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別 (31)
這兩人,對孩子也都有不一樣的看法。
饒家是大家族,家中長輩與旁支多,老宅裏也經常會有人來訪,赫朗算是嫁了進來,偶爾也會以主人的姿态上前迎接客人。
特別是在他們結婚之後,上門恭賀新婚的長輩簡直要踏破了門檻,赫朗自己都覺得煩人,所以他也好奇一向脾氣暴躁的饒晨是怎麽耐住性子的,他離開這幾年,他當真就長進了這麽多?
赫朗嘆了口氣,親自端了幾杯茶給面前兩位長輩,但是看着饒晨的淡然穩重的側臉,卻還是升起了一絲欣慰與自豪感,原來這人也不是他印象中那麽魯莽沖動,在正經的場合他還是十分可靠的。
要說能讓兩人這麽恭恭敬敬的長輩不多,面前的陸勇就算一個,如果不是他傾盡陸家,鼎力支持饒晨,饒晨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陸勇當初還十分對赫朗這個蠱惑了他侄子心神的Omega十分不滿,這段時間下來,見他知書達理又善解人意,也能容忍饒晨的霸道與壞脾氣,最後總算是認同了他。
只是饒晨的舅舅始終是傳統的alpha,認為赫朗既然嫁了進來,就應該快些為饒晨生孩子,為饒家延續香火,相夫教子,好好照顧饒晨,才能一直守住饒家。
當他知道赫朗入門之後竟然還出去看展覽逛商場時更是反對,外面這麽多alpha和beta,他一個Omega在外面多危險,稍不注意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招人眼球。
饒晨聽着,也忍不住點了點頭,自他成為alpha之後,想法也越來越貼近一般alpha,的确也認為他的人就應該好好呆在家中,只給他看,只對他笑,最好還能為他生個一兒半女的。
赫朗越聽面色便越青,雖說他在這個世界是Omega,他的以後也都會以這個身體與身份生活下去,但是他卻始終無法接受男人生子的事情,也無法想象自己當真每日待在這華而不實的宅子中無所事事的情形。
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結實的小腹,赫朗直接搖了搖頭,婉言拒絕,說他們還沒有要孩子的打算,末了,還對饒晨帶有深意地微微一笑,問他是什麽想法。
饒晨被陸勇與赫朗的雙重目光凝視,自然也是為難。他想要孩子,也敬重對他有大恩的舅舅,但是他也不想讓赫朗拂了面子,惹他不開心。
再三衡量之下,饒晨還是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您多操勞了,朗朗身體不好,我打算等調養好了身子再考慮要孩子的事情……現在時候也不早了,舅母該挂念您了。”
送走舅舅之後,饒晨才抱住面色不悅的赫朗,低聲哄了他一句。
“你也想要孩子?”赫朗擡頭問他。
饒晨肯定地點了點頭,但看他依舊蹙着的眉,又硬生生搖了搖頭。
他也曾經當了十九年的Omega,他厭惡成為生殖工具,也厭惡如同廢物一般待在家中等待丈夫的寵愛,所以赫朗的心情,他不是不清楚,只是當角度不同,立場不同,他始終會有一分私心。
“你不喜歡就不要,孩子有什麽好的,生出來了打擾我們倆二人世界,煩死了。”饒晨不甚在意地打斷了還在思考的赫朗,将這頁小風波掀了過去。
可日子一久了,赫朗還沒點動靜,家裏與外頭的熱心人也忍不住舊事重提。
饒晨也是無奈,但絕不願意強迫赫朗,只能一直說他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這下別人竟然開始慫恿他再娶一個Omega回來為饒家開枝散葉。
這些話傳進赫朗耳朵裏時,可着實讓他悶了一天,自己在屋裏看書,饒晨回了家也沒多看他一眼。
饒晨毫不知情,便受了他的冷落,只好連連問他是怎麽了。
只是任憑他如何像只大型犬一般守在身旁苦問,赫朗也鐵了心要和他冷戰一樣不理他一分。
