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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吃飯稀松平常,可是等他——

以前黃錦也等過他,可是感覺和想法完全不一樣。

楊桢盯着那行字,心髒慢慢被一種缱绻的喜悅給裹住了,像棉花糖那麽軟、雲霧那麽輕,讓人忍不住想自作多情。

世界還是這個世界,由此可見心情對所感所見的影響有多大。

站在奮鬥的立場上楊桢不該回,可他渴望跟權微接觸,不管多忙多煩惱,都想将時間留給這個人。

章舒玉直到在中原死去,都沒能留下一份感情,這一生他總該有一次,不要那麽理智,也別考慮那麽多後果地在某個人身邊随心所欲地待上一些時間。

楊桢十分确定他現在想回家,坐到權微的飯桌對面去。

想到這裏,他迅速将半蓋在鍵盤上的通訊錄撥開,一氣呵成地輸入道:還沒,下了班我就回,餓了你就先吃。

小窗口頂部立刻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很快一個對話泡冒出來:知道了,那你想吃什麽?

某位房東這話問得大方,但實際上廚藝只是入門級的能弄熟,楊桢不敢亂點,就報了個權微自己開火時的必備菜:地三鮮。

權微:還有呢?

兩人頂多也就三菜,楊桢不能跟大廚搶菜單,于是“噠噠”地敲打道:你定,我不挑食。

權微這會兒不是要跟他搭夥,而是半個約飯,楊桢不說他愛吃的,那要自己怎麽抓住他的胃?權微有點無奈:你可真好養活。

楊桢:這樣不好嗎?

依照現在很多男人找妹子的趨勢這樣還真就不太好,不造不作的沒人重視,好在權微的口味跟大衆不太一致,他想也沒想就敲出了一行字:好啊,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文字由眼入心,楊桢心口陡然有種挨了一記空槍的驚悸感,要是來個斷章取義,那他就已經心想事成了,楊桢有點竊喜又有點赧然,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好幾秒,然後才沉下去:法式乖巧.jpg。

心虛到覺得說什麽都有問題,發個表情包冷靜一下好了。

權微不知道對面的人心跳有點微微地錯亂,注孤生地終結了聊天模式:妥,你上地鐵了給我來條消息。

楊桢:也妥。

之後權微就安靜如雞了。

楊桢心曠神怡地将通訊錄又拖過來,在多巴胺的作用下,這項重複了一天的枯燥工作似乎都顯得沒那麽機械了。

接下來他的狀态看着好像是沉迷工作無法自拔,可7點一到楊桢就拎上包溜了,上了地鐵以後他擠在人堆裏給權微發消息。

權微剛開始勾搭計劃,還沒抓住聊無止境的精髓,回了句“知道了”,舍本逐末地撂下楊桢進廚房折騰去了。

他下了個美食天下的app,點開了用挂鈎将手機勾在牆上,劃拉着頁面翻鍋鏟,占着手腳都快的便宜,竟然有模有樣地弄出了兩葷倆素和一個湯,沒糊的味道都還湊合。

楊桢開門的時候,玄關的燈是開着的,一路亮進餐廳和廚房,廚房的玻璃門上糊滿了霧氣,權微被蒙成了一道細長的人影在裏頭晃來晃去,讓人心裏都是煙火氣。

客廳沒開燈,楊桢踩在客廳和餐廳的黑色分界磚上,心頭一陣柔情一陣心酸,兩種浪潮在身體裏前仆後繼。

他不清楚權微今天為什麽忽然廚藝大發,但這人真是不能為他做一點事,他很容易就會被感動,要是一不小心露出了居心叵測的痕跡,好不容易發展到現在的關系可能就到頭了。

但這層美好的迷霧又太讓人沉迷了。

油煙機轟轟隆隆的,權微沒聽見開門的動靜,他只是剛好忙完了,準備把案臺上的盤子往餐桌上搬,然後他一拉開廚房的門,正好看見楊桢在餐廳前面發愣。

當初權微因為好看,在餐廳裏挂了個暖黃色的球狀镂空燈,鍋蓋那麽大的一個,打開的時候會在光源過處投下細碎斑駁的陰影,楊桢站在那個吊燈的後面,渾身落滿了神秘的花紋,眼底有層若隐若現的亮光,向來以文盲自居的權微腦中忽然就蹿出了一句詩。

