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怎麽來的?”
權微剛進那道塑料簾子,他不喜歡走回頭路,于是就停在那裏等。
楊桢在離權微1米的位置止住了腳步,他心裏有芥蒂、感動和疑惑,稀泥似的合成一團,最後還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這人早上還在家裏躺着,晚上卻跑到派出所來,楊桢不知道他這麽身殘志堅地跑過來是抱着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反正他自己比較消極,傾向于權微是過來興師問罪的。
“打車來的,”權微注意到他領口上有片幹涸的血跡,左邊的眼睛好像也比右邊小,心裏就明白他這是跟人打架了,至于是哪個人傻子都知道。
他眯着眼睛去看吳傑,後者跟他碰了下眼神,像是無形中感受到了一種針對,連忙催促着他的親戚腳底抹油地溜了。
吳傑想嘲諷楊桢什麽時候都可以,但權微最近因為孫少寧被狗咬的事致力于将他們掃地出門,他不想放棄這個便宜的租房,所以能離房東八百裏堅決不靠近一米。
糾紛的一方迅速退了場,走廊裏現在就剩下同一個屋檐下的兩人了。
楊桢沒接他的話,也沒繼續靠過來,他整個左眼眶又熱又脹,讓他有種随時都會飙淚的錯覺,所以還是少受刺激比較好。
權微等了一小會兒,見他一副要在原地站到地老天荒的模樣,幾米的距離裏透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疏遠意味,權微心裏那根名為“不爽”的筋登時就繃緊了。
姓楊的在給他擺臉色,權微匪夷所思地想到,他自己夜不歸宿、聯系不上、還連個矮子都打不過,他還有理了?
有衣服遮擋的地方不可見,就看臉和衣服的話明顯就是楊桢更狼狽,權微也不是鄙視他是戰五渣,他就是看見楊桢那只充血着、慢慢腫起來的眼睛泡就來氣,覺得他白瞎了那麽大的個子。
私下調查他是孫少寧不對,自己看了自己也不對,但有意見就提啊,長了嘴不就是用來說的嗎,悶不吭聲是什麽意思?難道還指望用沉默讓自己和孫少寧良心發現?這怎麽可能。
沉默向來只能帶來縱容。
“走呗,”權微擺出一副同款冷漠的嘴臉說,“這兒不像家裏,你愛站哪兒站哪,一會兒別人又來趕了。”
杵在局子裏不走确實有點奇葩,楊桢跟着他走到外面,一下就被秋末最深的寒意撲了個正着。
所裏開着28度的空調,室外這個時刻是10℃左右,溫差讓楊桢剛傷過的鼻粘膜發癢,他打了個猝不及防的噴嚏,再睜眼的時候發現權微正跟自己臉對臉,睫毛抖水似的眨了又眨,五官全都皺着,眼底全是嫌棄。
“不好……”
一個噴嚏的時間顯然不夠回頭,楊桢雖然不知道自己噴出了多少唾沫星子,但對于它們的去向心裏還是有數的,他有點尴尬,剛說了兩個字鼻腔就酸出了一股涼意,緊接着冷熱交替,溫熱的液體飛流直下。
派出所門口鋪了防滑墊,夜裏的風聲蓋過了走路的動靜,權微走着走着就覺得楊桢不在後面了,他只是想轉身确認一下,誰知道正好跟楊桢的噴嚏來了個無縫對接。
細密的涼意頃刻罩了權微滿頭滿臉,口水是很私人微妙的一種成分,會讓戀人覺得甜蜜、親人覺得無所謂、路人覺得惡心,權微倒是沒有惡心的感覺,他的碗啊筷子什麽的早都給楊桢用過了,還在一個盤裏吃過菜,現在來嫌棄別人的口水已經晚了,而且他本身不是一個特別計較的人。
權微就是覺得楊桢今天幹的事都不太像是人會幹的,特別的仇将恩報,可他還沒來得惱火,楊桢的鼻血就下來了。
那個流量有點洶湧,兩三秒的時間就淌過下巴開始滴落,楊桢自己看不見,只是覺得鼻酸,權微卻無論從身高還是朝向上來看都是最佳視角。
血沒法給人好的聯想和感覺,權微看他這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裏忽然像是被帶棱角的東西頂了一下,有種不疼但是無法忽視的在意感。
你說這人怎麽搞的,整個晚上都慘兮兮的。
這種情緒使得權微擡手就捏住了楊桢的鼻翼,幾乎沒用什麽力地牽引着說:“頭往前低一點。”
權微的指腹涼涼的,存在感很強,貼在有些發燙的鼻翼上有種鎮定的作用,楊桢順從地低下頭,也許是鼻血流多了有點腦缺血,他竟然覺得權微的聲音溫和,比平時的态度似乎還好一點。
可前腳查他的文件就放在茶幾上,這點溫和也只能是錯覺了。
楊桢鼻子不通,嘴巴又要呼吸又要說話,音色登時就啞了,他不想麻煩權微,擡起手準備自己捏鼻子:“可以了,我自己來。”
然而權微沒松手,于是楊桢這準備接班的二指禪只能懸在空中,放下也不是、舉着也不是。
權微捏着他的鼻子,像是抓着多大一個把柄一樣說:“不要你來,就這麽說,今……不,昨天晚上你給我打了5個電話,是想跟我說什麽?還有我壓在沙發墊子下面的東西,沒經過我的同意你憑什麽把它刨出來?”
