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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滅

傑妮娜舉着這柄足以重創原始血脈的骨劍,一動不動。

學術領袖們對同僚都有着基本的共識,芬可拉姆·亞蒂是當之無愧的難相處,他總是不乏冒出一些新奇又詭異的想法,令人不寒而栗。然而傑妮娜驚訝于這些奇思妙想,并非常憤憤不平他的待遇,一來二去反而與他走得越來越近。

“你這麽努力,是有什麽願望麽?”某一天的夜晚,傑妮娜與芬可拉姆并肩繞着芬可城散步,她問道。

“有,很早就有。”芬可拉姆擡手指向近在咫尺的城池,“我要讓這座城,變得跟我想象中的一樣美好。”他又說,“總有一天,我要讓世界也變得跟我的芬可城一樣可愛。”

傑妮娜吃驚:“你……還想改變人類的諾丹羅爾麽?”

“既然肮髒,就必覆滅。”芬可拉姆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冷淡的笑意,襯着他臉頰旁落下的紅發如火,“我初心于此,我初心不變。”

芬可拉姆憑一己之力制造出了服從他的反叛者,得知真相後的傑妮娜掙紮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芬可拉姆約她長談一次,她再沒有告發,并聽從芬可拉姆的指使,在芬可城等待一位故友的到來。

“什麽故友?我也認識?”傑妮娜問。

“修沃斯學長。”芬可拉姆笑了笑,“不信我們打賭?”

傑妮娜蹙眉:“可是薄荷殿下與紅杉殿下幾乎形影不離,他若是懷疑你,難道不會讓儲君先将你扣押?”

“怎麽可能,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确定與證實,學長不會輕易開口定罪。”芬可拉姆笑得竟有些孩子氣,“因為那會傷害到我呀。”

傑妮娜望着對面的王子,薄荷王子也在望着她,他殷血色的瞳仁安靜溫柔,寂聲半晌,傑妮娜忽然放手,鑲着金邊的劍當啷一聲落地:“殿下,我們可以再次成為朋友,跟我進城麽?”

修沃斯彎腰撿起那柄劍,銀白的長發娓娓垂下,他挽起劍花将劍收入傑妮娜的劍鞘中,未置一詞,轉身離去。

傑妮娜并未攔他,修沃斯走到了水岸邊,赫然發覺另一艘小船正在緩緩靠岸,芬可拉姆身披火紅的披風,擡起眼簾:“學長,別回王城了,那邊兵荒馬亂的,場景不太好看。”

修沃斯忽然一笑:“有多不好看?”

芬可拉姆眼前浮現那一團白色的烽火,淺笑不語。

修沃斯也保持着溫和的笑容,雙方皆是靜默,片刻後,沖天水花崩然乍響,站在遠處的傑妮娜都被這來自原始血脈的威壓逼得倒退入城。水花濺落,露出薄荷王子宛若玫瑰盛放的容貌,黑色天鵝絨披風跌落在地,露出他身上深紅色調的單衣。

“我沒想到,這一屆的學術領袖,最終會變成這個樣子,這也許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分裂與對抗了。”修沃斯說,“芬可拉姆,你怎麽做到的?”

芬可拉姆看了看自己的手,明白了修沃斯說的意思,他自然感受到了自己身上散發的威壓,這種原始血脈才可能有的魄力。芬可拉姆笑了笑,眼中流動熾熱的火光:“學長,這是秘密呀,我能制造出反叛者,當然也能造就,原始血脈!”

… …

坐鎮王城的蘇路曼王仿佛在一夜間重新燃起了活力,他拾起多年不曾擦亮的铠甲與寶劍,牢牢握住權杖,情報與消息一刻不停地湧入綻放殿堂,議政臣與貴族們依次坐下。

聽到薄荷王子居然孤身前去反叛者的大本營,蘇路曼王臉色難看:“胡鬧!把他叫回來!!”銀厥王子伊溫之死仍在他心裏留下了持續不滅的傷痕,他懼怕再看到任何一個兒子發生意外。

坐在他左側的議政臣颔首:“王,已經派出了軍隊,必将護送薄荷殿下安全歸來。”

蘇路曼王仍舊煩躁地敲着桌子:“帕亞特呢?還沒回來?他傷勢如何?”

“護送紅杉殿下的衛隊還有兩個小時抵達王城,傷勢仍不明,仍在昏睡。”

蘇路曼王沉默了一會,忽然黯然低頭。

議政臣知道這個年邁的國王還想問什麽……王的次子瓦拉塔,依布烏海的郁金香殿下,早在兩百年前揚帆出海,多年來也就寥寥幾封書信,還都是公事公辦的口吻,連個體貼安慰的溫情話都讨不上一句。

如今故土有難,他卻生死不知。

針對貴族的鐵血召集令發出,也對兩位王子發出了強行召回王令。傳令官們抱着紅皮的爵位名薄,讓出示谕令的貴族依次印上自己的家徽蠟印,未在上面留下家徽印章的貴族,即刻起剝奪一切爵位榮譽,一同視為反叛者,火刑無赦。

在親眼看到面色蒼白的帕亞特後,蘇路曼王終于放下了一半的心,另一半的心在看見走進殿堂的薄荷王子後,突然怒氣勃發,走上前就想打他一耳光,然而面對這個性情最溫柔的兒子,忍了忍還是放下了手,呵斥了一句:“你身為王子,沒事別以身犯險!”

