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猝不及防被人打招呼,先不說不在場的王小川,連眼前的鄭飛楊桢都不認識。
他怔了下迅速回過神,笑了笑客氣道:“不好意思,您是?”
權微既沒想到會遇到鄭飛,更沒料到他竟然還認識楊桢,一時好奇得沒說話。
小熊則是對那聲“權哥”有點害怕,權微看着比鄭飛年輕一大截,竟然還是“哥”,要是他對鄭飛說點自己的壞話,那還能不能住在這裏就玄了。
要是路人或只見過幾面,不記得倒是可以理解,但這人以前在他手底下工作過幾個月,就是忘性再差也不至于毫無印象,鄭飛感覺楊桢是在假裝不認識自己,但這有什麽必要呢,他們又沒仇沒怨。
普通人誰也不會有事沒事就往失憶上想,鄭飛感覺有點被冒犯了,但他更加費解地說:“我,鄭哥啊,一三年的夏天,你跟王小川在我手底下跑業務,你一點印象都沒了?”
那就是曾經的領導了,按理來說是該有印象的,可惜他不是本尊,楊桢禮貌地搖了下頭。
換了別人,自讨沒趣到這地步上也就消停了,但鄭飛的領導欲比較強,被無視了就難受,他不放棄地說:“那王小川呢?他……哎,他也是傻,被逼得再沒辦法,那也也不能、不能跳樓啊,給家裏人造成多大的傷啊!你後來也不來了,電話也都打不通,這一轉眼就3、4年了,太快了。我看你現在過得好像還不錯,那他呢,他應該也挺好的吧?”
楊桢眼底浮起了吃驚,沒想到這個“素未謀面”的同學竟然選擇了自殺。
由此可見高利貸的利字,既是利益的利,也是利器的利。
鄭飛看他一副“怎麽會這樣”的表情,好像不知道王小川的事情一樣,心裏就覺得很奇怪。
當年楊桢和王小川焦不離孟,都是被高利貸坑騙的大學生,而且王小川跳下去之前,就跟楊桢一起在天臺上抽煙,警察來問情況的時候,王小川還剩一口氣,楊桢情緒失控,腦門上都是青筋地吼着要去找高利貸拼命。
那場景鄭飛是看在眼裏的,悲哀、絕望,除了一腔臨時被激起來的孤勇,啥也沒有。
“你不知道啊?”鄭飛問着問着想起了那道黑影從窗前閃過的畫面,嘀咕着“不知道也好”,擡頭對楊桢感嘆道,“你比他要幸運,挺好的,你那債務還完了嗎?”
權微帶頭來找茬,愣是被晾在一邊成了個醬油黨,不過事關楊桢,他的耐心也愛屋及烏,而且鄭飛平時比較虛僞,這會兒神态難得真誠,看着倒是順眼多了,他就站在頭陣上等楊桢聊完。
“在還,”楊桢和氣地答道,“謝謝您的關心。”
這年輕人變了很多,鄭飛心想,也許經歷了很多吧,那會兒楊桢剛從校園裏出來,有點沉默寡言,精神時刻都緊繃,外出總是用手抄着褲兜走路,鄭飛後來才知道那褲兜裏有把小三棱刺,準備跟高利貸同歸于盡用的。
也正是因為親眼目睹過這件事,鄭飛雖然炒房瘋狂,但也不敢去沾高利貸,做起了小範圍內的衆籌投資。
不過不管過程怎麽樣,楊桢也算是扛過來了,鄭飛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對壞人還是心有畏懼的,他疑惑道:“還得起嗎?”
這個問題權微前幾天剛跟楊桢聊過。
就是權微不是這麽問的。
難以想象這麽冷了還有蚊子,前幾天權微去楊桢房裏扒電蚊香,結果拉開抽屜看見了那張借款合同。
楊桢基本沒在嘴上念叨過債務的事,權微也沒想起來,當時一看見,心頭立刻就壓了件事。
17萬對于他這種收入水平來說,其實也不是小數目,得賣套房子套現,但楊桢都是他的戀人了,要是假裝沒看見,那就是錢比楊桢重要,他幹脆悶頭一心賺錢去算了,也不用跟楊桢處什麽對象了。
但要說二話沒有,倒貼上去給楊桢還債,權微在幾套房子裏過了好幾遍,發現哪套都賣不下手。
奧維德說,要是為自己的利益而争論,那每個人都是雄辯家。
自私是人的天性,權微也不能免俗,當時他将合同放回了原位,心想離還款日還早,等一陣子,房子升值個十萬八萬的根本不是問題。
然而借口就是借口,17萬像一根刺一樣紮在權微心裏,加上楊桢下班回來總喜歡給他帶零食水果,嚴格談不上闊綽,但在欠債的情景下還能這麽舍得,嗑的每一顆瓜子都成了權微心靈上的拷問,讓他比房價跌了還心煩。
在這事成為心事的第二天夜裏,權微拿着合同出來了。
楊桢正蹲在陽臺上當園丁,用小鏟子逐個松土,盆盆罐罐擺了一長溜兒。
自從他來了以後,陽臺上就開始欣欣向榮,權微用廢木料給他釘了個簡陋的花架子,他就每天都來這兒蹲一會兒。
權微拉開藤椅坐到楊桢背後,攤開那沓合同,像蓋頭一樣從左右方向蓋在了楊桢的頭上。
楊桢低着頭,稍微一動合同就掉了,他伸手去撿,但是先回頭跟權微說話,笑着看他:“又幹什麽?”
