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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其實秦如許堅持一下,再憋出一個“像”字沒問題,但沈浩變了的臉色告訴她這人已經誤會了,關鍵時刻她猶豫了幾毫秒,還是決定不再禍害楊桢的清白了。

看破不說破,這樣等沈浩走了,她還可以圓回來。

我對什麽?對托兒啊,楊桢可不就是她對面的那個托兒嗎。

不過秦如許有點擔心楊桢不上道,拆她的臺,于是用離前任比較遠的那只眼睛對着楊桢一陣猛眨,給他一種“快點配合我演戲”的提示。

因為她側臉對着沈浩,單邊眨眼可能又是練過的,後者完全沒察覺她的小動作。

楊桢被迫牽着一只女性的手,小而柔軟,跟權微那種薄薄的皮層下就是骨頭的手感大相徑庭,他心裏有點局促,但看得出目前的形勢是秦如許想刺激這個男人,他欠着這姑娘一個天大的人情,借一只手給她當槍使也沒什麽好推辭的。

于是楊桢站着沒動,手上也沒用力氣,一旦秦如許卸掉力氣,他的手自動就會落下來。他不能辯解,只好少說少錯地當啞巴,迎着沈浩的目光笑而不語。

沈浩心裏瞬間有種說不出痛。

人一般只有過得不如意的時候才會想起前任,而且就算嘴裏說着希望他或她過得好,但一定不能比自己好。

現在他希望回到過去,秦如許卻已經開始了下一段生活,赤裸裸的現實擺在面前,告訴沈浩他才是最後被抛棄的那個,這讓順風順水長大的他有點接受不了。

有句話叫失寵和嫉妒能讓天神都堕落,何況沈浩只是一個普通人,他魔怔而惡意地想到,兩次見面這位都穿着同一套正式得過分的西裝,公文包和皮靴的質量看起來都不怎麽樣,除了模樣湊合能看,渾身沒有一點有産階級的氣質,秦如許怎麽會看上這麽一個人?他是哪裏比自己好了?

沈浩不動聲色地掐了下手心,迅速将臉上複雜混亂的表情換掉了,他浮于表面地笑了一下,站起來要跟楊桢握手:“你好,我是沈浩,是小如的……大學同學。”

秦如許的心比金剛鑽還硬,不把他當朋友,可同學的身份永遠是客觀事實。

楊桢因為不是秦如許貨真價實的男朋友,對沈浩也沒有任何了解,對他沒有太多的偏見,正常的禮貌和客氣還是會維持,就是沈浩伸出來的是右手,而他被秦如許拉住的也是右手,他去看秦如許,後者滿臉都是不屑一顧,但還是乖覺地松開了。

楊桢将手搭上去說:“你好,我是楊桢。”

至于他是秦如許的房産中介和曾經的小弟,這點秦如許可能不會想聽,他就不用告訴沈浩了。

沈浩像所有剛認識的陌生人一樣,狀似無意地笑道:“小如有新男朋友了都沒跟我說,楊桢你是幹什麽的?跟她是怎麽認識的?你們認識的時間應該不長吧,不然我不可能到現在才知道有你這麽個人。”

第一句和最後這句都有種昭然若揭的占有欲和醋意,是個男朋友都會受到挑釁,好在楊桢的醋壇子上面貼的标簽是“權微”,他心如止水地說:“是不長,也就幾個月,不過認識的再早要是留不住,那跟不認識也沒什麽兩樣,你說對不對?”

秦如許用眼神給楊桢這一波回答點了個贊,機智。

沈浩不偏不倚被戳中痛腳,眼底浮起了細碎的痛苦。

“我是賣房子的,”楊桢有始有終,還記着問題沒回答完,接着說,“跟她是在工作上認識的。”

沈浩一點都不贊同秦如許賣房子,聞言目光一動,剛要問楊桢秦如許的房子是不是委托給他在賣,但秦如許忽然打了個哈欠,用手拉住了楊桢的袖子,眼淚稀裏嘩啦地指了指自己,又将手在腮幫子旁邊托了一下,意思大概是她困到爆炸。

楊桢也不是很想跟無關人士沈浩打交道,他就坡下驢地看着沈浩說:“她困了,我們讓她休息吧。”

沈浩被這個剛認識的男人下了道閉門羹,心裏有點不舒服,但他本身不是什麽尖酸刻薄的性格,只好識相地站起來走人,他看着秦如許在心裏嘆了口氣:“你好好修養,我有空再來看你。”

秦如許想說不不不你別再來了,就是身體沒允許。

沈浩站起來挎上包就走,走了兩步忽然又折回了楊桢面前,朝他遞出了一張小卡片:“楊桢你是房屋中介對吧,我倆換一張名片,這樣有需要我可以找你,起碼是個認識的人,這是我的。”

楊桢接過來一看,發現正面上寫着一排字,青山市白雲區人民法院,不過這是一張執行名片,上面沒有寫職務。

沈浩離開以後,秦如許立刻就不困了,請她媽幫她把床搖了起來,拿着手機打字給楊桢看。

[剛剛對不住,強迫你客串了一把“男朋友”,他在這裏真的影響我心情,你別介意。]

楊桢就是有什麽意見,碰上她這麽積極的道歉也不能真的計較,他笑了笑:“沒事。”

秦如許見他沒往心裏去,一拍即合地将這傻缺事揭了過去,她輸入道:你怎麽過來了,是不是房子那邊有動向了?

