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1章

顧俊良第一次來到霍強東的公司, 卻被告知:“不好意思顧總, 霍總他在開會, 要不您現在會客室裏等他吧。”

貿然而來, 早就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顧俊良沒有為難那位傳話的助理,他靜靜坐在會客室裏, 不動聲色地抿着茶。

馨香撲鼻,口幹微甜, 顧俊良銜了片茶葉細嚼慢咽, 暗道:好茶。

這上等的竹葉青比他辦公室裏那些存貨口幹還要好, 他以為霍強東肯用這麽名貴的茶來招待他,必定是對他十分重視, 後來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顧俊良不記得自己具體喝了幾杯, 只知道茶水顏色被他從綠色喝成淺綠,淺淺綠,最後差不多變成了透明的顏色, 霍強東還是沒有出現。

助理已經為他催了好幾回,每每跑過來, 一臉歉意地對他說:“顧總, 實在對不起, 這會議很重要,霍總一時半會兒也走不開,您看要不改天再來?”

為什麽要改天?趁熱打鐵才是關鍵。

顧俊良瞥了助理一眼,平平淡淡地說:“沒事,我就在這等他, 你就跟他說,等不到他我今天就不走了。”

助理面露難色,欲言又止着走了。

幾分鐘後,透明玻璃外閃過一個身影,霍強東姍姍來遲。

“對不起啊老顧,我剛剛在開會一直走不開。”霍強東視線快速從顧俊良身上略過,轉身吩咐助理:“茶水沒了,快去重新泡。”

霍強東在顧俊良對面坐下,他稍稍整理了一下領帶,開門見山地說:“這麽急着找我有事?”

顧俊良眼神莫測,像是看不透似的緊緊注視着面前的老友。自從霍強東走進這個房間,他就沒出過聲。

這一沉默,氣氛就變了味,霍強東臉上似有若無的笑倏地隐退。

霍強東明顯感覺到了顧俊良是來者不善,他眼眸低垂,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握成拳的右手,沉聲:“老顧,你我都是老朋友了,有什麽話你就直說。”

恰逢助理送了一壺新茶進來,自然而然拿起杯子準備給他倆倒水。

霍強東斜睨他:“你出去吧,把門關上,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進來。”

助理應聲出去。

房間裏再次陷入僵局。

霍強東拎起茶壺倒水。翠綠的茶水穩穩落入白瓷茶杯中,他将其中一杯遞向對面。

顧俊良沒接。

霍強東頓了頓,手勢一偏,自顧自抿了一口。剛沖好的茶水燙嘴,他微不可查地皺眉。

餘光瞥見顧俊良動了一下,霍強東猛地擡起頭來,四目相對,說不出的尴尬。

事實上顧俊良只是換了個舒服的坐姿,他就這樣毫不避諱地迎接着霍強東的目光,緩緩說道:“我記得五個月前,我們家思琪剛回國的時候,你們家霍磊一直對她窮追不舍。”

霍強東碰在嘴邊的茶杯一抖,升騰的絲絲遮不住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訝,他把杯子放下。

對面一道灼灼的目光一直不放過自己的一舉一動,霍強東把手收回放置腹部,十指交叉,兩個大拇指畫了個圈。他故作鎮定,笑道:“霍磊從小到大就喜歡思琪,這個大家都是知道的。”

顧俊良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嘲諷,不緊不慢地說:“我還記得,有一次在酒會上你當面給我提親,我沒答應,害你惱羞成怒了。”

這件事說到底是霍強東太霸道,不過在當時,霍強東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他習慣了別人對他逆來順受,自認為自家兒子能看上誰那就是給誰面子,卻沒料到顧俊良一點面子也不給,一番拒絕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卻也免不了讓他難堪。

此時霍強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動了動半天憋不住一個字。如果今天沒有發生淩夢媛那處鬧劇,他肯定要對顧俊良發火了。

霍強東幹笑了兩聲,說:“以前是以前,現在霍磊已經轉了性了,他會慢慢變得成熟穩重,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沒頭沒腦随便什麽人都喜歡了。我現在也想明白了,孩子們長大……”

“随便什麽人?”顧俊良神色突變,冷冷打斷他:“你說誰随便?”

這次顧俊良連稱呼都不叫了,眉宇之間透着一股蓄勢待發的肅殺之氣。

霍強東說得正起勁,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口誤,他忙改口:“老顧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霍磊他……”

霍磊後面喜歡了一個叫白露的女孩,那女孩家境一般跟自己家門不當戶不對的,據他調查,那女孩以前總喜歡逛酒吧混夜店,一看就不檢點。

霍強東原本想解釋的是這些,誰知顧俊良根本不給他機會。

顧俊良手掌重重捶在桌面,随着“砰”的一聲落定,他再一次打斷了霍強東的狡辯,咬牙切齒地說:“如果思琪是你親生女兒,你還敢這麽說她嗎?”

茶水被震出杯子,并順着玻璃臺面滴落到兩個手的手心。霍強東像是被燙了一下,兩個手倏地分開,他擡起頭來,一雙眼睛滿是詫異。

“你說什麽?”