饒晨雷厲風行又霸道慣了,沒人敢不聽他這個家主的話,也就對這麽一個人軟下過性子,見他高傲得連搭理自己都不肯,不免有一分愠怒,“你最近怎麽了?動不動就甩我臉色看,陰陽怪氣的,以前也沒發現你有着脾氣,還想不想過日子了。”
他話說重了,赫朗立即将手上的書甩到了面前的桌上,擡起一雙寒潭般的雙眼,語氣淡然,“我要是真不想和你過日子了呢?你可以再娶一個聽你話的。”
他的話冰冷,如同直接砸在地上一般堅硬,空氣也因此寂靜了一瞬間。
饒晨瞬間意識到不妙,懊惱地扒了扒頭發,連忙上前把人抱進懷裏,任他怎麽掙紮也還是緊緊摟住,在他耳邊道歉,“錯了錯了,別和我吵架,你生我氣我難受,什麽不過日子,我們要過一輩子的。”
他平日頤指氣使慣了,手下人都對他言聽計從,他知道這人對他溫順,所以說話一下子沒控制好度,此時見他面色不同以往,還是真的慌了。
千哄萬哄之後,赫朗才微微抿唇,遲疑地将這人回抱住,慢慢傾訴,“我不是生你的氣,我只是糾結,自己生悶氣罷了。”
重新回到饒晨身邊,他已是鼓起勇氣做了決定與改變,他願意嫁給他,也是打算将自己完全托付給了他,所以才聽不得饒晨還能有別人的話,也無法想象饒晨會除了他之外,與其他人有深入的接觸甚至是結合。
正是因為真正地動了心,所以他才會在意,平和的心情也瞬間變得奇怪起來,可性別之間的障礙與逾越他無法抗衡,也不想自私地要求饒晨一輩子無子無女地守着他一個。
這樣複雜的心情按照他的性格無法坦誠地袒露出來,憋在心裏,自然言表都有所異常,饒晨猜不透他的心思,也為此急得團團轉。
饒晨蹙眉,低頭打量他的表情,目露心疼,“誰膽子這麽大惹你生氣了?有什麽氣朝我撒,自己憋着幹什麽?”
雖然不知道他為何會突然表現異常,但是看着他臉上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饒晨便無法靜下心做任何事,只盼着他快些好起來。
赫朗将這人細細打量了一番,自然無法忽略他眼中濃濃的擔憂與慌亂,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在他懷裏蹭了蹭,這人什麽都不知情不說,還願意不計緣由地哄他,想來也是不會對他有二心的,他自然沒理由繼續生氣。
“你這麽忙都哄我哄了兩個小時,有什麽不開心的也早就消了。”
聽赫朗這麽說,饒晨又不放心地多問了一句,“那你現在好了?”
他拿了張卡和一條鑰匙到他手裏,讓赫朗出去透透氣,買點東西散心。
只是赫朗搖了搖頭,為他收好卡,似笑非笑,“不想出,反正也有一堆你的人跟着。”
饒晨啞然,他不放心這人自己獨身一人,當然會派人看着他,這點不會退步,但是看他重新恢複了對自己的微笑,總算是松了口氣。
自此之後,饒家便嚴禁提起孩子這件事情,也不許別人問夫人的身子是怎麽了,為何不能生育。
赫朗沒了壓力,過得舒服,傭人們也和他說他是最幸福的Omega,不僅不用被逼着生育,家主這麽強勢的人還對他言聽計從,只娶他一人,每日處理了公務便按時回家,将他捧在手心裏一樣護着,也不限制他的自由,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完全颠覆了傳統Omega在家中的地位。
赫朗自然知道饒晨對他的好,也知道他身為一個alpha受了多少的非議,但他還是一意孤行,在這方面,将他們兩人的世界保護得穩固而令他安心。
又是一晚極致歡愉,正在攀上高峰的時刻,赫朗突然喊停。
“怎麽……”饒晨停下動作,壓着嗓子問道,即便難忍,卻還是耐心地等待他的反應。
赫朗扭捏了一瞬,最後将防護物取了下來,親密無間地将他納入,緊緊攬上他的脖子,咬了咬他的耳朵,呵氣如蘭:“給你生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這幾章時長時短……orz
這幾天校對修文什麽的,有空的寶寶歡迎捉蟲!
