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別 (30)
也樂在其中。
敖立的前半生已是孤寂,哪料會遇到良人,并喜結連理,他以為自己終于圓了此生夙願,有人相伴,卻未想到自己等來的只是痛苦的開端。
細想過往,他的靠近與離開都是如此突然,再細數他身上的種種疑點,或許這根本就是他為了自己未知目的布下的一盤棋,他像是一顆棋子,被這人蠱惑,影響,可哪怕他心甘情願被這人操控,他卻還是要棄子而去。
當日的他,肝腸寸斷,可向來對他最心軟的那人還是狠心在他的哀鳴中離去,敖立的心也随之失去了溫度,再難恢複。從前他對那人有多愛,這三年間自然就有多恨。
恨他的無情,恨他的離去與抛棄。
原本已經改邪歸正,在武林盟大有作為的敖立,在這幾年間,又重新回了混元魔教,躲在山野中渾渾噩噩地度日,百無聊賴。
曾經令他眷戀,牽絆着他的紅塵也無法再将他挽留,只因那繁華的人世間,皆是那人帶領着他一處處探索,于是人間也處處留下了他的痕跡,每一處承載的回憶,此時看來都只是傷痛。
再也沒有人告訴他什麽是善什麽惡,他是正是邪,是大俠還是魔頭,也無關緊要了。
但是這三年來,唯有一個念頭從未變過,始終牢牢盤踞在他腦海之中,成為了他此生夙願。
他發誓要找到這人,無論天涯海角,不擇手段,也要将他徹底綁在自己身邊,并讓他為離開自己的錯誤而忏悔。
當日他的離去實屬離奇,敖立看不透他身上的神秘是什麽奇門遁甲,無奈尋遍了江湖能人,也無人能告解,江湖之大,混元的勢力遍布,竟然也找不到這麽一個活人,除非他早已死去。
可這話從沒有人敢告訴敖立,他也就始終一意孤行,直到第三年,一個白須道士告訴他,那人的靈魂又重新現世,他的心才猶如死灰複燃一般有了一個盼頭。
……
重新回到平嶺山,身旁的景色未曾變幻,赫朗沿着熟悉的路,來到了清澈見底的河邊,略做梳洗後,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紫衣女子,眼中又驚又喜,藏着難言的激動。
而她身旁,還牽着一個剛學步的娃娃。
“如蘭姐。”赫朗喊了她一聲,露出一個懷念的笑。
多年前,他也是這般,獨身一人來到平嶺山中為了尋找混元魔教的所在,
“小朗?竟然真的是你?你回來了?!”葛如蘭似乎顯得很激動,牽着的娃娃也感知到她的情緒,咿咿呀呀地叫喚起來,爬到她的懷裏。
赫朗逗了逗她懷中的孩子,更是感慨,當初他離開時,如蘭姐才剛有身孕,現在這孩子已經學會走路了。
他抿了抿嘴,目中露出一絲期待,“回來找他。”
赫朗口中的人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一提到那個人,葛如蘭的面色也焦急起來,似乎有千言萬語,“小朗你當初到底去哪裏了?啊?你知不知道教主他……”她頓了一下,似乎在哽咽。
“教主從武林盟回了混元之後,郁郁寡歡,不問世事,現在教裏是鬼醫掌權。”
赫朗簡單聽她講了幾句近況,也顯得憂心忡忡,心如擂鼓,不再和葛如蘭寒暄,立馬趕了回去,能早一刻見到他都是好的。
印象中金碧輝煌的寝殿此時蒙上一層晦暗敗落之色,從前掌燈守門的一排下人也不見一個,偌大一座寝殿更是顯得冷清起來。
當看到那抹墨色的身影時,赫朗不禁吸了口氣,心中忐忑,當日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有回來的一天,話也說絕了,此時重新回來,一時間還當真不知如何将他們之間橫亘着的溝壑填平。
“我回來了。”他輕輕喊了一句。
自從赫朗踏進一步時,相信內力深厚的敖立早已察覺到了他的呼吸,只是他卻依舊沒有反應,這也使得赫朗有一絲無措。
但即便敖立仍舊是那副冷硬的模樣,赫朗還是走到了他跟前,一如往常,朝他露出淺淺笑意。
敖立的目光似乎很重,一點點地移到他面上,兩人就這麽對峙了一炷香之後,他才發出一句沙啞的問話,“你原來知道要回來的嗎?”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人在彌留之際說的不再相伴,以及倘若他敢遷怒他人,便發誓與他永生永世不再有任何瓜葛的惡語,他說的果斷,字字誅心,他也從未敢奢望過這人會有回心轉意的一天。
赫朗緊張地捏了捏袖子,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柔軟,“我們已經成婚,我不回到你身邊,又能去哪裏呢。”
他說的情真意切,他也以為一向無條件相信他的敖立會聽進去半分,可出乎意料的是,敖立的面色只在一瞬間動容過,立即又恢複了冷靜。
一聲令下,赫朗便突然被擒住,全身動彈不得。
敖立的身影在他面前一晃而過,便緊緊鉗住了他的下巴,眼神淩厲,如同初見一般冷酷無情,“我不會再相信你的話。”
那人當初也是如此,道是與他相看千山萬水,與他坐看雲起,卻又在半途食言,兩人婚約加身,命中便加上了一道沉重的情鎖,他如何敢随意将他舍棄?
