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動物園裏草木潔淨,常青種看着比市裏的要綠上不少。
“在我去過的所有動物園裏,”權微以偏概全地說,“放在最前面的好像都是雞。”
此刻這群品種不同的雞正在舍裏刨土,毛羽灰撲撲的,連“咯咯噠”都不叫一聲,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
“這不正好嗎,”楊桢揶揄道,“雞是你最愛的寵物。”
權微耳朵尖得很,立刻就提取出了話裏的取笑意味,斜睨了楊桢一眼:“你有什麽意見嗎?”
楊桢聳了下肩,十二級識趣地轉移了話題:“把雞放在前面是有什麽講究嗎?”
權微不負責任地說:“不知道,孫少寧說是動物不夠,拿雞來湊。”
楊桢瞥了他一眼就開始笑,說到後面聲音就下去了,怕被別人聽見:“不曉得就不要亂猜了,雞也是珍稀動物,你看那個紅頭、白尾巴的,我在中原的時候也見過。”
權微找到了他說的那只長尾巴山雞,好學地說:“那是啥?”
“是白鹇,一種觀賞鳥,”雞舍裏的品種并不是每一種都有介紹,楊桢在記憶裏搜腸刮肚地給他科普,“啼聲暗沉,據說如果在上山時看見白鹇,那無論是遇上雷雨或是霧瘴都能平安歸來,所以山地的獵戶又叫它啞瑞。在大偃朝堂裏,五品官員常服上的補子圖案就是這種鳥。”
然而歷經白雲蒼狗,如今它自己都沒法平安歸去了。
文化人就是不一樣,權微看見了一只雞,可他對象看見的卻是來龍去脈,這種随時随地帶免費導游的高級待遇不是誰都能有的,權微點着頭,随手又指了一只長得像鹦鹉的彩色長尾巴雞:“那個呢?你們那裏有沒有?”
楊桢:“也許有,但沒見過。”
在楊導不給力的時候,男朋友就要積極地給他查漏補缺,權微看着解說牌現學現賣:“現在見過了,它叫紅腹錦雞,公的,特長是吃得多、溜得快。”
楊桢看着立牌上的六、七行的習性介紹,忽然發現自己對象這個概括能力堪稱登峰造極。
兩人沿着小道慢慢往前晃,沿途楊桢把偃朝官員的補子解說給湊了個七七八八,有些動物他生平第一次見,但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一只小黑熊,應該是剛從山林裏過來的,不停地撕扯着鐵絲網在哀嚎,同行而來的一個女孩看着看着就哭了,也許是覺得它應該回到大自然裏去。
楊桢忍不住也走了下神,心想籠子究竟是保障,還是牢獄。
謝震的電話比較的識相,在兩人離開動物園之後才才打來,楊桢聽見他在那邊說:“哥,我的客戶接受漲價,也不議價,誠意杠杠的,請你務必給我把那房東穩好了。”
周艾國作風獨斷,楊桢沒敢把話說死:“我盡力,好吧?”
權微聽他的口氣,感覺像是遇到了難辦的事,就問道:“怎麽了?什麽事情要盡力?”
楊桢簡單地說了下周艾國擡價的事,權微之前告誡他別搭理周艾國,這會兒又怕楊桢郁悶,冒着打自己臉的風險來安慰他:“調價很正常,我也調過,最多的一次調了4次還是5次,最後那房子太貴了沒人買,價格一跌吓得趕緊便宜賣了。他要是太作,市場也會收拾他的,甭理他。”
楊桢十分好勸,聽完注意力就不在周艾國身上了,只是八卦地問權微:“當時你反複調價的時候,有沒有一種‘我這個人真是毫無誠信可言’的感覺?”
“沒有,”權微耿直地說,“那會兒只顧得上琢磨一件事,那就是房價肯定還要漲,我定這個價是不是低了?我要不要再等等?”
楊桢:“那現在呢?”