☆、赫征·原世界
無論去過多少個世界,任憑它們如何新奇,又承載着多少人和記憶,其感觸還是抵不過真正屬于自己的世界。
他離開這個世界時,缺失了一抹情魄,再次回到這個世界,那抹情魄竟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此時的他,如同經歷了涅槃,煥發新生。
在當初服下□□自殺的那一刻,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會有重生的機會,在以情魄做交換後,他也未曾想過還會有重新擁有它的一天。
赫朗實則并不想要這抹情魄,因為他知道情之一字對他來說更多的是痛苦,他畏懼,逃避,拒絕,可瓜兔卻告訴他,只有七情六欲,三魂七魄俱全,才能稱之為人。
重新以完整的魂魄重生,一切皆是新的開始,他不是三皇子,也不是赫朗,只是一個清閑散人,無拘無束,可觀日落西山,又坐看雲起,心亂時便與青燈古佛相伴,煩悶時便游走四方,八面吟唱,自由自在。
這般的确潇灑,靜好,但也的确孤獨。
倚在樹上小酌時,借着醉意,赫朗時常會想象自己将來的生活,他不敢奢望有幸識得良人,也不敢再觸碰感情,只想着是否會有些機緣巧合,能尋得些知己相伴後半生?
他彎唇苦笑,或許最有可能是在山野中孤老吧。
日子在波瀾不驚中,又乍起風波。
他四處游走,耳邊聽過的趣事奇聞不在少數,這天在酒樓小酌,他也靜心聽着酒客們暢聊,卻沒想到會從他們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近月那三皇子赫朗可有消息?聖上還沒放棄找他吶?”
“能有什麽消息,就連江湖中專門搜集消息的千問樓都找不到他半點兒影子,要我說啊 ,聖上也該作罷,專心政事才是首要,都十年了,說不定人都已經……”
說話之人立馬噤聲,不敢再妄加評論。
“聖上一直在專心政事啊,他已經夠英明神武了,不然鄰國那麽強大怎麽會被咱們打了下來?”
“聖上當初繼位時的确心狠手辣,但後幾年也逐漸開始體恤百姓,算是個好皇帝……就是尚未開枝散葉,讓人有些着急了。”
幾人碎嘴,什麽都說些,赫朗聽着,卻是失了神,連忙尋了個鬥笠面罩遮蓋住相貌,腦袋一熱便沖動地上前問話:“幾位兄臺,在下初到京城……方才聽你們聊到三皇子?他不是早已過世?”
“噓,小兄弟,你這話可得仔細着點。”那人面色緊張,壓低了聲量,“看你應該也是個年紀小的,也難怪你不知道十載前的陳年舊事。”
赫朗微微握緊拳頭,繼續追問,幸好那人也願意與他說。
“當初啊,三皇子的确是死了,聽說是被先皇冷落才尋短見的,也有人說是奪位被逼死的,咱們老百姓就不談了……總之,聖上繼位後便魔障了似的,竟然還開棺要看三皇子,你猜怎麽着?那竟是一口空棺!自此,聖上便滿天下地尋三皇子的蹤影,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了,城門上還張貼着三皇子的畫像呢,任何有消息之人都是重重有賞!還賜官賜地!只是沒人有這福氣了……”
那人惋惜的嘆氣搖頭,赫朗卻是身子一頓,聽完他的話之後便開始額角冒汗,被一連串的驚訝被砸得措手不及。
他離去的這段時間已是過了漫漫十年,他也未曾料想到事情會是如此發展,原以為自己終于能當一只閑雲野鶴,可實則他此時也被危險所包圍?
赫朗道了謝便要離開,只是又猛地被方才那人叫住。
他見赫朗進酒樓進食喝酒還遮蓋面目,也不由得起疑問道,“這位小兄弟為何遮遮掩掩吶?不如留下與咱們幾人吃碗酒,說說話兒?”
