人皮薄血淺,楊桢不僅耍不動流氓,還像是被燙到一樣拿開手,在溫熱的觸感沒散掉之前握成了拳頭,若無其事地笑着說:“你想偷什麽?我給你拿。”

權微的中指已經碰到了一個金屬硬塊,他一邊摸一邊說:“偷煙,已經找到了。”

楊桢忍着麻癢沒動,心裏真是萬分感謝秋褲,畢竟是擋了一層“傷害”,溫度和力度上的感官都遲鈍了很多,還能保持君子的坐懷不亂。

權微給了司機一根煙,這是尋常東西,師傅謝過着接了,挂在耳朵邊上也沒敢在車裏抽。

汽車平穩地駛過沉睡的城市,車裏沒開空調,溫度比室外略高,但也沒好多少,中途楊桢因為手僵搓了下手,仰着頭打盹的權微忽然就醒了,拉過他的左手腕往自己胳肢窩下面一塞,接着又像是睡着了。

楊桢愣了一下,然後被左邊手背外側的溫度捂得笑了起來,他躺回椅背上去看窗外,路過的每一盞路燈看着都像太陽。

師傅仍然是提前1公裏結束了計費,楊桢在小區大門前跟他道完別,接着被權微推到另一邊,夾着他的右手回了家。

地上的人影很長,像是他挽着權微的胳膊一樣。

回到家已經2點多了,可是仍然不得安寧,楊桢的鼻血是停了,但是此消彼長,眼睛又腫了起來,上眼皮發面一樣發了兩圈,眼圈周圍有片土灰色的淤青,要是放任不管,不知道明天起來會變成什麽鬼樣子。

“你去睡吧,”楊桢邊說邊打開了百度,正在往框裏輸入關鍵詞,眼睛被打腫了有淤血怎麽辦。

權微的腰還在恢複期,他白天可以睡大覺,因此并不是那麽珍惜夜晚,他對于跌打損傷比較有心得,回家先進廚房往鍋裏扔了三雞蛋,然後才回卧室去換衣服。

楊桢坐在沙發上,正對着的茶幾上那沓文件已經不見了,他笑了笑,被權微這種無聲深處的周到被戳到心上。

然後網上說眼睛腫了可以用熱的水煮蛋剝皮滾揉,楊桢跑去廚房,發現鍋裏已經煮上的時候,心裏忽然就産生了一種無以為報的感覺。

可也許這對權微來說,只是舉手之勞的一件小事,所以以身相報什麽的就太過了。

楊桢将手罩從鍋蓋邊緣逃逸出來的蒸汽上,覺得自己的心意就像這鍋裏的水,從平靜到沸騰,最後按捺不住。

雞蛋是權微煮的,傷口卻是楊桢自己揉的,他在客廳裏笨拙的忙活,不知道主卧裏的人聽着他折騰出來的動靜,一直都沒有睡。

權微在反省,或者說是在回味也行。

他今天的節奏明顯就不對勁,以紮針回來為分界,前半截跟平時沒什麽區別,可之後就一直緊張到現在。

真的緊張,心髒砰砰直跳那種。

他回家的時候發現楊桢不在,有點急,打了n通電話沒人接,有點慌,人沒回來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有點擔心,看見他在警局帶傷,就很想把吳傑打一頓,後來……

後來楊桢來抱他,他雖然杵得像個定海神針,可心裏還是有想太胳膊的念頭,然後擡起來幹什麽呢?

當然是抱他了。

還有在出租車上,楊桢誤打誤撞地将手蓋到他手背上的時候,權微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權微:為了現代人的尊嚴,主動權不能給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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