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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因為客戶源源不斷,楊桢這周的調休沒有了,于是權微的花鳥市場之行也泡湯了。

好在他對核桃也沒有賭瘾,就是圖個新鮮想耍一把,便自賣自誇道:“看我多有先見之明,提前帶你去動物園把假休了。”

楊桢抱着拳給他戴高帽子:“您高瞻遠矚,在下佩服。”

權微靠邊停了車,笑納完了說:“下午再給你放個假。”

“謝謝大領導,”楊桢捧完臭腳,提着公文包下車去了,下午他給權微約了套房子,上午也沒閑着,要帶小蔣去看房。

最近店裏的人都忙,有的早上9點半就給客戶約了房子,人湊不齊,那個有點傻的早操活動也就消停了,大家來去如風,奔波在不同的小區之間,為自己的錢包付出努力。

為了照顧小蔣的作息,楊桢将房子約在了11點,店裏的同事出動了一半,剩下的也積極萬分地在電腦前忙碌,鮮少有人走動,除了他。

自從楊桢發現視力下降,就打起了12分的注意,只要是長時間坐在電腦跟前,大約每隔1小時就要放松下視力,看窗外、接水、上廁所、澆花草等,反正能活動的小事多得很。

10點零幾分他起來澆吉祥草,綠植放在角落的窗臺上,開了扇窗,不知道是誰為了通風,用窗簾蓋住了窗戶縫,使得外頭的空氣和動靜一起湧了進來。

“……沒問題的,你他媽就這麽點膽子,還想賺錢?……個房東有點憨,人稀裏糊塗的,根本不知道現在的行情……他的房子4月份挂出來過,小半年都沒賣出……估計是受挫不想賣了,我昨天去找他簽的同意書,給的價格是……不是便宜!根本就是白菜價!我就問你一句話,幹不幹?沒時間給你考慮……現在就回複,不幹我就去找別……”

室外刮着4級的偏北風,氣流從窄窄的窗戶縫裏刮進來,呼呼作響,幹擾了楊桢的聽牆角活動。

雖然偷聽不道德,但外面那位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感覺都像是要坑人,并且他還在持續地施加壓力,楊桢實在是有點好奇,猶豫了片刻,放下噴壺出去了。

開窗的那面牆邊果然站着一個同事,是個剛入職不到兩個月的年輕人,長得濃眉大眼的,大家都叫他小馮,此刻他正側對着楊桢,一手舉着電話,一手捏着根煙,但一直沒顧上抽,全貢獻給風享用了。

也許是察覺到了目光的分量,小馮回過頭來,臉上瞬間劃過一抹像是愕然又像是慌亂的神色。

然而如今的年輕人腦子都活,他迅速鎮定下來,将只剩下屁股的煙塞進嘴裏,另一邊猛地将手機揣進兜裏,視線刻意避開了楊桢,快步越過楊桢回到了店裏。

連個招呼都不敢打,問題就顯得更大了。

楊桢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但礙于時間不早,只好将這個疑團暫且按下,就騎着自己買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不受堵車影響的帶看房利器電瓶車,去地鐵口接小蔣了。

小蔣還是個要風度的年輕人,這冷天的竟然大無畏地穿着件機車服,是比別人顯瘦也顯高,但也比別人凍得透骨,走路還勉強扛得住,可一旦加上電瓶車的敞篷和速度,還沒到小區就在後座上打了5、6個噴嚏。

楊桢感覺他像條水蛭一樣緊緊巴在自己後背上打哆嗦,怕他凍成面癱,只好靠邊停了車,解了圍巾問道:“嫌不嫌棄?”