這一波惡人先告狀楊桢是服氣的,原本因為止血帶來的和平蕩然無存,楊桢想起那沓紙就如鲠在喉,鼻子在流血也給氣忘了,只想挺直腰杆跟權微正面杠。
他猛地就要擡頭,權微是想給他止血不是想讓他窒息,手勁捏得很松,楊桢這一動他差點就脫了手,權微的身體比他的頭腦要靈活,想都沒想就用另一只手壓住了楊桢的後腦勺,站着說話也腰疼,相互傷害地教訓道:“說話就說話,瞎蹿什麽蹿。”
楊桢被他按了個趔趄,一頭杵在了權微的下巴上。
從他背後的角度來看,就特別像是權微摸着頭、借了肩膀在安慰他,可實際上楊桢是身理上被壓迫得擡不起頭來。
不過他的骨氣不肯屈服,語氣裏立刻就帶上了質問和憤怒:“權微你別血口噴人!我又不像你,每天在沙發縫裏往外掏尖叫雞,你要是真放在墊子下面,除非是我要洗沙發墊子否則我根本發現不了。我回去的時候那些文件就放在茶幾上,我要是不看,就對不起封面上硬幣那麽大的‘楊桢’兩個字。”
“你刻意擺在沙發給我看的東西,我看了,所以打5個電話還能問什麽?”楊桢咄咄逼人地說,“問你憑什麽查我?用你們這裏的話說,你這是侵犯我的個人隐私,你要是覺得我這人不行,直接退租就行了,就沖你給我打的那些折扣,我就不會問你要違約費,何必弄的這麽侮辱人,讓我這麽難堪呢?”
楊桢上次這麽沖他嚷嚷,還是在菜市場那個巷子裏,而且那會兒沒有這麽連珠帶炮的一大串,權微被他炮轟得都懵了,沒想到楊桢的火氣這麽大,大到他自己那點不倫不類的小情緒都被楊桢的給碾壓沒了。
不過氣歸氣,權微的理智都還在,他聽見“刻意”那一句就覺得不對勁,他是刻意過,但目的是将東西藏起來,而不是給楊桢看,那各執一詞還對不上,問題就浮起來了。
首先楊桢确實沒有翻沙發的愛好,其次文件的內容才是重點,楊桢既然已經跟他撕破了臉,那麽為了它是在墊子下面還是茶幾上跟自己糾纏就是多此一舉,楊桢不至于撒謊,自己又沒有精神分裂的話,那麽……
昨晚出門紮針之前,孫少寧确實回去過一次,而且結合老鐵防火防盜防楊桢的倡議,權微覺得搞小動作的八九不離十,也就是他了。
這個他稍後會再确定一次,目前姑且當做事兒就是孫少寧整出來的,但孫少寧也是為了他,所以把朋友推到前面來擋槍的事兒權微幹不出來,他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不知道怎麽辦地站了會兒,最後哄小孩似的拍了拍楊桢的後腦勺,背起了來自老鐵友情的黑鍋。
“我……”權微一邊在心裏罵孫少寧,一邊組織着怎麽編都差不多的語言說,“我沒想侮辱你,也不是刻意給你看的,我就是、就是忘記了,我記得我是藏起來了才出門的,假設你要是沒看到,今天就什麽事兒都沒了。”
楊桢直接氣笑了,剛要說禍心包藏起來,是不是就可以當做是不存在了。
權微卻沒給他反諷的機會,接着說:“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沒有錯,只是想說我顧忌過你感受,這個心意是有的,就是沒想到結果會這麽操蛋。”
“不管是出于什麽考慮,只要我看了那份文件,我就是侵犯了你的隐私,這個我承認,我向你道歉,對不起,但我不是覺得你這個人不行,或是怕你問我要違約費,你挺好的,跟你住在一起也很省心,甚至你現在提出要無限續租我恐怕都會同意。”
權微壓根不知道妄自菲薄怎麽寫,用一種“香饽饽就是我”的語氣說:“你看我跟孫少寧認識20幾年了,他求我我都不跟他住,這回是好心辦了壞事,我從來沒有一口氣給人打過4個折,我對你好着呢,你別難堪了。”
“這個事是這麽來的,亂七八糟的原因都湊在一起,初衷就變了味道。少寧被狗咬那天,我讓你幫我去看看,吳傑看見你了,碰上李維又在,吳傑這個人有問題,李維問他狗咬人怎麽算,他卻一直說你詐騙的事,李維以為你是少寧的朋友,怕你坑他,就查了下你的老底,然後資料就傳到我手裏來了。”
楊桢紮了這麽久的頭,後頸上的皮都拉直了,可比後頸皮更直的是他的眼睛,他兩眼發直,被哄得有點搞不清狀況了。
這不是他預想裏的發展,一個劣跡斑斑的人終于露出了铮铮原形,他身邊的人不該是草木皆兵,或者痛恨自己遇人不淑麽?
可是權微居然在跟他道歉,為什麽?
“那你呢,”楊桢忽然說,“你不怕被我坑嗎?案底裏那些事,板上釘釘,都是我以前幹過的。”
“行了,應該沒流血了,”權微先後松了雙手,楊桢頭上的桎梏一松,聽見這人的聲音在風裏飄動,“也怕,不過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就摔了腦袋,你都不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麽樣子,我就更不知道了。”
至于那些文字記錄,給人的感悟肯定比不上切身經歷,不然喝雞湯的人早就一步邁上了人生的巅峰。
楊桢擡起頭,用手背揩着鼻血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萬一我是裝的呢?”
“我以前也這麽想,”剛得知楊桢欠高利貸那會兒,權微戴的有色眼鏡上面就寫着這8個大字,不知道什麽時候這種定視就沒了,他說,“現在覺得不信只是因為沒見過,你要是能裝成這樣那也是你的本事,我一樣服你。”
楊桢心裏仿佛揣了個活火山,燙得他陡然生出了一股沖動,擡手将權微連胳膊帶腰地摟住了。
你這個人真的,不要這麽好,他在心裏說,我居心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