他從前被天下人道是冷酷,可他卻也知道人心是最易疼痛,他的冷血,也會在遇到他時沸騰起來。
這人想靠近便靠近,招惹了他又擅自離去,如今又一副無辜的姿态回來,他可不是可以任他在掌心玩弄的木偶。
敖立的眼神深沉,無視赫朗無力的掙紮,用一條長長的鎖鏈将他拷在了寝殿之中,讓他無法離開自己的居所一步。
“這次,決定權在本座的手上。”
看着溫順的人如同被他豢養的寵物一般牢牢限制在他的領地之中,敖立才有一絲松懈與柔和,滿意地再三撫摸他柔順的長發,愛不釋手地把玩他的手指。
赫朗搖了搖堅固的鎖鏈,無奈地放棄了抵抗,如果這樣他才能安心下來,他也可以勉強接受。
可不管赫朗的脾氣多好,也是有底線的,在被敖立如此鎖了一月有餘之後,赫朗便開始如同囚籠中的金絲雀一般悶悶不樂,他渴望溫暖的陽光,也渴望旖旎的風光,以及清新的晨風,馥郁的花香,而不是日複一日,沒有盡頭一般地待在這座黑暗奢華的宮殿裏。
這樣的生活對他來說,不是幸福,只是折磨,也不是他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本意。
盡管敖立在這段時間內安定了許多,但對他卻還是像是護食的狼狗,每當他透露出一絲想要外出的痕跡與想法,他的面色便會陡然一變,偏激地認為這又是他的把戲。
“你是要鎖一輩子麽?”赫朗拍了拍壓在身上的人,露出一絲苦笑。
如果這人真的回答是的話,那他還真是欲哭無淚了。
敖立不是不能察覺到他語氣中的試探與小心翼翼,但是卻仍舊面色不改,反問他,“有何不可?”
只有這般,将這人完全控制在他的眼皮底下,讓他不能離開半步,才是最妥當的。
這些天來,赫朗自知理虧,為自己當初的離去而愧疚,于是對他百依百順,即便他限制他的自由,将他圈養,他也沒有一絲怨言,可這般只是讓敖立更加心安理得地得寸進尺。
赫朗有一絲惱怒,多日不見陽光的蒼白唇色被咬出一抹淡紅,質問道:“你在心中将我當做豢養的寵物?”
