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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

第四紀元一百九十四年的七月,依布烏海震蕩,受創的紅杉王子帕亞特拼死破出反叛者重圍,随身兩名侍衛被殺,他自知筋疲力盡無法返回王城,于是點燃了胡桃船示警。

不會熄滅的人魚燭吞噬了整整一排的胡桃船,沖天的白焰順流而下,唯一沒有燃燒的船只旗杆上挂着儲君的披風,夜風中獵獵作響。距離最近的錫得利城監守者索亞,正是學術領袖中的一位,見此情景心中劇震,攔截住挂着旗幟的那一艘,順利營救已經昏迷的帕亞特王子後,命令一部分血族侍衛立刻前往歐柏學院。

“反叛者”是一個很難解釋的轉化現象,在此之前也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有血族擁吮不當,致使人類抗拒過度,神志不清時飲用大量的鮮血,那麽會直接跳過“獨立期”這個至關重要的過程,直接淪喪理智,化為兇猛野獸。

但早在第二紀元發現了這種情況,當時的斐吉赫王對此深惡痛絕,不論是相關的擁吮者還是反叛者,都以火刑處置。導致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血族的擁吮步驟都非常規範,只是在血族數量暴增的第三紀元,這項措施不但被漸漸忘卻,還越演越烈。

“怎麽會有這麽多的反叛者……他們不都是學生嗎……”趕去歐柏學院的侍衛驚呆了,這群反叛者的數量太多了,而且不合常理,目前的記載中還不曾有過“正常的血族再度轉化成反叛者”這種命題,反叛者應該只誕生于擁吮後的那一小段時間。

但是芬可拉姆·亞蒂實現了某種不現實的可能。

他是新血族中的天才,依布烏海中未來希望的九分之一。

… …

歐柏學院燃起了白焰,然而此刻的王城還存在着最後短暫的安寧。

蘇路曼王剛剛結束冗長的會議,回到休息室躺倒在靠椅上,透過切割精巧的紅磚窗可以看到外面的白涯樹林裏兩個孩子在捉迷藏,伊溫和摩西雅,他們兩個在昨天剛結束了考試。

作為一個父親,蘇路曼王挺羨慕這個小兒子的,這麽丁點就能一眼找到自己喜歡的女孩,搖尾巴這麽多年,護食一般圍着女孩長大,将來的回憶也一定相當美好。他低頭望了望拇指上的血冕之戒,這枚沉重的王權戒指壓了他幾乎一個紀元,真的考慮要将它卸下來時,回想自己年少光陰,竟沒什麽可以定格的畫面。

蘇路曼王覺得有點倦了,閉了閉眼,準備先睡一覺。

白涯樹林中,摩西雅跟伊溫玩了三次捉迷藏,怒了,一甩手不玩了。

伊溫也很委屈,原始血脈本來對身邊血族的敏感度就非常高,何況是這麽吸引他的血族,因此一抓一個準。摩西雅為了躲個好地方還弄亂了頭發,賭氣後自己坐在一截白涯樹根上,慢慢把黑發重新編成辮子。

伊溫磨蹭到她身邊,也坐到了樹根上,期期艾艾說:“我給你編辮子。”

“好,反正這麽熱,我一點都不渴。”

伊溫反應力一秒爆表,瞬間站起:“等着,我去拿血!冰的涼的?”

“熱的。”

“好的。”伊溫轉身就跑,他對摩西雅說話的風格算得上頗有了解,她最喜歡說反話,而且說起來沒有一絲在開玩笑的感覺,十分具有欺騙性,但經受了多次的不解反思後,伊溫終于把自己變成了一面鏡子,成功倒映出摩西雅話中的真正意思。

望着伊溫的背影,摩西雅繼續編頭發,忽然在某一個時刻轉身站起擲出一根白涯樹枝桠,這動作行雲流水,不愧她在實戰課的成績,但來者輕輕側身避過,嘴角含笑。

“亞蒂學長?”摩西雅怔了一下,她也是新血族,對于新血族身份的學術領袖芬可拉姆也抱有欽佩,但并未有多少交集。這時見到芬可拉姆竟然出現在王城,第一反應是他來找王子們,于是道,“帕亞特殿下與修沃斯殿下都去學院了,學長不知道麽?”

“知道啊,小摩西雅。”芬可拉姆笑容不減。

“學長知道我的名字?”

