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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

有的時候,安格火山震一震,就能引發西港口的海嘯;同樣的道理,烏塞伽迪爾就把疑惑那麽一說,克維爾頓的黑傘支架就磕巴一下,被小尖齒咬折了,傘面提溜一轉,風一鼓就要飛起來。

烏塞伽迪爾:“……”

克維爾頓一愣,她身處劣勢,劍術方面确實不及格洛歐,但格洛歐也沒全身心地認真過,這才撿着命跟她兜圈子攔着……保護傘再掉了那就完蛋了好嗎!大太陽的中午!燙死了都!

在她沒回神之時,格洛歐忽然直接探身過來快準狠打了她的手腕,劍柄脫手,随即格洛歐一手扯開騎士盔甲,被鐵條壓制在衣服下面的黑色氈皮鬥篷一下子敞開,黑漆漆的布料獵獵在風中展開,遮蓋住了一片天空。

克維爾頓完全處于一種放空狀态,她的意識還停留在“敵對”的關系中,格洛歐速度的驟然加快吓了她一跳,而且還沒反應過來劍就被甩了出去,她條件反射就将身上還剩的東西重重砸了過去,然後聽到了一聲悶哼。

她在鬥篷蓋住自己的黑暗裏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扔過去的……好像是那個木偶娃娃。

糟糕,郁金香王子飛了。

不多時,就有微冷粘稠的液體落到了她的手上,克維爾頓被鬥篷蓋住,好一會才适應了這種黯淡到根本沒有多少光線的狀況,格洛歐坐在她馬鞍前方,非常近,臉色蒼白,那只木偶的肩膀處雕刻非常尖銳,刺入了她的胸口,血液順着木偶上的凹槽淌了出來。

克維爾頓:“我……我不是故意的。”

傻子也能明白格洛歐剛剛在幹什麽,沒想到這家夥還有同胞情……好吧,只算半個同胞,但這樣毫不猶豫就攤開自己用“光晝城牆”材質做的風衣,還為此解除了騎士鐵裝,罩住克維爾頓不讓她的血統秘密被發現,也是蠻有義氣的,值得贊。

然後她就被砸出血了。

克維爾頓是明白血族那一身的皮,說不上銅皮鐵骨,但也足夠堅韌,除了被太陽一燒就化,像刀子砍上去都不一定能裂多大血口,但一個木頭娃娃……能這麽給勁?不會就因為它是王子的雕像就開這麽狠的挂吧?

這得多大臉。

格洛歐撐在馬背上的手忽然失力,整個人往後倒在馬的鬃毛上,掙紮着握住缰繩不讓自己墜下,面色竟然有一絲痛苦,能讓身經百戰的騎士露出這種表情,看來是真疼。

黑色鬥篷外面的人不明真相,都不敢靠近,只聽見戰馬在焦躁地打着響鼻,進進退退,鐵甲摩擦間,也有人試探地開口問話,但格洛歐情況不對,克維爾頓也不任意回答。

克維爾頓試探地伸手,想将那只木偶拿回來,但格洛歐無力地揮開了她的手,抿着的嘴唇逐漸失去血色。克維爾頓就這麽看了她一會,忽然露出一個欠打的笑:“你好弱。”

格洛歐氣得擡腿踹她,但剛擡膝蓋就細微地抽搐了一下,頓時又沒有了力氣,只能怒道:“你拿摻了血族的骨骼的東西行刺我,還他媽怪我弱?”

克維爾頓瞟了一眼木偶,明白了格洛歐受傷的原因,突然毫無感情地笑了一下:“格洛歐,你知道這次你在我面前殺了多少人麽?”

格洛歐凜然,心下一沉:“你想殺我?”

“我不殺人,但你揍過我,我也沒必要對你客氣了對不對?你殺人和救我,這是兩碼事,分開記着。現在算前面的那筆賬,格洛歐·波因爾,你的自由我收走了。”克維爾頓伸手卡住她半邊鎖骨,用尖齒咬破自己的手腕,放到她嘴邊,“然後第二筆賬,你可以進食。”

被含有血骨的東西傷到,這對血族幾乎是致命的,盡管克維爾頓混血血液只有一半能吸收,但聊勝于無,格洛歐就着她的手腕汲取了一定量,然後用布料替代木偶堵住傷口。

克維爾頓找出了這片寬大的鬥篷的邊沿,外面焦急等了半天的雙方人馬睜圓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見動了半天的黑色氈皮下,鑽出一個蒼白柔弱的文官,向烏塞伽迪爾比了個搞定的手勢。

衆人:“……”

這他媽發生了什麽……

黑塔騎士團的一名騎士瞬間上前幾步質問:“我們副統領呢?”

克維爾頓還沒說話,突然格洛歐在鬥篷裏扔出了一個東西,克維爾頓條件反射阻止,然而那東西被扔出的時候角度刁鑽,正巧砸在那名騎士身上,那騎士接住,微微一怔,随後勒住馬缰急退,大聲叫了幾句,黑塔騎士團所屬竟然全部後轉,突圍而出,很快四散隐沒于山脈間。巴羅伊軍團的人追出了十幾米後,烏塞伽迪爾突然擡手喝止了他們。

克維爾頓看着軍團長慢慢靠近,還沒等她開口,烏塞伽迪爾就低聲道:“傳令官閣下,我不追究格洛歐與你是否有舊,但是我想知道一點,如果我現在掀開這層氈皮鬥篷,你會有危險麽……生命危險?”

克維爾頓一驚,腦子裏飛快想着怎樣接話,然而無論哪一種回答都顯得很假,她張口結舌之時,格洛歐的聲音冷冷傳出來:“克爾,我的劍在我腿上,借你用?”