敖立搖頭否認,“我們締結了婚約,我敬你愛你。”
赫朗頓了一瞬,松了一口氣,背過身子不願看他,語氣沉悶,“可我如今不見天日,百無聊賴,每日只能等待着你的探望與寵愛,你願意來看我便看,不願意看我的時候,你要去做些什麽我又能如何呢,這不平等,我們此時不是伴侶之間的關系,只是主人與寵物的關系。”
他的一番話乃是他真心所想,固執的敖立也陷入沉默,盯着他的背影,卻沒勇氣去将他攬入懷中。
敖立不是不知道,這人以為自己是在束縛着他,但是他從來不知道,真正牽動着自己,決定他們之間關系的,一直都是他。
“你想如何?”他嘆了口氣,側身躺在赫朗身旁,注視他的面容。
赫朗循序漸進,不敢一下子便讓他為自己解開鎖鏈,便只提出簡單的要求,“我欲出去透透氣,見見舊時同伴。”
如願看到敖立點頭,赫朗也霎時彎起眼眸,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他真心實意的笑,敖立的心情也随之大好,立即開口,“只要你乖,不存離開的心思,你想做什麽,我都應你。”
敖立雖一根筋,固執霸道,但是答應了的事情,從不食言,即便心中如何不願,還是帶着赫朗出了宮殿,在教內兜了一圈,見他喜歡看花草,立即便差工匠建一處園林供他游玩,似乎能多看他面上露出笑意,便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
雖然敖立還是不肯離開他寸步,将他盯得如同重犯一般緊,但是赫朗已經暫時滿足。
這期間,葛如蘭也曾帶着孩子以及弟弟葛文靖試圖前來看他,可身上這鎖鏈被外人見了,也是面上沒光的事,更何況敖立也不想讓外人看見他。
可每日只看着一個人,難免會膩味,赫朗便特意同敖立說了,惹得他一晚上郁郁寡歡,似乎赫朗真的已經厭煩了他一般。
第二日,赫朗還未睡醒,便看到敖立默不作聲地給他解開了鎖鏈,心下欣慰,主動投入他懷中,撓了撓他的下巴,“怎麽還是悶悶不樂的,當真這麽在意?”
敖立看了一眼手中的鎖鏈,又看了一眼赫朗,一下子把鏈子丢到了地上,語氣悶悶地,似乎已經放棄了強迫,釋然道:“倘若有一天你還是要走,想來我也是攔不住的,屆時,我在世上了無牽挂,去黃泉下去與父母團聚也不錯,不再受相思之苦,也就不會心生執念,如同前段時間一般陷入魔障,折磨于你。”
赫朗聽着,心頭一緊,面色嚴肅起來,“別開這些晦氣的玩笑。”什麽與父母黃泉相聚,他此時風華正茂,又怎能自暴自棄?
“我沒有開玩笑。”敖立平靜地與他回視,他向來直白,所言皆是心想。
就是因為知道他的直腸子,赫朗才更是無措,語氣慌亂,“我不會走,要是走了,也會捎上你,甘心了麽?”
敖立露出一個很淡的笑,“且再信你一回。”
兩人在大好時光相遇,在過了而立之年之後,趁着敖立的生辰,兩個人便離開了生活已久的平嶺山,沒有告知教徒,偷偷溜去江南一帶看畫舫與西湖去了。
當年赫朗為敖立畫過的所有地方,無論是北國雪景,亦或是南國春光,兩人都一步步踏過,數十年如一日。
只是在中年過後,赫朗的身體便開始頻頻染疾,而敖立常年習武,所以身體依舊強壯。
惡疾纏身時,赫朗才開始後悔沒有堅持習武強身健體,拖着一副病恹恹的身子為敖立添了累贅,這麽多年來,敖立将他護得太好,此時才為身體着急也是為時已晚。
不過幸好,眷戀的風景已經看遍,酸甜苦辣已經品盡,愛的人就在身邊,一生算是了無遺憾。
“我走之後,你可切記要收斂些脾氣,莫要大喜大怒,傷身。”赫朗躺在病床上,輕輕撫平敖立緊皺的眉頭,語氣虛弱,看着比他還要蒼老的敖立,只能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人終有一死,或早或晚,命格已定,強求不來。不過你看,我這次沒有食言吧?”