楊桢點了下頭:“買家今早聯系我了,說房子他很中意,就是覺得貴了點,問你願不願意降價。”

秦如許笑了起來,十指如飛地敲着屏幕:他還嫌貴?和興那邊一個勁地在慫恿我漲價,勸的我現在都動心了,什麽都不幹就能多賺2w,然後你的買家張一張嘴皮子,他又能省幾萬,看來房子這上面的錢很好賺啊。

“看起來是很好賺,只要你滿足這兩個條件其中的一個,”楊桢溫和地說,“有房,或者有錢。”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好賺的錢,就拿權微來說,別人看他手裏拽着7套房,不上班到處閑逛,感覺很有錢很風光,但羨慕的人誰也不會關注他背負的壓力。

權微每個月的月供加起來超過3w,而且并不是每一套房子都租出去了,租金對于月供來說是杯水車薪,他手裏有一把信用卡,三天兩頭在琢磨買入換出,或者買不起直接賣,他賺的是心跳錢,很多人根本扛不住這種負債累累的壓力。

秦如許飄起來還沒有三秒鐘,就被楊桢不留情面地拉回了地上。

看別人炒房是一賺賺個盆滿缽滿,可別人有房或者有錢買房,那就是自己一開始就輸的地方。

富人越富、窮人越窮,并不是這個時代才開的先例,其實從始至終都是這樣,只是現代信息的便利讓財富積累的速度提高了太多,沖擊性也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了。

秦如許的青春基本都獻給了這套房子,就算現在房産證上寫的是“秦如許”三個字,但她還欠着26年、每月接近4000塊錢的按揭,每個月的稅後工資前腳進工資卡,後腳就被劃去還債,剩下一部分生活和應酬費,應付完不斷加壓的通貨膨脹,攢錢就成了26年以後的夢想。

她不敢生病、不敢失業,每天兢兢業業,活得像一只背着殼的蝸牛,什麽享受、旅游統統靠後,這個結節不是癌症,醫保賠付以後也就是她幾個月的全額工資而已,可這幾個月她有工資嗎?有,青山市的最低工資标準,1800塊,夠幹什麽呢?夠支付3.6天的住院費。

就是因為舍不得房子,她推遲了兩個月才肯住院,期間房價又漲一輪,她的病情又惡化了一點。

沈浩讓她別賣房子,她确實可以不賣,問公司領導或朋友借點錢,實在不行走小額借貸,撐到她可以重新上班,可是沈浩不明白的是,她這次賣的不是房子,而是要終結過去的生活方式。

供房讓她覺得很痛苦,說明适合留在大都市的那群人裏沒有她,所以借着這次生病的東風,她決定告辭了。

但她不接受沈浩的憐憫,房子買下4年,市值漲了近80w,賣掉房子之後她兜裏的錢比沈浩多幾倍,她不需要沈浩低頭看她。

秦如許橫了楊桢一眼,打字說:對于一個即将失去房子的人,你這麽說就很紮心了。

楊桢安慰道:“沒失去,就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而已。”

秦如許承認中介都很會撿好聽的說,她正色起來,輸入道:當初我挂到網上的售價,是和興的中介建議的,他給了我一個價格區間,我參考網上挂的其他房子定了個數,然後中介說沒有不講價的買家,勸我在心理價位上加了2w。本來這2w是我能妥協的區間,但現在發現有利可圖,我不想往下降了,我不做投資,也不需要下家付全款。楊桢,我很想照顧你的生意,但我沒道理舍高取低,希望你能理解。

楊桢平靜地點了下頭:“能理解。”

秦如許:然後呢?你不勸勸我,什麽臨時加價容易黃、反悔的人不講信用什麽的?

楊桢好笑地說:“你根本不愁賣,危言聳聽也沒用,而且我也不想忽悠你。”

他欠的人情,如果還不清,他就一直記着。

秦如許愣了一下:那你的債怎麽辦?

楊桢輕輕地說:“也不是這一單就能還清的,慢慢來吧。”

路是走出來的,急也沒用、愁也沒用,從利滾利到固定的17w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進展了,他慢慢在适應這個社會,有了偶爾會惦記的人,已經不像前幾個月那麽緊繃,仿佛雙腳踩在虛空中了。

至于原身帶給他的債務,這個世界日新月異,誰也預測不了以後的事,說不定在他攢夠錢之前,利君那個借貸公司先倒閉了也說不定。

當然這只是一種用來放松的自我調侃,不是不思進取的理由,楊桢只是想穩妥一點地待人處事,不想為了還債而去坑蒙拐騙,那樣的話他跟梁丕軍之流在本質上就沒有區別了。

他是一個落後的古代人,心裏裝着過時的老一套,信奉腳踏實地和以誠待人,才能有江海開源似的人際關系,而欺詐只能帶來一次性的利益。

秦如許見他這麽想得開,覺得跟他相處挺舒服的,她心情不錯地往框裏輸了一行字:我這套房子最後估計誰出價高我就賣給誰了,不過也不會讓你白忙活,你把名片給我一盒,以後我們公司誰要買房賣房,我讓他們都去找你。