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

“闌珊處”裏的人沒料到他會忽然開門,臉上先浮起了一點錯愕,然後就笑了起來。

這個人一直都很安靜,很少樂到“噗呲”一聲笑出來,權微看見他的嘴角無聲無息地翹起來,動靜不比一朵昙花開放更大,權微當時就覺得楊桢是他生平見過,最适合“溫文爾雅”這個詞的人。

愛慕使人理智頓失,明明什麽事兒沒有,權微看見他笑,自己也跟被傳染了一樣,繃不住地亮出了一排大白牙,他一邊得意這個默契也是沒誰了,吃個飯一分鐘都不用多等,一邊開始催楊桢:“你別焊那兒,換衣服、洗手、拿碗和筷子,選個事情幹。”

權微現在的形象十分的不酷,衛衣的袖子撸到了手肘,身上的圍裙上是不知道買什麽送的,布滿了密集的紫色小碎花,加上手裏端的那個大盤子,活像個居家的奶爸。

楊桢第一次看見他這麽生活的樣子,差點生出一種在跟這人過日子的錯覺,這種感覺幸福得他想拿手機将這一刻拍下來,但被權微一催又沒好意思,三兩步地跟出來的權微擦肩而過,進廚房洗了手幫忙往桌子上搬吃飯的家夥。

幾分鐘後兩人坐下來,深秋低溫,食物上升騰起來的熱氣袅袅地隔在兩人中間。

追人就要有追人的态度,權微給他遞了雙筷子。

楊桢接過來,手指跟權微的若即若離地刮蹭了一下,他看着幾乎鋪了滿桌的碗碟,因為實在是莫名其妙,暫時沒能注意到權微的廚藝在色澤上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楊桢試探性地笑道:“今天是不是有什麽喜事,怎麽突然廚藝大發了?”

“沒有啊,”權微拿眼神盯了他兩秒,在心裏說這不是為了泡你嗎。

被泡的人毫無自覺,還在客随主便地等權微動筷子。

今時不同往日,權微巴不得他來自己的碗裏吃飯,看他遲遲不動就覺得見外,夾了一筷子地三鮮就往對面的碗裏去了:“傻了你,快吃,吃完了好誇我。”

怎麽會有這種人,給人做飯就是為了挨誇,楊桢一下笑了出來,覺得權微不要臉的德行也挺有趣,這個人的臭腳他還是願意捧的,楊桢沒有原則地說:“沒吃我也可以誇你。”

權微扒了口空飯,這是他吃米飯的習慣,他還有很多雞毛蒜皮的小規矩,楊桢用了很多年也沒挖掘幹淨,好在他不會要求別人也這麽幹。

這一刻權微嘴裏都是米飯純粹的香氣,有了感覺之後不知道為什麽他老想看楊桢的臉,然後時不時就能看出新發現來。

比如以前他看楊桢眼底下那兩團是眼袋,現在發現是卧蠶了,笑起來眼底嘟嘟的,難怪看起來脾氣好。左邊下巴上有顆小黑痔,眼仁很白,眼珠子是暗棕色,額頭上有兩道擡頭紋……

老看臉必然會增加對視的幾率,然而對上就對上了,權微既不尴尬也不閃避,直戳戳地盯着楊桢說:“胡說的我不聽,你這樣不利于我進步知道嗎?”

“那好吧,”楊桢邊笑邊往嘴裏塞了條茄子,幾口嚼碎咽了,彎着眉眼真誠地評價道,“好吃。”

一點都不鹹。

權微每樣菜都是分好幾次丢鹽的做法,就是鹹也鹹不到哪裏去,廚藝不可能一步登天,下料和火候且得練,這個他自己心裏有數,不過楊桢捧場他就高興,他本來也沒準備整出什麽山珍海味,就是讓下班的人有口熱乎飯而已。

權微心裏有點得意,只是臉皮傲嬌一點,這麽晚大家都餓了,飽暖之前其他的都思不上,權微沖桌面揚了揚下巴,說:“好不好吃也就這樣了,吃吧,後吃完的洗碗。”

楊桢夾了顆蝦仁和着飯扒了,聲音悶悶地搶答道:“我洗。”