方思遠這大哥向來頭發清爽、肩頭幹淨,一看就是個精細人,小蔣忙不疊接了抖開,像個披風一樣将自己連頭裹了:“謝謝哥。”

這圍巾也是權微買一送一便宜楊桢的,不算厚,但聊勝于無。

楊桢帶小蔣看的這套房子在一環外,大牌開發商和物業,其他條件都沒得說,唯獨戶型先天不太好,帶個尖角,以至于挂出來了半個月仍然人氣稀少,但勝在價格相對便宜,而且小蔣說他不迷信,楊桢這才帶他來看。

室內的裝修是日式和風,用了大面積的實木,剛裝修完的時候肯定高檔感十足,但如今地板開裂、壁櫃損壞,看起來有點舊了,但是沒有低檔的感覺。

房子是個直角梯形,東南向有個銳角,也正是拜它所賜,吓退了一衆購房者。

房子帶角在傳統建築風水上叫尖角煞,說是會破財和導致家庭缺人口,這說法有迷信色彩,從現代設計的概念上去解釋,帶尖角的房子利用率低,這種角落空間逼仄,久居會對居住着造成壓力,但如果除掉這個角後使用面積還足夠的話,大可以找設計師将它藏起來。

這套房子的角就被修飾過,房東在角落裏打了一道頂天立地的木櫃,将一個銳角切成了兩個鈍角,後面的空間做成了雜物間。

“房東當時裝修請的是著名的室內設計劉焱,将很多人都擔心的風水問題給破了,”帶鑰匙來開門的女中介笑着介紹道,“這房子其實非常超值,沒來看房的人是他們是損失,這位有眼光的帥哥,你覺得怎麽樣?”

不知道房東當時是怎麽想的,将一室一廳的戶型改成了大開間,卧室和客廳暫時是用一道布簾隔開來的,但這個還有得改,看在格局的份上不算硬傷。

小蔣的表情應該是看上了,但他又有初次購房者那種本能的迷茫,聞言就去看楊桢,小聲嘀咕道:“哥,咋樣?”

楊桢好笑地說:“滿足你的‘不看後悔’12招嗎?”

“诶日,進門就忘了,”小蔣氣笑了,翻出手機來看他的看房筆記,“來,我逐條對一下啊,夜晚看不了,雨天也看不了,格局楊哥幫忙看了,牆角……”

等他嘀咕着又再屋裏繞了好幾圈,招手讓楊桢上了陽臺,小蔣學乖了,避開了那個女中介說:“哥,我覺得可以,這房子我喜歡,價格能不能再下來一點兒?”

真心想買和想賣的都是這樣幹脆,楊桢:“不能保證,但可以去談了談,你想下來多少?”

小蔣說:“哥你覺得呢?我也不了解市場。”

“市場”兩個字猛然勾起了楊桢澆草時的記憶,他呼嚕了一把小蔣的頭,語重心長地說:“謝謝你信任我,但買房子是大事,你得去了解,因為價值太高了,買定離手,就只能願賭服輸。”

“要了解行情很簡單,比如你今天要看的是這個小區,你就搜小區名,看面積、戶型相當的賣的是多少,差個5萬以下可以是在裝修上,要是有了10萬左右,那就一定要注意。等你以後想換房,當了賣家也一樣,可以不去提防別人,但自己務必做到心裏有數,因為出錢、收錢的人是你,明白嗎?”

小蔣懵逼而遲疑地說:“哥你的意思是,這房子有問題?”

楊桢心說我的意思是你的态度有問題,但嘴上卻正色道:“房子沒問題,便宜就在套一改成标間這點上了,你要是喜歡的話,還是很值得下手的。”

小蔣點了點頭,又說了一遍“可以”,楊桢這才去跟女同事溝通,請她聯系維護人幫忙約下房東,并且問問價格的口風。

兩分鐘以後回複就過來了,房東不同意降價,但願意自己給傭,小蔣溜進廚房給他爸打了個電話,回來時就定下了,将面談約在了明天晚上。

小蔣跑房子算是火速,權微這邊就是烏龜散步了。

權微上午跑到超市老板那個小區,去監督別人搬貨了,來不及一起吃午飯,楊桢自己去的待碰面的小區,權微比他先到,坐在車裏吹暖氣,楊桢一來兩人就上了門店,帶上這片的兩個中介一起上樓,結果讓人啼笑皆非的是,租客根本不肯開門。

4個男人站在走道裏面面相觑,權微立刻就沉了臉色,楊桢也覺得不靠譜,無語地說:“這是什麽情況?”