“多謝,只是在下身體抱恙,我們有緣再聚。”赫朗搖頭,堅持要走,身後的人更覺怪異,趁他未踏出酒樓便将他攔住,要看他相貌。
此舉令酒客們都注意到了赫朗的存在,紛紛将注意力投到他身上,起哄讓他以真面目示人。
酒樓外不遠處便有衙門裏頭的人,見勢便立即過來查看情況,也起了疑心,帶頭地立即下令要将赫朗扣下來。
赫朗一驚,從人群中竄出,身後的人反應過來,立馬跟了一連串。
“快!快!前面之人十分可疑!說不準就是三皇子!”帶頭的人也是胡亂猜測,畢竟聖上尋找三皇子一驚尋了十年,還是一無所獲,此時好不容易有一丁點蛛絲馬跡,他們便是拼了命也不會放棄。
這群壯漢的速度可不一般,赫朗也是經過前幾個世界的鍛煉,才得以改善原本羸弱的體質,有躲藏的資本,他逃了一路,面上的遮蓋也随之掉落,露出的那張面孔很快便被身後的官府之人識出,他們的追逐引人注目,一下子便在街上引起軒然大波。
赫朗身形一閃,便繞進了一條小巷,順勢躲進最近的一間廢棄民房中,貼着牆壁蹲下,氣喘籲籲,雙腿發軟。
他前半個月只在人煙稀少之地游走,無人認出他,他也竟不知道京城中會是這麽危險。
聽着零碎的腳步聲離開,赫朗才松了一口氣,直起身抹了把汗。
只是這口氣還沒舒完,身後便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線穿透了空氣,壓抑着喉間的顫抖,“皇兄,可讓朕好找。”
赫朗身子一僵,一顆心瞬間咯噔一聲沉了下來,雙腳如同灌鉛般定在原地。
這道聲音可謂給他帶來了驚吓,前所未有的淩亂充斥着赫朗的大腦,他全身的神經都為此一動,即便對這人不再有任何留戀,他的心跳卻仍舊為他猝不及防的來臨而加速。
赫朗開始無比痛恨起自己重新歸還的這抹情魄,即便他已平靜從容多年,但是心髒的異樣卻時時刻刻提醒着他什麽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氣,将面上浮現的一切情緒平複。
明明赫征已是天下之主,為何還要耿耿于懷一個早該在十年前死去之人?還是說,他當真要如此趕盡殺絕?
他還有多少條命能夠給他?
喉頭湧上一陣苦澀的滋味,赫朗禁不住搖頭嘆息,認命地轉頭,淡淡掃了赫征一眼,便不願再給予他多一分目光,垂着眼盯着足下,寧願看這破房中的泥地也不願看面前雍容華貴的聖上。
赫征不是沒注意到面前之人的冷淡,他竭力忽略想象中火熱的重逢與現實的疏離帶來的落差,只當他是害羞,仍舊欣欣然上前。
“我就知道,皇兄不會死,也不會舍得離開這個世界離我而去。”
赫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威嚴的面上竟浮現出一絲久違的滿足,似乎以為面前之人還會如同當初一般對他癡心不改。
赫朗靜靜地注視着他,暗自嘲笑道,這人不會知道他當初的确是死了的,也的确是心死而離開了這個世界的,他只看這人一眼,他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
兩人八歲便相識,赫朗雖位卑言微,卻還是以長兄自居,呵護赫征到十八歲,最青蔥的十年是因為他,之後最颠簸流離的十年也是因為他。
此時的赫朗已是二十八歲,即将而立,下一個十年,他不敢再與這人糾纏。
“您認錯人了。”赫朗蹙眉,眼中一片清冷,似乎當真與這人陌生。
他這态度令赫征的面色陡然一變,立即嚴肅地扣住他的手腕,“皇兄,莫鬧了,随朕回去。”
用力甩開他的手,赫朗将雙手緊緊藏在袖中,始終不願正眼看他,“皇上如今大業已成,我一介草民,對您毫無威脅,何不放過我,也省得您纡尊降貴來這髒污的民間。”
印象中的皇兄待他親切溫和,總是用上全部的耐心,赫征哪裏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冷漠的話,愣了幾秒,嘴唇張張合合,“皇兄你誤會了……十年前一事朕已千萬般悔過……”
赫征靠近一步,想要握上赫朗的手,卻被他毫不猶豫地躲過,心中一刺,原本高漲的心潮一落千丈,他的面色有一絲蒼白,聲音放輕,似乎怕驚擾了赫朗,無措地開口:“皇兄莫要怕朕……朕保證當年之事不會發生,既然皇兄吉人有天象,仍活在世上那便是我的萬幸,請皇兄随我回宮中好好休養生息。”
赫朗越聽,眼中的不耐煩便越盛,冷言冷語拒道:“我怕是享不了這個福。”
赫征咬了咬牙,一瞬間掙紮過後,鐵了心要将他帶走。
一揮手,他的身後便冒出數名帶刀侍從,陣勢不小。
“送三皇子回宮。”
……………
赫朗重新踏進這堵深宮圍牆之內,原以為會心情沉重猶如枷鎖束身,到最後真正目空一切,他才發現,其實也不過如此。
赫征已經将他逼死過一次,這次他還能如何呢?