修沃斯目光卻有點空洞,他輕聲問:“伊溫呢?”

蘇路曼王被這個名字紮疼了一下,卻臉部僵硬,擺不出那一副悲痛臉色,只得冷笑:“聽說你和芬可拉姆交手了?你殺了他麽?”

修沃斯垂下眼眸,慢慢伸出一只手蓋住了臉,窗外傳來轟隆的火山爆發聲,這象征着蘇路曼王的憤怒與發洩,而在他面前的血族王子,将神情全遮在手掌之下,指尖微微發顫,但在他拿開手後,面容一如既往的柔和溫暖,眼眶泛紅顏色被盡數逼了回去:“對不起,父親,您的情緒需要安定,我不該多問。我去看望哥哥。”

新血族的數量極其龐大,而且芬可拉姆的保密做得非常好,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讓新血族轉化成反叛者,為此歐柏學術領袖立刻開始着手研究,試圖找出逆轉方法。

儲君帕亞特王子由于傷重,一直處在休養中;薄荷王子領了王座參謀長一職,開始與議政臣讨論戰況以及政策方向,在學術領袖們一致表示無法破解芬可拉姆的秘密後,剩餘的四位學術領袖也加入了軍方。

芬可拉姆決心要颠覆整個依布烏海的格局,他早就在一些偏遠的城鎮布下了計劃,正在試圖用原居民做實驗,制造出更多的反叛者,當然原居民不甘被控制,拼死逃出來求王城救援。聽到這個消息後,王城二話不說立刻讓醫師搜尋幸存者,然而過去的醫師都了無音訊。蘇路曼王在收到“醫師帶的物資被洗劫一空并被殺害”的消息後勃然大怒,下令禁止外派救援。

然而修沃斯态度堅定:“我不相信所有外逃者都是毫無人性的,他們中也許抱有希望等待王城的軍隊,我不能放棄他們。”

“他們已經變得跟反叛者一樣肆無忌憚了!”蘇路曼王暴怒,“不如就讓反叛者殺了他們!我們的軍隊和醫師已經不能再浪費在他們身上了!”

“父親!”修沃斯的一聲哀求,令鐵石心腸的蘇路曼王也不禁心軟了一霎,他低頭看着手指上的血冕之戒,半晌重重嘆氣,“孩子,你怎麽就是不懂放棄呢……”

“他們是我們的子民啊。”修沃斯輕輕抓住蘇路曼王的衣袖,“父親,我只派我的私衛隊去,我計算過了,這不會幹擾到任何戰事……求您。”

蘇路曼王閉了閉眼,再睜眼望着都沉默的議政臣們,嘆了口氣:“好吧,不過你不許瞞着我親自前往。我去安格火山主持戰局,等帕亞特從西邊的戰線回來,你就和他立刻過去。”

不知不覺,這場以反叛者興起的戰役已經持續了八十七年,無數的血族死去,無數的人類被擁吮後卷入戰火,破敗的殿堂,殘缺的城池,歐柏圖書館被厚重的鎖卡死,曾經的白枭染黑了翅膀,嘶啞鳴叫着從陰沉的上空飛過。

曾經歡聲笑語的依布烏海,再無人高唱,第四紀元的194年這一天,直到281年為止,由血族的初代君主,無駁宿命的黛布安王尋覓的理想國土——依布烏海成為了一片廢墟,衆多血族之希望深埋廢墟之下,其中包括五名學術領袖,以及三位原始血脈。

194年,原始血脈,依布烏海的伊溫王子殿下,英勇的銀厥,死于王城墜落。

199年,學術領袖,汀戴密·所嘉出征時被圍困但靈城,放火燒城,與五千反叛者同歸于盡。

220年,學術領袖,元帥安娜莫亞·羅斯,喪身反叛者之口。

277年,學術領袖,泰朵拉·格尼,紅杉堡,戰死。

280年,原始血脈兼學術領袖,依布烏海的帕亞特王子殿下,正直的紅杉,第一順位繼承者,于羅爾古懸崖戰死,屍骨無存。

280年,學術領袖,背叛者傑妮娜·貝普,被蘇路曼王斬殺。

281年,原始血脈,依布烏海的蘇路曼王,遭受反叛者圍剿,血灑安格火山。

芬可拉姆想他一生中再也忘不掉那天,蘇路曼王隕落的那一天,安格火山冒出的濃煙遮蔽了天空,刺鼻的氣味充斥荒原,依布烏海的君主跪倒又站起,面對瘋狂進攻的反叛者,他最後一次再現了一位血族王者的尊嚴與血性,最終他體力不支,頭顱被骨劍斬下,就此殒命。

姍姍來遲的修沃斯震驚到無以複加,他的身上湧動着死亡般的毀滅,寸草不生的安格火山騷動着,在某一個瞬間數萬鋼鐵荊棘破土而出!

反叛者被驚得匆匆後退,漠然跪地的王子慢慢抱起父親的殘軀,天地寂滅良久,曾經微笑說出“我的手不是用來拿劍的”的溫柔王子,伸手握住了父輩遺落的斷裂寶劍。

染血廢墟中重新站起了孤哀的原始血脈,手中殷紅刀劍閃耀如冰,眉眼間深含驚心動魄的痛苦。

那一刻,世界因悲傷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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