片區的同事除了苦笑還是苦笑:“上午過來敲門的時候他們還是同意讓我們來看的,現在不開門,明顯是在耍我們。”

原來,房東看見房價上漲,臨時想要賣房,但租約沒到期,房屋使用權在租客手裏,雙方協商不成鬧僵了,住在裏面的一對情侶的作息也是360°無死角,一個白班一個夜班,時刻都能把門從裏面反鎖,房東自知理虧也不出面,拿想賺傭金的中介當了擋箭牌。

于是這套房子又沒看成,然後在在周一到來之前,楊桢跟權微陸續又出去看了2套房子。

一套因為房東有按揭但要求買家先幫忙還,另一套的房東是個不倒翁,一會兒說賣一會兒說不賣,權微架子也大,不願意跟這些自己的房子都扯不清的賣家接觸。

道上稀稀拉拉地鋪着掉落的銀杏葉,權微抄着口袋說:“我發現了一個規律。”

楊桢搓着手,側過頭來看他:“什麽規律?”

“自從我開始跟着你混以來,”權微笑着說,“好像就跟房東無緣了。”

楊桢回憶了一下,接着發現好像還真是這樣,于是他不再走肩并肩的直線,而是斜着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邊走邊笑:“那你離我遠點兒。”

權微碾了過來:“那不行,我寧願不買房子,也不喜歡被人當傻子,我就喜歡跟着你看房。”

“那願打願挨,”楊桢不再橫着走了,笑着說,“不能再給我扣黑鍋了。”

權微:“哪來的黑鍋?我笑着跟你說的。”

楊桢本來準備了一臉冷漠,結果說了半個音節就笑了起來:“哦。”

說完他臉上倏忽一涼,楊桢停下來,仰起臉說:“權微,好像下雪了。”

穹頂上泛着一層陰霾的灰色,細如粉塵的雪點起初不太看得出蹤影,不多時慢慢稠密起來,洋洋灑灑自高處墜落,今年的第一場雪,在毫無預報的情況下就這麽來了。

但與天氣裏的寒流截然不同的是,樓市一夕變天,以一種連中介和炒房客都始料未及的熱度席卷了整個青山市。

第二天下午,楊桢給小蔣發了提醒短信,讓他6點半到尖角房子小區樓下的門店,可自己剛出門,就收到了維護人的電話。

“楊桢,你們今天別來了,房東剛剛改口了,說她老公不在,她不敢一個人先簽字,要等她老公回來了再談。”

這是違約之前最常見的托詞之一,楊桢心裏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連忙通知了小蔣。

翌日上午周艾國來電話,說他暫時不想賣了,讓楊桢直接将730的房子加100萬,讓之前約談的買家知難而退。

下午,楊桢上後臺的時候發現他之前帶看過的好幾套房子都停售了,其中還包括那套死過人的兇宅,真是應了那句玩笑話,這麽高的房價都不怕,還怕鬼?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市場像是火上澆了油一樣的瘋狂起來,網上只要價格在片區的空間裏、又沒有重大隐患的房源,挂出來兩天之內絕對下架,已經售出了。

各路中介帶着客戶跟投胎一樣着急忙慌地去看房,顧不上勾心鬥角、沒資格跟房東議價、要求全款的越來越多,挂出來以後又要求撤銷的也越來越多,買家當場做決定,然後中介連夜開車帶着人,上門去找房東簽合同的情況比比皆是。

所謂物以稀為貴,沒有新盤上市,二手房東開始捂房,房價飙漲,即使坐地起價,局面也成了有價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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