自他回宮過後,宮裏便突然熱鬧了起來,先是赫征封了他個王爺,卻又不給他賜府邸領地,而是将他強留在皇後才有資格居住的長歡殿中,之後又在宮中大擺宴席,稱是龍顏大悅,欲與群臣同慶。
許久沒有經歷如此奢華氣氛的赫朗,不免為眼前接踵而至的恭賀而沖昏頭腦,以前他即便是皇子,也是終日待在冷院之中自怨自艾,哪裏參加過如此盛大的宴席,并且受人讨好與巴結。
赫征高坐在主位上,一直注視着副位的赫朗的面色,見他無波無瀾,無法與人群其樂融融,心中似乎被投了個石子般泛起層層漣漪,試探地問道,“皇兄以前不是喜歡熱鬧嗎?”怎的還是這般興致缺缺。
以前?赫朗晃了晃酒杯,頭也不擡,“人是會變的。”
赫征沉默,注視他手中的酒杯,心中一揪,立即奪過,“皇兄,飲酒傷身。”
“這有什麽?毒酒我都喝過,更何況此等清酒?”赫朗不甚在意,彎唇一笑,從桌邊提壺一飲而盡,帶着微醺與賓客辭別離去。
赫征僵着眼神盯他的背影,龍袍衣袖被揪得發皺,皇兄冷不丁的一句話,竟令他瞬間渾身發涼,他竭盡全力也要遺忘的噩夢又再次被勾起,他寧願皇兄恨他,怪他,也不要他這般冷漠待他,吝啬他的目光與話語,仿佛他們當真毫無瓜葛一般。
耳邊的歌舞升平瞬間顯得聒噪無比,赫征撇下一幹大臣,揮袖而去,到了長歡殿門口,卻又巴巴地站着,赫朗不願出來見他,他便大有要待一夜的打算。
夜涼如水,晚風刺骨,貼身太監鬥膽上前勸赫征保重龍體,他卻是充耳不聞。
區區風寒他還不看在眼中,他只想知道,曾經能因為他少穿一件外衣便為他蹙眉心疼不已的人,當真能如此殘忍地将他從心中剔除得幹幹淨淨?
一個時辰過去,赫征的身心涼透,卻仍舊沒等到赫朗的一聲開腔,守門掌燈的宮人們也受不住,連忙跪倒了一排,在殿門前哭得梨花帶雨,求王爺出來。
緊閉的殿門猶豫地開啓一道裂縫,“有事便說,你礙着我休息了。”
衆人如獲大赦,赫征黯淡的雙眼,也似乎被夜燈照出一絲光亮,得了應允便推門,直驅而入。
作者有話要說: 原世界,篇幅會長。
從全文前兩章開始,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赫征·疏離
長歡殿中裝潢奢華,一切擺設皆是世上珍品,即便是小小的茶杯,也是古董名品,赫征為了讨好赫朗,絲毫不吝啬,恨不得将國庫傾盡一空。
只是赫朗說享受不來,将一切視如常物,除了自己歇息的一小處地方,其餘偌大的空間連燈也不愛點,于是本該燈火通明金碧輝煌的殿裏,此時顯得黑暗幽深,只餘幾盞燭火明明滅滅。
“住的不順心嗎?為何不點燈?”赫征體貼地問話,跟上前,終于尋得一個與他同桌而坐,貪婪地盯着他的面容看了又一遍。
說來也是可笑,以前這人每日都會從他那偏僻的小院子步行一裏到他的宮殿外等待他,不論風吹雨打,可當時的他被利益熏心,哪裏會有心注意這些,有空了便搭理他一番,忙碌時便讓宮人将他打發走,那人也不會來煩他。
一回想起赫朗當初最好的年華就這麽被他錯過了,赫征不住地扼腕嘆息,現在的他僅僅是能與這人靠近,心情便雀躍了起來,他的一蹙眉和一個眼神,都能被他細細品味。
“我想回以前的院子住。”赫朗給自己倒了杯茶,慢吞吞地喝了起來,也不介意與他說些話。既然暫時無法離開,那他只能随遇而安,只是赫征不再對他如同以前一般愛理不理,這成日地來找他,令他怪別扭的,
如今這個局面,或許是十年前的他們都無法想象到的。
聽了他的話,赫征沒有考慮,言辭拒絕,“這個不行,其他都依你。我們當初便互許心意,如今朕是皇帝,你自然住的是長歡殿。”
赫朗別過頭,那句互許心意十分刺耳。他将他當年施舍的親近當做情意?