克維爾頓反手就打了過去,格洛歐咳嗽了一聲,不再說話,但烏塞伽迪爾聽到了這句威脅,反而微笑:“看來是了,你們在借此躲避什麽東西,這很好猜,因為我沒見過克維爾頓傳令官在夜晚打傘,是不是?”

“其實我在晚上也用傘的……”克維爾頓冒着冷汗,“只是天太黑大人沒看見。”

“嗯,你皮膚很白,貴族後裔,我理解的。”烏塞伽迪爾笑容不變,“不知道你戴沒戴過飾品?譬如……耳環之類的,能冒昧看一下麽?”

克維爾頓額角上的冷汗流下浸濕了鬓發,她知道烏塞伽迪爾一定懷疑到了她的種族,血族外表的三大特征,血瞳、尖齒、尖耳。她的瞳色很好蒙騙,尖齒也可以掀起另一邊瞞天過海,但耳朵絕對是硬傷。

“這不行……這……我……”克維爾頓結巴了半晌,突然一橫心,一咬牙,“軍團長,我坦白,我的耳朵生而畸形不便外露,不信你可以看我誠懇的雙眼。”

烏塞伽迪爾略伸手拾起氈皮鬥篷的一角,在指尖撚了一下:“是麽,那格洛歐閣下呢?”他提高了聲音,“我作為聖城巴羅伊軍團第十二軍軍團長,烏塞伽迪爾,請求席勒黑塔騎士團副統領露面,商議此戰後續事項。”

“大人……她受傷了。”克維爾頓插話,強調道,“傷得超重,快死了。”

烏塞伽迪爾似笑非笑:“那我讓随軍醫師過來看看?”

“不不不……她還能抗……”

“那請格洛歐閣下出面,今天陽光很好,空氣清新,不用擔心傷口會感染。”

“等等等等,我下手太狠了,她還不能動……”

“這麽重的傷勢?克維爾頓閣下,我怎麽記得你參加的是文官考核?”

“是呀……我也記得那場考核還是大人您監考的……緣分……”

躺在鬥篷裏的格洛歐:“……”

啧,你上司明顯都看穿了一切,就別再掙紮了……趁其他人還沒意識到種族問題上,趕快做了他。

四下寂靜,格洛歐身上的血氣凜冽蔓延,而克維爾頓只是低着頭,烏塞伽迪爾沉默了一會,閉了閉眼,接着調轉馬頭,高聲道:“全軍點名,收整戰場,返回聖城。”

巴羅伊十二軍立刻開始處理善後事宜,将死去同伴的銘牌收繳給軍營長,整理出名單,随後檢查随身刀劍損毀情況,以及行軍食物的分配。克維爾頓左右看看,松了一口氣,縮回鬥篷裏面,看了一眼格洛歐,說:“聖城也沒有證據,只是暫且收押你,你為什麽要把事情鬧大?”

格洛歐淡淡一笑:“我爸同意的,而且我一人作死一人當。”然後撿起那個猶帶血跡的木偶,撫摸了一下紋路,“守墓人送你的?對你挺大方啊。”

克維爾頓一愣:“啊……對了你認識公爵潘麽?我去魚尾之墓,那個人說,公爵潘也許知道如何讓原始血脈蘇醒。”

“不認識。”

克維爾頓不免有些失望:“這樣啊……”

“不過小心點那個玩傀儡的守墓人,缇忒離世的時候,我暴怒之下想毀了魚尾之墓,因此跟他打過。”格洛歐語氣中蘊着冷冷的一絲殺氣,“他的力量,不輸原始血脈。”

… …

歷時一周,巴羅伊十二軍在押送黑塔騎士團副統領的安全感中,踏出了席勒盟國的邊境,至今想起這段經歷仍有些夢幻,幸好那位兇神般的副統領閣下并不常露面,讓軍士們保留了一絲任務完成的真實感。

格洛歐一進入聖城就被立即收監,沒有召開任何的聽審會,關押的地點封為一級機密。在巴羅伊第十四軍軍團長也被歸還給聖城後,這件事就像是被抹去了一樣,沒人再提起那一場浴血戰争,好像大貴族們與聖城教皇之間達成了什麽緘口協議。

奇怪的是愛女如命的波因爾公爵也發表任何意見。有一次前往聖城議事,克維爾頓撞見了他,郁金香的花圃中,他面帶優雅的微笑,悠閑地舉起一杯博維科紅酒,淺雪色頭發挽起,長袍的袖口飄逸着精致的蕾絲花邊,就像薄脆的蝶翼。

最令克維爾頓擔心的是烏塞伽迪爾,血族選擇作為貴族,而不沾染聖職的原因就是貴族之間容易周旋,就算暴露了遮蓋掉也是比較輕松的,畢竟大貴族的光輝之下盡是龌蹉。然而聖職不一樣,這裏審查極嚴,而且容易追根究底,沒有萬全把握不好下手。

但烏塞伽迪爾什麽都沒有說,仍然對克維爾頓的黑傘視而不見,只是有時候會出神,長時間盯着克維爾頓,但克維爾頓一轉頭他就漠不關心地移開目光,擡頭望望天。

将近平靜的一月後,克維爾頓還在老老實實地當傳令官,筆尖如飛的速記,烏塞伽迪爾喝了口咖啡,拿起另一份軍務,忽然怔了一下,沒頭沒腦問了一句:“格洛歐被秘密釋放了麽?”

克維爾頓差點把這句話都記下來,扼住了筆才回答:“大人,沒有。沒有被秘密釋放,也沒有被公開釋放。”

“大貴族要将格洛歐交給聖城收押是因為之前頻繁的貴族命案。”烏塞伽迪爾将文件扔在桌子上,“但又有命案了,跟之前的手法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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