赫朗滿足地笑了笑,一如舊時溫柔,仍是敖立心上最愛的那抹月光。
最後一次,他果真信守承諾了。
敖立喉頭一哽,始終沒吐出半個字,只緊緊握着他逐漸冰冷的手,腦中反複回蕩着他在耳邊留下的話。
“從今之後,我們沒有生離,只有死別。”
作者有話要說: 白天上課,只能晚上修仙寫,有時候太困了,神志不清還卡文,硬寫就經常不知道自己寫什麽…溜了溜了,湊合看吧。
☆、蔣涵正·卿是朝朝暮暮
當日為了理所當然地脫離世界,赫朗借蔣涵正渡劫,将天雷引到自己身上,成功以死脫身,當初的他想過小徒兒會難過,會萎靡不振一段時間,但是他相信他還年少,時間能逐漸撫平他的傷痛。
他未想到的是,自他離去當天,蔣涵正同時失去師尊與愛人,悲傷過度間一夜白發,他守在原地三月不願離去,最後回到了舊時的洞府開始了百年的閉關。
蔣涵正一蹶不振,這百年閉關,是療傷也是逃避,他在修煉之中,深陷魔障,又花費了數年時間去梳理心結,重新出關後,他才又有了正常人的模樣。
多年前那個天真單純,又勤奮努力的少年,一下子像是經過了千年的歷練一般,迅速沉靜了下來,成為一個不茍言笑又神秘莫測的青年。
從前喜穿多彩服飾的他像是為了緬懷什麽一般,也與那人一般打扮,只是他的白衣白發不似那人一般清雅素淨,身上反而多了一股從前不曾有的陰冷氣息。
洞府前的靈草青了又綠,新弟子來了一批又一批,日月交替,修仙歲月一晃而過。
即便渡劫失敗,蔣涵正的修為仍舊不是平庸後輩可以輕易追上來的,憑借強悍的實力與修為,他自然而然地得了掌門的賞識,青出于藍,替代其師尊,成為了天山最年輕的真人。
等到他也有所成就,到了有資格收徒時,他的腦海中便會不自覺地回憶起自己當年是如何魯莽地沖上天山,又是如何幸運地再遇師尊,如何在師尊的呵護照拂下,由平庸懦弱之人成為人人敬畏之人,這種種往事湧上心頭,他又如何能将心思放在什麽新弟子身上。
眼前的面孔新鮮靈活,青澀且稚嫩,如若師尊有轉世,必定此時也是這般朝氣蓬勃。
心念一動,蔣涵正忽然辭去,即日起鑽研追魂轉世之法,歷經周折,竟尋到了一戶符合的人家。
……
赫朗這一世生在了人世間普通的大戶人家,算不得大富大貴,但也不用為鬥米犯愁,家境殷實,足以令他有閑暇花前月下,琴棋書畫,過上閑情逸致的生活。
蔣涵正初見他時,便一眼認定了他是自己所尋之人,心中積郁的對上蒼的怨恨也蕩然無存,原來老天還當真沒有将他逼絕。
那人十六七的年華,風度翩翩,眉眼如初,這是蔣涵正錯過的屬于他的少年時期,可兜兜轉轉,人生無常,再隔一世,他竟然又有幸再次參與。
任憑蔣涵正多年來如何将脾性修得沉穩,此時也想直接沖上前,将帶回天山。
但是對于那人的轉世來說,他必定已經是怪異的陌生人,更別說多年變遷後,他也已經不是他從前乖巧可愛的小徒兒,此時滿頭白發又渾身陰氣的他,該如何才能不驚擾到那人的轉世?
蔣涵正沒有輕舉妄動,就這麽守着他的身影,似乎只要能窺得他面上一抹風華便足以。
從此之後,什麽修煉與門派都已經抛到腦後,他長期定居人間,與人類一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跟着他游走在大街小巷,看過花燈又賞過孤月,似乎自己也真正參與到了他的生活當中,與他相伴相知。
即便兩人沒有相認,但空虛已久的蔣涵正還是為這份隐秘的情意而滿足。
直到某一天,他一直守望的身影,突然轉過了身,從黯然失色的人群中徑直向他走來,眼底含笑,用折扇輕輕打了打他的頭,問道:“你跟夠了麽?”
“我——”蔣涵正啞口無言,只得搖頭,心中忐忑,懊惱自己竟會因他方才的剎那莞爾而失神,才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赫朗抿唇,近距離地觀察這一頭令他觸目驚心的白發,心髒微微發緊,語氣不自覺地輕了起來,“呆子。我等你同我說話等了三個月,可你竟就這麽靜靜看了三月,果真是好耐性。”
蔣涵正微微瞪大雙目,顯然未想到他會與自己如此親昵地言語,嘴唇張張合合,幹巴巴地問了一句,“師尊?這、這是你的轉世?你未喝下孟婆湯麽?”
這人的語氣熟稔,與他沒有半分生疏,竟然好似他們之間從未分開過一般。
赫朗輕笑了一聲,見路人駐足,他便趕緊拉起了他的手離開,兩人的手緊緊相牽,赫朗将他掌心那抹冰涼捂溫,語氣懊惱道:“喝了好幾碗呢,但依舊忘卻不了你,連轉世都記着你,你說怎麽辦?”