“我們之間不過是皇兄弟罷了,長歡殿乃是你的皇後所居之處,望你悉知。”
赫征的臉色一變,手中的茶杯也被捏緊,“皇兄,朕是真的早已悔過,你……莫要再待朕如此冷漠,可好?你走之後,朕食寝難安,這十年如一日地思念你,朕……是愛你的。”
他平日只會處理國事,帶兵打仗,還當真不懂如何談情說愛,吐出這個在心底埋藏了許久的字眼,赫征既是緊張又是忐忑。
只是未想到,他這份真心實意,卻在赫朗眼中不值一提,他很輕地笑了一下,等到這句年少時期便期待的表白,卻沒有半分激動,只是感慨。
“你愛我對你的好,而不是愛我。”
赫征呼吸一急,連忙搖頭反對。
“皇兄,我愛的僅僅是你,就算你如今待我如此冷漠,我卻也還是想要親近你,這不是愛是什麽?”
赫朗搖搖頭,不說話,獨自在床邊找出一枚玉墜,赫征定睛一看,才從回憶中将這抹記憶牽扯出來,将這枚玉墜認出,一下子大喜過望。
這枚玉墜或許算的上是赫征送給赫朗唯一的禮物了,雖然也只是他當初随意從當日配飾上扯下賞的,不過當初的赫朗,卻将它視若珍寶,貼身攜帶,日日撫摸,于是表面顯得光滑與陳舊。
這小小的物什,原來十年過後,皇兄仍舊有保存着?那皇兄心中是否确實還有他?
赫朗走近他,抓起他的手,赫征瞬間心如擂鼓,手心冒汗,期待着面前之人會對他露出從前那般的溫柔笑意,告訴他其實他的心中也一直有自己。
只是很遺憾的是,赫朗只是将玉墜放到他掌心後便退後,與他生疏地拉開了距離。
“年少輕狂,懵懂無知,我曾對你許諾過許多,等不到你回應時,我也說過會等你一世……你送的玉墜,我一直保管至今,只不過很抱歉,這物什現在還給你,我不想等了。”
赫征面上慌張,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連連搖頭,“你不用等,以前是朕愚蠢,才會錯過當時的皇兄,從此之後換朕等你,可好?”
他緊緊盯着赫朗的雙眼,試圖從他的眼中之中看到一絲憐惜或心軟,但他卻心涼地發現,這雙眼眸不知何時變得如此透徹,也無風雨也無晴,再也映不出他的半分影子。
在那一瞬間,一切帝王威嚴都被抛之腦後,赫征咬牙,将他一把抱住,眼眶發熱,不惜如同頑童般賴皮,“不許,朕不許皇兄不要朕。”
重新觸碰到這具身體,鼻間溢滿赫朗身上的怡人氣息,赫征閉上眼,貪婪地深吸了一口,若不是他如此強硬,怕是一輩子再也抱不到這個人,皇兄待他如此冷淡的日子,他已經受夠了。
腦中的理智随之松懈,赫征雙眼泛紅,像是入魔一般将赫朗推至溫軟的床榻之上。
赫朗面色一變,卻抵不住他強勁的力道,嚴肅問道:“你想做什麽?”
“皇兄莫怕。”赫征輕聲哄他,手上卻是一把拉開赫朗的衣領,在露出的那截形狀美好的脖頸上虔誠地輕吻。
即便多年前的他當時無龍陽之癖,但偶然瞥見皇兄這具美好軀體時,也着實被誘惑到,當時的他玩心大起,在他耳後與鎖骨親了一下,随意亵玩了一番,皇兄的臉盡管紅了個透,卻仍舊揪着他的袖子不肯放開。
回憶中羞澀動人的面容與此時冷如冰霜的面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赫征的身子一僵,卻見赫朗奮力将他推開,舉起手中的茶杯在床沿摔破,直接往手腕方向劃了一道,随即拿着沾血的瓷片對着他,讓他不敢再靠近半分。
“滾開。”
赫征盯着他手腕上觸目驚心的紅,心中大亂,果真不敢再亂來,連連後退到遙遠的距離,好說歹說才讓赫朗放下手中的危險物什,命宮人上前包紮治療。
“如果你不願,朕不強迫你,莫要傷害你自己……”赫征懊惱地揉了揉太陽xue,眼中滿是悔意,他是未想到皇兄為了不靠近他竟然會如此沖動,他當真就這麽厭惡自己?