他被權微偷襲慣了,襲胸、摸屁股、進了家門就變成背縛靈,讓自己把他拖進去,所以這問句基本已經成了一個無奈的陳述句。
“來請示一下楊園長,”權微一邊說話一邊用腳背撬他的屁股,示意他起來聊五毛,“我們什麽時候還債?”
楊桢這時已經看到了合同,心裏剛準備琢磨權微的意思,緊接着就聽見了一個“我們”,他心肝顫了一下,指了指椅子讓權微拉給他。
我們是個随處可聽的詞語,但在債務上不能随便說。
他跟權微在一起,不是讓權微來給他還債的。
權微将另一把椅子提溜過來,楊桢擺在他對面,坐下來沒說話,先笑了半天。
權微沒發現笑點,用膝蓋蒯了下他:“笑什麽笑?”
楊桢提着合同繼續笑:“笑楊園長好像一不小心,找了個田螺小哥,什麽問題都能幫他解決。”
權微都被誇成是無所不能了,必須飄飄然:“所以按照劇情,你只能跟小哥結婚了。”
“要結的,做夢都在攢機票錢,”楊桢笑眯眯地說,“但高利貸的錢我自己還,我還得上,你相信我。”
他的承諾不像別人那麽用力,指天發誓或是信誓旦旦,還是平時說話那種語速和語氣,但權微莫名其妙地一下就信了。
俗話說沒兩把刷子,闖不了江湖,心裏沒底的人會慌得很,但楊桢一直都很淡定,該吃吃該忙忙,不僅不失眠還有心情擺弄花草,這是裝不出來的。
權微昨天還在猶豫,但這會兒的話是真心的:“信你,就是怕你累到。”
楊桢每天忙得團團轉,權微的作息又自由,襯得他看楊桢簡直是要過勞……呸!
“不累,”楊桢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市儈,說着說着就抿着嘴笑,“我喜歡賺錢。”
“我也喜歡,”權微說話都不帶停頓的,“但我更喜歡你。”
楊桢拿出手機點了兩下,往他手裏一塞,眉眼彎彎地說:“那我不能讓你吃虧,這是我賺的錢,都給你。”
權微低頭一看,差點被餘額吓一跳。
錢到是不多,離還債還差半截,但數目明顯上浮了一倍還多。
3個月前楊桢住進這裏的時候,交完房租基本就剩下8000多塊錢。接着他上班之後,只是成交了秦如許那套房子,抽成了3萬,加上他這兩個月的底薪2500,除掉生活開銷,權微不知道要怎麽算,才能算出7萬來。
他問楊桢是不是有新的買賣成交,楊桢問了下原因,笑着給他解釋。
“沒有,多出來的那3萬,有1萬7左右,是之前在菜市場認識的二道販子老板給的回扣,他有時候會讓我幫他選一下水果和蔬菜的貨源。剩下那1萬3,是上次去劍門市場買茶具,看見堵文玩核桃的過去湊熱鬧,運氣好開出了一對南疆石獅子頭,有個大爺出13600塊錢收,我也不好那個,就賣給他了。”
權微:“……”
這些都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他每天跟楊桢住一起,竟然一無所知。
7萬在有錢人手裏還不夠買一個包,但對于普通的白領來說差不多也要攢一年,他的對象可厲害大發了,一個月不聲不響地就滾出了一倍,難怪說自己還得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覺得楊桢厲害,但權微的身份變了,他就是忽然感覺到了一種驕傲。權微有點沒法想象,要是楊桢有本錢、有路子,他賺錢的速度會變成什麽樣?
這瞬間權微忽然有點願意相信了,那個關于章舒玉的離奇故事。
“這麽多錢,”權微裝出了一堆見錢眼開的星星眼,“我感覺我要被大佬包養了。”
——
多數欠了高利貸的說的都是還不上,鄭飛看楊桢一不愁二不苦,應該是經過努力達成和解了,他祝福道:“早點清了,跳出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心圈子。”
楊桢說“好”,又謝了他一遍。
鄭飛的思路這才回到正軌上,看着權微三人說:“你們這是,看房子敲錯門了還是咋的?”
權微掃了小熊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右邊的嘴角:“沒有,我們找人,熊哥,找你好幾天了,給個面子,出來聊個天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