這如同玩笑話般的情話,經由赫朗口中說出,打了蔣涵正一個措手不及,心如擂鼓,手指捂着唇角半晌不言不語,不知道是在按住嘴角的笑意亦或是當真為此吓到了。
兩人猶如情窦初開的少年人一般,牽着手在人煙稀少的湖邊漫步,也不說話,只看着草微微吹動便心滿意足,內心恬靜,不知疲憊地過了一下午。
被父母約束不能晚歸的赫朗微微抽出兩人相握已久的手,露出了告別之意。
蔣涵正卻依依不舍地重新牽住他的衣角,跟着他回了家,并且還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由于他修仙的特殊身份,家中的仆人自看見他便雙眼發亮,興高采烈地通知了家中的長輩,全家一口一個仙人地稱呼蔣涵正,将他奉為座上賓。
雖說這是修士入凡必定會遇到的吹捧,但誰讓現在蔣涵正才是實實在在的真人,而赫朗只是一個凡人,特別在家中還是小輩,說不上話,只能緘默不語。
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這種身份對調的感覺,蔣涵正嘴角含笑,不管什麽禮數與旁人的目光,便以一種長輩青睐晚輩的态度,将他親熱地攬住,與赫朗的家人說自己看中了他,他是一個修仙的好苗子,要将他帶去天山上修煉。
一聽是天山此等大門派,幾乎是立即的,全家不僅一口答應,并且還感恩戴德地磕頭道謝,請他立即将他帶去天山。
畢竟在人世間,家中能出一個修仙之人,是能光宗耀祖的。
赫朗雖不反感同蔣涵正回去,但是今世的家人竟然如此輕易将他推給這人,猶如他是累贅一般,他還是不免有一分郁悶。
蔣涵正知道他所思所想,沒有上前安慰,反而更是心情愉悅,“師尊,您看,這天地間只有我一人待你從一而終地真心,即便是您今世的家人,也未必比得上我,是否?”
赫朗瞥他一眼,不語,蔣涵正有一分得意地笑了。
重新回到洞府,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家,只是百年之前,赫朗是師,蔣涵正是徒,百年過後,兩人倒是相反了。
看着自己昔日的徒弟一進派便被弟子簇擁着,風光無比,赫朗也沒有不平衡,只覺得驕傲,這就是他看着長大的青年,他理所應當受到追捧。
赫朗的模樣看得蔣涵正心癢,終是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将他親了又親,告訴他一件事實,“我渡劫失敗後曾被魔障纏身,修為止步不前,已經與仙途無緣了。如此,您可會對我失望?”
他垂下眸,将人牢牢箍緊。
赫朗搖搖頭,靠在他身上,釋然道:“事到如今,成不成仙已經不再重要。再說了,不生不死有何好的?無趣。”
今世的他對修煉再沒有任何一絲興趣,無拘無束的他也不再打算在這件事上浪費光陰,重回天山也只不過是為了與蔣涵正相伴。
蔣涵正松了一口氣,攥着他的手,目露反對,“能活得久一點,能與您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多一些。”
“那看來我也得重拾修煉,為了能長生不老,與你相伴更久一些?”赫朗躺在他懷中,注視着他垂下的雙眸,将他對自己的滿目柔情完整地收入眼中,笑意盈盈。
耳鬓厮磨間,蔣涵正的輕語一下下在赫朗心頭擊打。
“此後的浮世三千,吾愛僅剩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而卿是朝朝暮暮。”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了句子。
今天突然想出個志,大概二月初能準備好,上下冊一套價格一百左右,希望有人會買……沒有我就自己收藏哈哈哈哈哈哈。
☆、饒晨·婚後
聽聞,饒家家主曾經是一個受盡家中私生子白眼的Omega,因為精神疾病曾經進過療養院,卻又養精蓄銳,突然以一個精明能幹的強大alpha的形象橫空出世,火拼中大勝私生兄弟,一舉奪下家主之位。
而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情,不是什麽發展家中産業,卻是全力去尋找一個Omega。