望着他受傷的手,赫征滿面倉皇,可是赫朗卻幹脆直接閉目養神,連一分注意力都不願給他,赫征眼中露出一絲無措的茫然,不甘地湊前問道:“你當真就對朕不留一絲情意,将朕視如豺狼虎豹?皇兄當年說的中意朕,都是假的麽?”
原以為這人會不甚在意,可赫朗卻突然睜開眼睛,一字一句道:“如若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能被你傷得這麽深,為何又會心甘情願喝下毒酒?”
他這般與世無争的性格,卻願意為了赫征,在權勢衆多的中庭來來往往,就為了能見上他一面,即便赫征不會看他的書畫,也整日為他作畫寫詩。見他為了□□而焦慮,便絞盡腦汁地自學藥理,為他熬制養身的安神湯,哪怕他從來都将他當做消遣玩物,開心了便與他親近,不開心了便将他冷落在一旁,他卻也只當赫征是年少未懂愛,耐心等待他的長大。
這每分用心皆是刻苦銘心,赫朗不信這人會感受不到。
他答完,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便也繼續保持緘默。
這個答案聽得赫征又喜又悲,皇兄的确是真心實意地愛過他的,可這份愛,卻被他弄丢了。
“皇兄,朕知道朕錯了,朕千萬般該死,任你懲罰,只是求你別如此對自己,目睹你有絲毫損傷,朕都心如刀割。”赫征的語氣有輕微顫抖,一陣後怕。
赫朗不耐煩地轉過身子,“當初是我愚蠢,如今你苦纏于我又是作甚?你心知肚明,我們毫無可能。”
赫征卻不願相信,仍舊固執地搖頭,“朕不知,朕也不明,朕只要從前那個皇兄回來。”
赫朗莫名升起冷笑,語氣不善,“你從前的皇兄已經死了。赫征,你別逼着我,我不欠你的。”
數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對赫征直呼其名,再也沒有一絲感情,生疏得令人心碎。
赫征從不知道溫潤如玉的皇兄也會有如此寡情寡言的一天,他平日的威嚴氣息蕩然無存,見赫朗态度堅決地端坐着,他差些忍不住半跪在他身前哀求,“是,是朕欠你的,可朕沒有在逼你,朕在求你…”
即便赫征保持着最後一份矜持,沒有難看地湊到他跟前不顧一切地搖尾乞憐,可赫朗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低聲下氣的赫征,那雙眼眸中溢滿痛苦與哀求,一向那麽高傲的人,想靠近卻又不敢,顯然精神飽受折磨,不知道他嘗到了當日自己的幾分苦呢?
再三猶豫,赫朗輕輕道出一句真相,“在這十年中,我曾經失去過情魄,雖然不可思議,可失去情魄的日子,我的确心如止水,再也無法産生悸動,對你的一切感情也埋葬了起來。”
這番話對尋常人來說,必定如同天方夜譚一般奇幻,可空棺與失蹤的事情早已讓赫征明白了皇兄身上并不簡單,他這麽說,他也毫不猶豫地相信,甚至為他的話而感到一絲安慰。
“原來皇兄是因為失去了情魄,所以才不再愛朕的?如今有什麽法子可以将它尋回?”只要尋回了皇兄的情魄,皇兄便會再次對他有綿綿情意?
只是接下來赫朗的答案殘忍,沒給赫征半分顏面與餘地,“我的情魄已經回來。”
這證明赫朗如今已不受情魄影響,只是單純對赫征再無留戀。
赫征的心情大起大落,卻只能藏在隐忍的雙眼之中,可還是能看出整個人已是瞬間失魂落魄。
畢竟是自己看着長大的人,赫朗知道自己心軟,也不再理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時候不早了,皇上請回,我要休息。您身為一國之主,莫要再如此輕浮,僅顧兄弟之情,我們還能正常相處。”
“你知道朕要的不是兄弟之情。”赫征的聲音很低,語氣滿是不忿與委屈。
“請。”赫朗面無表情,重複指了指門口。
赫征口中似乎嘗了苦膽般苦澀,再不情願也只能怯怯離開,回想起方才皇兄劃破手腕的殘忍,他依舊心中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