……

淩夢媛沒想到自己醒來第一個見到的人居然會是顧俊良,她的眼睛因為之前進了血,現在感覺像是被一層紅色的紗霧般蒙住了。一時沒看清,她幹澀的嘴唇微張,對着眼前熟悉又模糊的輪廓喃喃:“俊良?”

坐在病床前的人影宛如受驚般身形晃了晃,良久,才道:“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需不需要叫醫生?”

淩夢媛搖了搖頭,一不小心臉頰碰到了枕頭,她“嘶”的一聲。

下意識想要用手去摸臉,還未碰到就被一雙幹瘦有力的大手制止了動作。

“幹什麽?”淩夢媛這回嘴巴張開的幅度大了些,牽扯到了臉部的肌肉,痛得她“啊”的尖叫出聲。

她的手不能動,突然意識到臉上繃得難受,又緊又麻又癢又疼,餘光掃到了眼下,只能看到鼻尖上的白紗布。

腦袋轟的一下,昏迷前一些斷片的記憶洶湧地朝她襲來,一股熱血沖進腦袋,淩夢媛掙紮着要起來:“霍強東!放開!我要去找那個畜生算賬!”

這句話她說得尤其費勁,臉部上的傷口好像一下子炸開了,痛得她身體拱了起來。喉嚨像是被鋸子割過一樣,淩夢媛在雙重的疼痛刺激下又暈倒了。

顧俊良的手仍抓住淩夢媛的手腕,他默默看着轟然倒下去的女人,眼眶莫名一熱。

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當聽到淩夢媛叫出“俊良”兩個字時,顧俊良的記憶一下子被拉回了二十幾年前。

他還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當時淩夢媛穿的是KTV上班的工作服,端着果盤走進包間。她笑得很甜,聲音也很甜,沒有完全長開的五官已經出落得國色生香,包間裏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顧俊良。

從那個時候起,顧俊良就發誓要娶這個女人,要帶她走出這裏,要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是什麽時候他們之前開始出現裂痕的呢?是因為知道了顧思琪不是他親生的?

不是。應該是在更早之前。

他們剛結婚那會兒,新婚中的準爸爸根本無暇享受,他的事業剛剛起步,整日早出晚歸忙于拼搏,跟妻子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淩夢媛就在那個時候性情大變,變得無理取鬧,動不動就哭,歇斯底裏,像個女瘋子。

這場失敗的婚姻難道自己一點錯也沒有嗎?顧俊良反複問自己,現在終于有了答案。

他有錯。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要不是疏于關心,他怎麽會被淩夢媛瞞了這麽久?當得知孩子不是自己的時候,顧俊良怒火攻心,一度覺得淩夢媛是個心機深沉又歹毒的女人,她本就不單純,只是裝給他看讓他癡迷,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他做一個鍵盤俠。

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答案不得而知。

他也不打算再追究這些陳年往事,所以當淩夢媛再次醒來時,他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厲聲對她說:“不要再折騰自己了!你是鬥不過他的!如果你還恨他,你就得好好保住這條命,養好身體,其他的交給時間和命運。”

“命運?”淩夢媛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

顧俊良擰着眉,鄭重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該來的怎麽也躲不掉。”

某一刻,淩夢媛真的要被他說動了。她眨了眨不慎清明的雙眼,上下唇輕輕開合,用她變了調的粗嘎的嗓音,自言自語道:“命運……呵,老天何曾繞過誰?”

……

顧俊良離開醫院的那天,淩夢媛坐在床上發呆了一整天,偶爾哭,偶爾笑,白紗布纏住了她整張臉,讓她看上去像個得了失心瘋的木乃伊。

顧思琪小心翼翼靠近,迎接着淩夢媛迷茫的雙眼,輕聲說:“媽,明天我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去哪?”

顧思琪驚訝于淩夢媛居然肯同自己說話,暗自欣喜,盡量控制着聲調不吓到她,拉着她的手,說:“去一個可以讓你重新變美的地方。”

顧思琪說的是一個私人整容機構。

接待她們的是楊莉的一位好友。

陳醫生是疤痕修複方面的專家,她已經四十多歲,精神飽滿,臉蛋稍圓,長得很一般,但待人很是親切。

因為情況緊急,當天淩夢媛就被安排了手術。

手術持續了四個多小時,最後淩夢媛被推了出來,臉上仍是纏着紗布,目光呆滞。

顧思琪內心一痛,安撫她說:“媽你要樂觀點,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只要後續注意保養,疤痕會慢慢變淡的。反正你長得美,到時候咱們用粉底遮一遮……”

淩夢媛緩慢轉動着死魚一樣的雙眼,涼涼地說:“醜就醜吧,無所謂了。”

顧思琪震驚。她不知道那天顧俊良單獨跟淩夢媛說了什麽,只知道經過這次之後,淩夢媛變了個人。

至于是變好還是變壞……

顧思琪心事沉重,又不敢表露出來怕影響淩夢媛的情緒。

傍晚時分,處理完公事的顧俊良匆匆趕來,說要把淩夢媛帶走。

淩夢媛灰沉沉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脫口而出:“這次又是去哪?”

顧俊良知道她已經做了修複手術,盯着她露在外面惶恐不安的雙眼,一字一頓:“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天啦嚕,我一直以為才八點,還想着再寫一章……算了還是洗洗睡吧……

感謝大家的支持!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