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戰
這一針見血的滋味太爽了,克維爾頓呆了半天,才回神道:“你怎麽知道的?”
傀儡師沒有回答她的話,反問道:“你剛剛說了公爵潘,你認識這個人?”
“我不認識,我問你怎麽知道我是混血?”
傀儡師自說自話:“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這個世界上似乎誰也沒真正見過公爵潘這個人,但他的故事就這樣莫名其妙流傳于此,光怪陸離。”
“……”
“看過由他的劇本衍生的戲劇麽?每一本都像是一盤食肴,被排列在相應的位置,但桌子是會動的,它們在不停地轉動,也許能看見其他菜色……然而不可能交疊。”
“不懂,聽起來很好吃。”
“也許我的解讀是錯誤的,但每次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很可怕。”
“可怕?比格洛歐還可怕?你知道格洛歐是誰吧。”
“我知道,至高之座,總督之女。”傀儡師說,“星黯皇女的首席貼身騎士,星黯隕落之日,她曾在這個皇女命喪之地長跪不起。”
他說的是“總督之女”并非“公爵之女”,過了很久,克維爾頓的聲音才似游魂一般飄出來:“你是野生血族?”
“不完全是,但活得比較久,總會知道很多事。上次能說上話的小血族似乎叫芬可拉姆,那好像還是第三紀元,蘇路曼王的統治年代,座下四王子之明輝照耀着依布烏海。正直的紅杉,沉穩的郁金香,溫柔的薄荷,以及英勇的銀蕨……”
他說話的口吻那麽懷念,像是在念一部史詩。
停頓了半晌,他道:“那麽混血,第九紀元的禮贊已然乍響,血族如今的王是誰?”
克維爾頓愣了一下,說:“修沃斯王。”
傀儡師面色上有一絲了然:“原來是薄荷殿下,那郁金香殿下還在不在?”
“我不認識什麽郁金香殿下,也沒見過。”
“瓦拉塔,郁金香王子瓦拉塔,你不知道?他是原始血脈,應該還活着。”傀儡師看向她的時候,脊椎處發出了格拉格拉的聲音,像是骨頭被強行扭轉。
克維爾頓誠實道:“我出生于第七紀元末期,那時除了修沃斯王,再沒有別的原始血脈。你跟那位郁金香王子很熟麽?”
“他追殺過我很久,因為我拿了一件血族至寶。”傀儡師說,“但既然他死了,那我就不打算還回去啦。”
克維爾頓問:“你拿了什麽?”
“你能不能告訴我芬可拉姆的結局,芬可拉姆·亞蒂,貝烈梅之戰的反叛者首領,薄荷殿下将他怎麽樣了?殺了麽?如果被殺了,他的屍首在哪裏?”傀儡師那長僵硬的臉上實在不适合透露表情,只有目光充斥着詭異的渴望。
克維爾頓看了他一會:“你跟他一夥的?”
“當然不是,我只是跟他說過一些話……”傀儡師睫毛垂下,蓋住詭秘的目光,“不然他一個力量羸弱的新血族,怎麽敢率領那些全無理智的反叛者,跟五位強大的原始血脈宣戰?更何況,這五位王族中,還有被譽為‘迄今最強毀滅者’的薄荷殿下。”
克維爾頓皺眉:“你說修沃斯?你口誤了?”
“沒有說錯,他的性格在父兄中都最為溫柔,但是他蘊含的毀滅力超越了歷史上所有的原始血脈。蘇路曼王在剛發覺有新的原始血脈誕生後,一直猶豫是否要處死他,因為那股恐怖力量令君主都為之戰栗。”傀儡師碰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一個木偶,線架子搖搖晃晃,“但後來他們發現根本沒必要擔心,修沃斯殿下擁有的愛,跟他的力量一樣多。”
傀儡師站起來,羽毛氈帽的誇張帽子往額前滑了一下,他說話的時候伴随着極致的寒冷吐息,因此面容都被白霧萦繞,他望向咔莎河的對岸,沙塵飛揚,河水的咆哮與鐵騎的震地交織,越來越近。
“你應該要回去了,混血。”傀儡師從線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偶,抛給了克維爾頓。
克維爾頓懵懂地接住那只木偶,刻刀筆法流暢,盔甲上鑲上了鐵皮,披風上雕了一朵含苞欲放的郁金香,然後她聽見傀儡師說:“瓦拉塔殿下已經隕落,我看着他的娃娃反倒觸景生情,有點變扭,送你了。”
克維爾頓摸了一下木偶的頭,突然一個激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诶等等,我問你個事,你知道怎樣讓沉睡的原始血脈蘇醒嗎?你活那麽久,應該知道吧?”