在進行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的同時,他還将市裏的一間獨立療養院收購了,也不做商用,就這麽封鎖起來,靜置着,有空了就自己一個人撇下所有事情,到院裏一步步地逛個遍,活脫脫坐實了精神病的稱號。
不是沒有人對他的怪異行為提出過質疑,只是當家的始終是他,任旁人如何議論紛紛,也無法撼動他的行為。
從年少起,饒晨便已經學會了如何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旁人的話對他來說無足輕重,他依舊會來到熟悉的療養院,在曾經的病號床上休息,感受并不存在的溫度,然後到那人的辦公室中靜坐上半天,細細撫摸過那張上好檀木制成大寬大辦公桌,腦中回想起他曾經在辦公桌上強迫那人的激情。
寂靜的空間中,原本應該只有饒晨一個人存在,但是不知何時,卻多出了一道淺淺的呼吸聲,随着身後的門把微動,饒晨也猛地睜開了眼,怒火中燒,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竟然跟着他踏進了這處禁地,來打擾他與那人的回憶。
但是一轉身,映入眼簾的場景卻足以令他震驚。
而足以令饒晨大為動容的人,不言而喻。
明明療養院已經關閉,赫朗卻還是特地穿着純白的外套,如同饒晨記憶中的人一模一樣,面色如常地推開辦公室的門,見着他了,也毫無驚訝,還朝他打了個招呼,似乎只是在例行上班,明明偌大的療養院只剩下他們兩人。
重新見到這人的出現,饒晨眼前微微發黑,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對方身上的氣味混合着信息素傳來時,他的身體卻敏感地自動識別出了他的身份,确定着他便是自己日夜渴望之人,也是他唯一标記過的Omega。
只是憑什麽,憑什麽這人能保持這般風輕雲淡,那他的失魂落魄與瘋狂又算什麽?這種一廂情願的感情讓他頗感無力,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即便他已經讓人将他的雙腿廢掉,他卻還是能夠無聲無息地離開,猶如插翅而飛一般,甚至在他的眼皮底下躲過了這麽久,果真是神通廣大。
饒晨苦笑了一聲,雙手顫抖,忍住自己沖上前将這人揉進自己身體中的沖動。
赫朗靜靜地看他,驚訝于竟然沒有上前将他責備得狗血淋頭。
他靠近饒晨一步,打破了寂靜,“我那天告訴過你,我要訂婚。”
好不容易冷靜的饒晨又開始沉不住氣,氣急敗壞地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故意将他平整的襯衫弄皺,“你回來就是為了和我通知這個?你他媽的就是個混蛋!你不知道我多……多想你?”
本來饒晨打算中氣十足地将他一頓臭罵,可是對着他卻是怎麽也說不出狠話,說着說着,語氣竟然不争氣地軟了下來,嗓音也開始顫抖,像是哭腔一樣,氣勢大減,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牙輕聲吐出的。
當年他不辭而別,饒晨尋他不得,便撒氣在陳黎麗身上,帶人去陳氏大鬧,最後被家中長輩勸阻才無果,而随即,陳黎麗也另有了對象,聽說現在她也與對象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怎麽這人突然回來,還是要說這話?
饒晨冷靜下來,頗覺不對勁地皺眉,赫朗也撲哧一笑,搖了搖頭表示他想錯了。
“我想訂婚,你願意嗎,饒先生?”
饒晨的身子一僵,方才湧上大腦的熱血,又猛地回流,席卷全身,僅僅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他卻花費了不少的理解力去讀懂。
盯着滿面認真的赫朗,饒晨突然笑了,“我不願意。”
赫朗微微蹙眉,似乎為他這個答案有一絲傷腦筋。
饒晨拉着他的手,将他帶出這寂靜的療養院,“訂婚多麻煩,直接結婚不好?”