權微:“現在有了點經驗,不會那麽魔怔了,但一樣還是跟着市場跑,所以你得管管我。”
楊桢希望他嚴于律己:“不管,你自己老實點。”
權微嬉皮笑臉地說:“求你了,管吧。”
楊桢及時止損地轉移了話題:“開車開車。”
別人都是這麽說的,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求過誰,可權微明顯不是這一挂的,他有事沒事就要撒個嬌、求來求去張嘴就來,但神奇的是楊桢從來不會覺得他嬌滴滴,只是覺得他很坦率,也有點可愛。
這一天有始有終、跟雞有緣,晚上的大菜是尖椒雞。
這回買的二荊條辣味十足,權微無知無畏,直接上手切了,當時只覺得辣起沖鼻,聞着爽,手上倒是沒什麽不适,等吃完了手上才開始起火,他也許是天生角質層比較薄,指縫裏被灼成了粉色,有的位置甚至還起了幾個腫起來的小泡。
楊桢刷了碗從廚房進客廳,看見他攤着手,一問發現是辣到了,立刻百度了去翻了幾樣東西出來,醋、風油精和一截剪自陽臺花盆裏的蘆荟莖,給權微一樣一樣地試。
然而這三種神器對他都沒什麽太大的舒緩效果,但權微還是悠哉得差點拿手去撐下巴,攤成一個貴妃側卧,因為他對象已經開始攬活了。
楊桢将衛生紙折成指甲蓋寬的條,倒了點醋在他手心裏,用紙往四周抹開,邊忙活邊說:“以後辣椒、洋蔥什麽的,都我來切吧。”
權微發現了一個規律,事情搶着幹的時候,才能長久的保持積極性,他随口應了一聲,實際心裏根本沒打算切個菜都兩個人上,趴着擡頭有點累脖子,權微還沒“蘸料”的那只手剛準備往耳側撐去,就被楊桢眼疾手快地拉開了。
“別一會兒臉上又辣起來了。”
權微猛然意識到辣味能接觸傳播的問題,腦子裏剛開始想睡覺的時候怎麽摸……又感覺楊桢晃了晃自己那只手腕,嗓音裏都是惡劣的笑意:“不對,臉上應該不至于,畢竟皮厚,拿去撐吧。”
“愛和良心呢,”權微用目光譴責他,就是意味有點敷衍。
楊桢用給他刷醋的紙條指了指心口,一本正經地保證道:“都在這裏。”
權微動了下眼皮子:“看在你笑起來好看的份上,再信你一回。”
楊桢笑了笑,說:“換只手。”
塗塗洗洗用處不大,時間倒是一下溜走了半小時,楊桢吃完辣的口渴,強迫權微陪他喝了一水壺的綠茶,近來他感覺視力有點下降,網上說喝綠茶防近視,他是每天都會泡兩杯,但權微只喜歡喝飲料,只能捎帶着能喝一口是一口了。
毛筆字的讨論修改已經成了楊桢每天晚上的公務,他在桌前敲字回複,權微平時喝不了那麽多水,跑了兩趟廁所後忽然醍醐灌頂,發現家裏缺個茶葉櫃,就拿着pad進工作室折騰去了。
字樣依舊是改來改去,消息閃爍不停,楊桢起先沒注意到有個好友提示混在消息裏,等他點到那則消息,發現提示框上赫然寫着:如詩如畫請求添加您為好友,接受/拒絕,備注:我是權微的媽媽。
然後楊桢的第一反應是8套房的分手約定總算是要派上用場了,他點了接受之後主動打了招呼:您好。
前天權詩詩就想給他打電話,但號都撥了,臨時卻又失去了對質的勇氣,她說不過權微,感覺也不是楊桢的辯論對手,雖然長輩總覺得年輕人這不行那不行,但實際上後浪基本都比前浪洶湧。
當時權詩詩點了紅色的挂機,這兩天她反複在做心理準備,思來想去選了這麽一個不對面對面的辦法,楊桢的微信好找,每天來給她送菜的菜老板就有好友。
文字攜帶的信息遠沒有語言豐富,因此也更具想象空間,權詩詩見楊桢沒像往常一樣喊她阿姨,內心的揣測登時就跑偏了,以為楊桢心裏也窩了一團火,也許是因為上次海洋館的待遇,又或許是因為她跟羅家儀反對他們的态度。
然而楊桢只是單純地覺得,權詩詩可能并不想看見自己跟她攀親附會。
反正沒想過能好好相處,權詩詩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跟你談談。
楊桢不用想都知道她的主題是什麽,他有心理準備,瞥了一眼卧室的門,鎮定地回複道:您說,還是您想約個時間,見面再談?
權詩詩:不見面,就這樣說,也別告訴權微。
楊桢沒傻到接受不平淡條約,不退不讓地輸入道:這個可能得取決于您跟我談的內容和時間,要是我的情緒不對勁,權微肯定會問。手機有時候也是混着用的,比如看個時間、臨時轉下賬之類的,所以瞞着他這件事,我沒有辦法跟您保證。
權詩詩看他回絕得頭頭是道,心裏的氣憤、埋怨、無力、凄慘交織在一起,使得她用力地敲着屏幕哭了起來:你們到底圖什麽啊?怎麽都這麽不聽話?你們是想逼死我們嗎?
楊桢閉了下眼睛,心口有種刺痛,既心疼自己和權微,對老人也十分不忍心,他吸了口氣,回了一句:阿姨,過幾分鐘接下我的電話,挂掉的話,以後您的消息我就讓權微來回。
後面立刻又緊跟着一條難得賣萌的消息:騙您的,我沒有惡意,別緊張,比心.jpg
打完字楊桢站起來,走到工作室門口張望了一眼,交代道:“我下樓去丢個垃圾。”
裏面的權微背對着門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架在長凳子上刷pad,聞言轉過頭來蹭福利:“幫我帶瓶旺仔牛奶回來。”
這個任務比起“丢垃圾”來說毫無難度,楊桢比了個ok的手勢,将家裏的垃圾袋全收走了,從這天起,他就開啓了時間并不固定的丈母娘陪聊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