“記得,摩西雅·佐。”芬可拉姆伸出了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喉嚨上,“乖孩子,走到王城的城牆上,站到烽火臺的中央,然後點燃它。”

摩西雅只覺得咽喉處鈍痛,原先以為只是指甲劃到,然而芬可拉姆的指尖離開後,她看到那根手指上滴着血,骨節突出了指腹,白森森的一點,包裹寒霜。

她剛想問芬可拉姆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但聲帶仿佛被挖去,她忽然轉身穿過白涯樹林,走向了高聳的王城城牆,扶着白色的牆面,拾階而上。

摩西雅擡頭望向漆黑沉寂的夜空,漠漠站立在烽火臺上,她身邊漸漸聚攏了衆多的反叛者,然而沒有誰擅自發起攻擊,直到遠處的殿堂走出來了銀厥王子。

靠在胡桃船上的芬可拉姆笑了,他用諾丹羅爾語大聲喊了幾句,反叛者血紅着眼睛,撲殺向了抱着一罐冰鎮過的血漿的小王子。

他們不懼原始血脈,卻只服從芬可拉姆的號令。

動靜驚醒了王城的侍衛,他們奮勇上前滅殺反叛者,卻攔不住銀厥王子拼命地往前沖,小王子本來就以爆發力在兄弟間奪得頭籌,此刻誰也阻擋不了一頭憤怒鬥牛,能傷到帕亞特王子的反叛者在他面前,像是紙剪一般脆弱。

“真是厲害的原始血脈,如果真的在戰場上嶄露頭角,将是銘記萬世的勇士。”芬可拉姆握住船槳微微一撥,胡桃船離開了水岸,慢慢遠去,“再見,銀厥王子,伊溫殿下。”

伊溫三步兩步登上了城牆,摩西雅渾身淋滿了人魚燭,藍白色的焰火燒灼在她身上,卻因為沒有任何溫度,所以沒有任何傷害和疼痛。她靜靜的看着他,瞳仁布滿雪霧。

伊溫上前就拿衣袖擦她身上的蠟油,拍她的臉:“摩西雅!摩西雅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你再不回答我要……我要踩你腳了!”

摩西雅伸手抱住了他,慢慢将頭靠在他的肩上,伊溫受寵若驚,磕巴了幾聲,弱弱道:“那個,你喝不喝血,我放在口袋裏,應該還沒灑……”

這句話的結尾像是斷線風筝一樣,飄在了空中。

摩西雅忽然往後一仰,墜下了城牆,由于手臂鎖得太緊,伊溫措不及防被帶了下去,一團白色的焰火燃燒着墜落,蘇路曼王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烽火碎在了地上,濺成千萬朵火苗,散落地上一地殘骸。

人魚燭的火焰燒不死血族,然而在燃燒的過程中遭受重擊則會使得火焰迅速裂開,這種巨大的撕扯力完全可以把一個血族撕成碎片。這是個冷門知識,鐵定瞞不過學術領袖,但伊溫與摩西雅怎麽會對無溫度的人魚燭抱有警惕,這比用骨劍刺殺方便利索多了。

蘇路曼王不可置信地推開了侍衛的攙扶,顫抖着半跪在一只斷手邊,從河水裏爬上岸的黑發少女傷痕累累,嗆着水,僵硬地擡頭。下墜的那一刻,銀厥王子爆發出了他作為原始血脈最後的力量,剝去了摩西雅沾滿了蠟油的外衣,将她遠遠抛開。

“王……”有侍衛心有餘悸地望向咽氣不久的反叛者。

蘇路曼王忍了很久,才哽咽出聲:“召回……帕亞特,修沃斯,迎戰反叛者。”

… …

胡桃船平穩前行,芬可城的輪廓依稀可以在林間的縫隙中看見,在某一個瞬間,修沃斯忽然感到一絲疼痛,他扶着胡桃船的船舷休息了一會,然而剛才那種血脈陣痛的感覺卻沒有再來,他整理了一下黑色披風,再度望向不遠處的芬可城。

在記憶中的芬可城破舊喧鬧,然而面前的城池卻異常安靜,修沃斯謹慎靠岸,走到城門前,見到城內的血族仍川流不息,也都在說話,不過因為态度放得非常平和,所以顯得安靜異常,倒是有些像王城的風格。

“修沃斯學長?”從城內走出了一位血族,褐色卷發簡單在背後紮了起來,戴着金絲框,還穿着歐柏學院的校服,是修沃斯熟悉的校友,學術領袖之一的傑妮娜·貝普。

修沃斯颔首微笑:“怎麽會在這裏?你所看護的但靈城呢?”

傑妮娜笑了笑:“還不錯。怎麽,殿下要視察?”

“我來看看芬可城,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是的,芬可拉姆是個天才,我常常來這裏做客,每一次的變化都非常大。”傑妮娜做了個請的手勢,“要不殿下親自進來感受一下?”

修沃斯沉默片刻,忽然輕輕一笑:“不了,我該回去了。”

傑妮娜詫異道:“殿下這麽快就走?”

“我來是為了證實芬可拉姆是否用了暴力途徑治理芬可城的子民,現在我知道了。”修沃斯淡淡指向城內,“答案跟我想的一模一樣,他就是這麽做的。”

傑妮娜忍不住辯解:“怎麽會?這裏的新血族生活得非常和諧安寧,說話的語氣都非常尊敬別人……不信殿下可以去試試。”

“那不是逐漸養成修養禮貌,是被打怕了。”修沃斯說,“所以,傑妮娜,我又想到了另一個可怕的假設。”

傑妮娜忽然掀開披風,手法迅速地抽劍,森然的骨劍抵上了薄荷王子的胸口:“什麽假設?”

修沃斯垂眸,緩慢從這柄骨劍看過去,微笑:“現在又被證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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