雖是如此,但是饒晨始終對赫朗主動的态度保持質疑,并沒有那麽輕易相信這人便回到了他身邊,且還甘願以Omega的身份嫁給他。
這人身上疑點重重,他時刻保持着的防備心讓他始終沒有徹底對赫朗放下心,雖說不禁止他的行動,卻還是暗地裏派了不知道多少人将他緊緊跟蹤。
饒晨的所作所為面上不顯露半分,只趁熱打鐵,推開了一切事情,專心操辦婚禮,這麽短短一個月內,便策劃與準備了一個盛大的場面。
赫朗自然沒心思理客人與場地這些問題,平時只津津有味地看些禮服與戒指,可即便如此,饒晨也已經十分滿意,每當他興致勃勃地試着禮服,拿着他的手比劃戒指的款式和大小,他便會瞬間靜下心來,産生一種他是真心實意要與他結婚的念頭。
到最後,像是怕新郎官反悔一樣,饒晨将婚禮又提前了幾天,這副急切的模樣,又惹得赫朗笑話了他一番,說他像心急的毛頭小子,饒晨也不置可否,他人都标記了,一直就是欠着婚沒結,他還委屈呢。
當日的排場很大,請的客人也很多,熙熙攘攘地擠滿了豪華酒店,就連市裏的百姓都知道饒家要娶新夫人了。
原本如此風光大辦,是為了讓全部人知道他饒晨的Omega是誰,但客人多了,應酬也多了,當一杯杯恭賀的敬酒迎上來時,饒晨才開始後悔。
倒不是饒晨不能喝酒,自從他當家之後,便長期混跡與生意場與酒場上,自然酒量不菲,游刃有餘地地接過一杯又一杯敬酒,依舊面不改色。
只是當一番推杯換盞過後,他便注意到了赫朗的異常,立馬早早告辭,見不識好歹的客人還打算上來起哄,他幹脆回敬一個警告的眼神,順利将人抱回了房中。
赫朗平時雖然喝酒,但喝的都是低度數的清酒,于是酒量算不上好,席上三杯兩盞地,他很快便生了醉意。
而喝醉後的他,顯然也較之平常更加溫順可人,僅僅是看着面色緋紅,眼神迷離的人,饒晨便忍不住再路上偷偷親了幾口。
更別說回房後,他說要洞房花燭夜,那人還特別乖巧地自動褪下了衣衫。
饒晨微微驚訝于他的爽快與主動,第一次知道赫朗喝了酒之後真的會神志不清,并且這麽聽話。
難得一刻春宵,饒晨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盯着面前之人水光朦胧的雙眸,偏不給他個痛快,聽着他在自己耳邊呢喃着一句句親熱的“小晨,小晨”竟然也忍耐住了渾身燥熱,只撓了撓他的下巴,嘗試着下了命令,“這麽乖,那就親親你的小晨?”
赫朗立馬撲了上來,一口吧唧在他臉頰,饒晨特地一偏臉,讓他正好親在嘴唇上。
知道這人果然聽話,饒晨不懷好意地開始反悔,“我說的不是親我,是親小小晨。”
也不知這人聽懂沒,總之是點頭了。
赫朗懵懵懂懂地撲倒他身上,順着饒晨的動作,竟然真的俯首給他含了起來,生澀的動作與溫熱的口腔讓饒晨大腦發熱,被快感刺激得頭皮發麻,眼角微紅,飄飄欲仙。
媽的,他想,就算現在是死也值了。
……
次日醒來,赫朗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的模樣,衣冠整齊地坐在床邊,收拾着床頭櫃與附近的雜物,本分又安靜,昨日那個溫順,羞紅着臉賴在他身上的人無影無蹤。
饒晨心有落差,大感失望,卻還是掙紮着趴到他腿上,絮絮叨叨地說着“我愛你”
赫朗專心地整理東西,聽見他的話便略含笑意地點點頭,卻沒有更大的反應了。
饒晨左看右看,心中越發忿忿不平,低低抱怨,“我都說了這麽多次我愛你,怎麽就沒聽你和我說過?混蛋。”
赫朗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在饒晨的注視中別過腦袋,極輕地說了句,“我愛你。”
只是他的聲音細如蚊鳴,即便細聽也不一定能聽清,更別說他還故意背過身子,要不是看着他嘴唇動了,饒晨還真以為他不肯說了。
僅僅如此饒晨是絕不會滿意的,但是這人肯真的開口,也已經令他愉悅,他翻身壓在赫朗身上,捏着他的面頰,只讓他專注地看向自己,非要讓他再次重複一遍。
赫朗清了清嗓子,拿出手機錄音機,清晰地錄了一句“我愛你”,然後丢給饒晨,耳根發熱,“留着自己聽,滿意了?”
饒晨如獲至寶,彎着唇将錄音聽了一遍又一遍,還在赫朗面前放到了最大聲,非要聽得兩人都面紅耳赤才作罷。
新婚的日子總是這般甜蜜,兩人如漆似膠,雖然在生活中偶有争吵,但是兩人互相容忍,也能和和氣氣地過日子。
這婚後最最大的事情,也莫過于孩子了。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