權微雖然想寵他,但又覺得做飯的不洗碗,分工協作才像是兩口子,立刻就答應了:“行你洗吧。”

家常菜不在于多好吃,就是吃的人腸胃舒服,楊桢用一碗素湯收口,喝完了背心裏蹿着一層潮濕的熱氣。也許是撐過了頭,又或許是這頓飯吃的太過和睦,他放下筷子了還不想下桌。

然而權微擱那兒都是一樣地追,并不留戀這一桌殘羹冷炙,他只是吃完了才想起來,對于這标志性事件的第一頓飯,媽的忘記拍照了。

權微開始摞盤子,楊桢就是不舍也只能起來洗碗,然而他沒想到的是權微今天好像特別閑,他在水龍頭下面沖碗,那位就往水池對面的牆上一靠,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洗了個蘋果,咬了一口,才空出嘴來開始跟楊桢聊天。

“你上午去見買家,情況怎麽樣了?”

楊桢頭也沒擡地說:“嫌貴,想降幾萬,但是秦如許不同意,和興那邊在給她推高價,這邊降那邊漲,相差就有4、5萬了。”

聽起來他這單子好像是黃了,不過價高者得是交易的規律,權微說:“你的買家呢,态度是一毛錢也不肯加嗎?”

楊桢:“這個倒是沒有,下午我打電話他那邊一直占線,明天早上再說吧。”

權微看他老神在在的樣子,就想調戲他:“你還挺淡定,像是做大事的人。”

楊桢滿手都是洗潔精泡沫,好笑地回過頭來看他:“并不,我心裏可苦了,不想影響你心情,才裝成這樣的。”

“為了我啊,”權微忽然往前一湊,将咬了個豁的蘋果遞到了楊桢嘴邊上,哄三歲小孩一樣說,“乖,吃口甜的就不苦了。”

楊桢下意識就在紅皮裏露出的那塊白肉上看了一眼,尴尬和暧昧的感覺“騰”一下從心裏蹿了起來,他心裏有鬼,這一口下去吃的可不是蘋果,而是權微的豆腐。

權微見他盯着自己咬過的地方不動,心裏有點不樂意,在主動自發的事情上他還沒被人這麽嫌棄過,腦子裏的小人登時分裂成了兩個,一個掀桌地說不吃算逑,另一個又嚷嚷着要耐心溫柔,權微凝固了兩秒将眼皮子一搭,邊後退邊把老鐵拉出來背了個鍋:“傷感情了,孫少寧說你嫌棄我,我本來還不……”

這颠倒是非的污蔑讓楊桢簡直欲哭無淚,他稀罕都來不及哪敢嫌棄,為了不造成誤會和疏遠,楊桢閃電般地在褲子上蹭了下手上的泡沫,抓住的權微舉着的手腕,二話沒說就着蘋果豁的地方來了一口。

他也沒敢回味,立刻吞下去了開始亡羊補牢:“這個鍋我不背,我是怕你嫌棄我。”

權微這下滿意了,後背又貼回了對面的牆上,啃了口蘋果繼續說:“我要是嫌棄你根本就住不進來,說好的不嫌棄,那以後就要相互珍惜了。”

楊桢克制着不去招惹他,權微卻一點自覺都沒有,說他在上演兄弟情吧,偏偏楊桢又能咂摸出基情四溢,他那顆本分的老心髒簡直是在經歷萬箭穿心,一半來自于丘比特射,一半來自于他良心的拷問。

楊桢一邊甜蜜一邊心有餘悸:“必須的。”

權微就當間接接了個吻,心情有點美:“還來不來一口?”

這真是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楊桢惡向膽邊生,自暴自棄地使勁刷起了碗:“嗯。”

權微的蘋果有點甜,真是要命。

權微這次沒再讓他吃自己的口水,從櫥櫃下面拿了個新的,擠在楊桢身邊沖水洗了,自己吃自己的,看見楊桢腮幫子不動了就伸着胳膊喂他一口。

權微來喂楊桢就啃,直到他将碗盤推進櫥櫃解放出雙手,他才大夢初醒一樣反應過來,他雖然只有兩只手,但可以停下來吃完了再接着洗碗,為什麽要讓權微杵在後面喂呢……

因為你色令智昏,理智在楊桢腦海裏振聾發聩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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