傀儡師望向她:“我不知道,但我想公爵潘應該會知道。”
此刻的克維爾頓心思全然跑偏,一心念着公爵潘,餘下的腦子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什麽忘記了,踏進船裏時還沒想起來,想來想去沒覺得自己忘帶了什麽,傘在頭頂上,劍也沒丢,手裏還多只娃娃……沒什麽吧。
那就應該沒什麽了。
然後她渡河而來又渡河而去,直到撞見烏塞伽迪爾,頭腦霎時一片清明,才想起來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麽。
完了,樹杈子。
烏塞伽迪爾半身軍裝濺血,居高臨下望着她,稚子般的臉孔上神情晦澀不明,克維爾頓心裏打鼓半天,直到喊殺聲逼近,烏塞伽迪爾突然勒馬轉身,淡淡道:“挺想關你監禁五個月的,但恐怕我沒這個機會了。去傳令埋伏的軍士,沒有誘餌,都出來最後搏一下。”
“我很抱……”
“傳令官,執行軍令。”
從第十二軍軍團長的神情中很少能察覺到他在生氣,即便在這個時候,這種最容易讓人暴怒卻又無可奈何的時候,烏塞伽迪爾只是鎮靜地下令,沒有搬出軍士的犧牲價值從而痛斥一番,也沒有質問傳令官是否通敵所以故意為之,因為生氣無用,緬懷也無用,轉移仇恨責任更不是一位接受過貴族教育的聖職官員所為。
他只是想好了下一步的結局。
逃無可逃,如果他像第十四軍團長獨自跑路,那麽事先埋伏在此的軍士将無一幸免。
領命的克維爾頓低着頭握住劍柄,咬了咬牙,轉身退去。
格洛歐麾下的騎士團逐步壓境,第八軍軍團長死守第十座攔截點,拒不撤退,混戰中被三面棱劍刺入咽喉,還未等這種兇狠的兵器抽出,就當場戰死,摔落馬下。
第十四軍軍團長突然轉身奔逃,單方面違反了軍團長之間的約定,沿着咔莎河向北方的山脈跑去,他的軍團随之潰散,最後只剩下烏塞伽迪爾與格洛歐遙遙對望。
格洛歐卻沒有看向他,她伫立在荒涼的山脈高地,虛着眼睛望向咔莎河的對岸,黑色氈皮鬥篷籠罩着她全身上下,衣擺翻飛,只隐約看見她下半張臉,整個戰場突然沉默得只聽到馬打響鼻,但巴羅伊的軍士都不敢懈怠,警惕地對峙着。
這種極其消耗精神的等待顯得太過漫長,在烏塞伽迪爾都覺得像是過了幾個小時後,格洛歐舉起一只手,兩根手指往下一墜,黑塔騎士團瞬間發動,塵土振起,數千匹熟鐵裹面的馬匹順山陂奔下,帶着濃重的血腥味,迎面沖來。
格洛歐沒有留手,烏塞伽迪爾也沒有抱有希望,雙方絞殺成一處。格洛歐是血族中的貴族,血脈的力量更加純正,她沖殺之時很少遇過阻礙,但她揮手挑開側邊沖來的騎士時,突然遭遇重擊,那不可能是人類能抵達的極限,這種短暫的爆發力只有血族才可能憑借身體構造的優勢而掌握。
“……克維爾頓?”格洛歐瞳仁縮了一下。
克維爾頓咬着黑傘的傘柄,尖齒因為用力深深陷進金屬的支架裏,她手握三面棱劍,擡眼時讓人感覺看到了堅冰。
格洛歐只是短暫停頓了一下,随後她手腕一震,收起了自己劍身上的三面棱,用平滑普通的劍再次狠狠砍去,這算是很收斂又很給面子了,而且算是一種敗而不殺的保證。克維爾頓同樣收起了三面棱,平滑地揮上去架住了她一劍,單手握牢後,突然扯斷劍鞘的皮帶,在手掌上旋轉兩周後,迅速朝格洛歐橫切而去,格洛歐卻目不斜視,僅用一條手臂格擋,寂靜一霎,精鐵劍鞘段段碎裂。
喬奇軍營長的餘光一直追随黑塔騎士團副統領,此刻一臉死了爹媽般的卧槽,拿劍鞘戳了戳烏塞伽迪爾的坐騎,指了指那邊:“軍……軍團長,那邊那邊!”
烏塞伽迪爾轉頭,正值格洛歐與克維爾頓雙雙被爆發後的後座力震得退開,黑傘的金屬支架劃破了克維爾頓的嘴角,一行血絲沁出,但她發狠咬住,尖齒幾乎要将傘柄徹底碾扁咬合。
“不錯。”格洛歐言簡意赅,再度執劍而上,疾沖而至,克維爾頓一把折斷餘下傘柄,從側面閃過劍鋒,接着傘柄在手掌心一轉,倒刺向格洛歐座下的馬頸,然而這一劍被格洛歐的膝蓋撞開,她用黑漆的鋼包裹住了關節,而且血族的骨骼比鐵更硬,震得克維爾頓手腕生疼。
短短兩次交手,卻讓巴羅伊軍團的剩餘軍士們看得有點懵,黑塔騎士團也怔住了,雙方出現了短暫的靜止,在此之前沒人能阻攔住格洛歐,跟她過招的人活不過一個回合,然而現在,這尊無法阻礙的象征被輕而易舉地打破了。
喬奇語塞:“她……她她她不是個文官嗎……她誰啊她……”
烏塞伽迪爾卻慢慢皺眉:“好奇怪。”
“是啊……我去她力氣好大!不知道她跟格洛歐掰手腕誰贏……”
“她還舉着那把傘。”烏塞伽迪爾說,“平時克維爾頓打傘可以理解為她出身貴族,習慣是保持流行的白皙膚色……但是這種生死關頭,她為什麽還死死不放棄那把傘,甚至不惜割傷自己?”
喬奇忽然明白過來:“說的也是,那把傘……不知道如果那柄傘掉落,她會怎麽樣?”
烏塞伽迪爾慢慢垂下眼皮。
“應該會危及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