這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熟人拉熟人,人脈的圈子就有了雛形,楊桢求之不得,笑着說:“等你出院了,我就給你送去。”

秦如許比了個“ok”,又想起了一件事:再過一周我就出院了,住的地方還沒找,你那個房東的聯系方式給我一個,我問問他有沒有合适的房子。

楊桢不方便直接把權微的聯系方式給別人,因為他沒問過權微介不介意這事,頓了一下說:“你最近說話也不方便,把你的需求用短信給我,我幫你問吧,要是他有,回頭會聯系你的。”

杜娟給秦如許喂了點溫水,她潤完嗓子又能說話了,嘶啞地笑道:“收中介費不?”

楊桢:“不收,友情介紹。”

轉達完情況之後,楊桢就該回門店了,他從住院部出來,在穿過連通到門診的綠化小廣場時,看見一個小女孩獨自在小水池前面玩水槍。

她帶着白口罩,頭頂剃得比小男孩還光溜,要不是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和白色帶花紋的打底褲,楊桢可能會将她錯看成一個5、6歲的男孩子。

那個水池很小,水也很淺,但她一個人在這裏也很危險,楊桢在旁邊的休閑椅上坐下來,摸出手機準備查一下住院部的熱線,讓醫護人員關注一下她。

就是熱線一直在通話,楊桢等着打第4通的時候,她的家長小跑着出現了。

“小漁啊,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你這孩子,我不是讓你在門口等……”

楊桢坐在走道口,那人要跑到女孩身邊去,就一定會路過他旁邊,那老人跑着跑着剎住腳,有些吃驚地回過頭來說:“楊經理,真是你啊,我就說看着像呢。”

楊桢看見正臉才認出他是李根生,幾個月不見老人像是老了幾年,但臉上笑容滿面,一副見了他特別高興的樣子,楊桢被感染的笑了起來,說:“您這麽叫我,我不是什麽經理,叫小楊就行了,您老好久不見了,和大媽身體都還好嗎?”

李根生不放心孩子,一邊回頭對她招手一邊說:“好,挺好的,謝謝你給俺們找房子,房東說他是你的朋友,給打了88折,嗨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們孩子以後就不用那麽遭罪了。”

楊桢懵了一下,既沒想到權微動作這麽快,也沒想到會因為他打折,不知不覺他的面子在權微跟前竟然已經能值錢了,這想法讓楊桢莫名有點想翹嘴角,不過李根生一家能找到房子算是解除了他對這老人心理上的一點虧欠,楊桢愉快地說:“恭喜,不過您別謝我,是房東自願租給您的,您有什麽想說的就給他打電話。”

李根生喃喃自語地說你們都是好人。

一生很長,念想也很多,楊桢從不敢以好人自居,權微同樣是一個複雜的個體,但楊桢聽見別人誇他,心裏還是有點開心和認同,這說明他喜歡的人別人覺得好。

那小女孩滴溜溜地跑過來靠在她爺爺腿上,用戴着口罩的臉仰頭看楊桢,她臉上有種很濃的病态,手腕上也埋了針,但是眼睛很大,見人就笑。

李根生讓她叫叔叔,她聽話地彎了眼睛,一點不怕生地喊了一聲,楊桢對她笑了笑,但身上沒有任何小玩意可以送給她。

這是李根生的孫女李漁,今年才5歲,患有淋巴惡性腫瘤,老家的醫院根本無能無力,只能到醫療水平更先進的青山市來“走療”。

後來他們住進權微那套群租房,楊桢才知道一個小小的孩子身上疾病的力量,能摧枯拉朽地榨幹一家三代,讓人絕望到無路可走。

比起這平凡卻又遭遇噩運垂涎的一家人,如果不要太貪心,那楊桢其實已經足夠幸運了。

——

恢複就要好個踏實和徹底,不搞夾生那一套,權微雖然能走能坐,但他不敢大意,除非必要還是乖乖在沙發上躺平,正好思考他的感情問題。

可有孫少寧面面俱到的撩漢經驗珠玉在前,他也想不出什麽新花招來。

表白吧,不知道楊桢是直是彎,外面又有沒有青睐的人,萬一要是有,攤牌之後立馬被甩,權微覺得他一傷自尊可能會把楊桢掃地出門。

那要是按照孫少寧的建議先撩吧,楊桢太忙約不起來,他本來就帥也用不着耍,至于學習更別提了,他怎麽學也不可能比楊桢有文化,就在一個屋檐下也沒法巧遇,肢體接觸倒是近水樓臺,就是楊桢要是對他無感,那性質就是性騷擾了。

權微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選了傳說中的備胎之路,決定全憑自己高興地對他好,看他到底開不開竅。

這天楊桢還沒下班,破天荒地收到了權微的消息:晚飯吃沒?沒吃8點之前回家,我就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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