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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槽

入冬的天微寒,聖城的郁金香花圃凋零大片,聖堂的鐘聲在傍晚敲響,一陣陣回蕩在街道間,空曠恢弘。

聖職考核又一次舉辦,喬奇軍營長騎馬抵達巴羅伊第十二軍務廳,一聲馬嘶後,他躍下馬背,大步走入軍務廳,脫帽向軍團長行禮:“烏塞伽迪爾大人。”

烏塞伽迪爾剛報完一大段軍務,前來頂包的高階騎士甩着酸痛的手,盼望軍團長喝咖啡喝久一點,此刻見到喬奇軍營長前來一副禀報的樣子,頓感一陣解脫,默默搬開椅子退開。烏塞伽迪爾沒理偷跑的高階騎士,擡頭看了看他,略略點頭:“什麽事?”

“克維爾頓傳令官的請辭書。”

烏塞伽迪爾目光平靜:“是不是我不批準,她每隔一周就要寫一份?”

“大人。”喬奇措辭道,“今日我去監察考核,碰到了克維爾頓閣下……她又參加了考核。”

烏塞伽迪爾挑眉:“是麽?”

“大人,事情很複雜,她參加的是第一軍團特別招錄,以我看到的成績,她應該很快就收到第一軍團的招納書……這個第一軍團……”

第一軍團不好惹。

這是巴羅伊二十四個軍團的共同認知,第一軍團從上到下,個個都是人物。不說他們那位總軍長最強首選人的軍團長,就算傳令官這種小角色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喬奇心驚膽戰地瞧着自己軍團長沉默,半晌,烏塞伽迪爾忽然若無其事一笑:“可以呀,學會仗勢欺人了。”他伸出手,喬奇立刻将請辭書遞到他手上,拆開一覽,又釘到了桌上,淡淡道,“批準了,替我簽個字。”

巴羅伊二十四個軍團以軍功排位,第一軍團能在群狼卧虎中穩居十年首位之久,自然有它的可懼之處。像烏塞伽迪爾這種賺軍功的專業戶,近些年來勤能補拙,或許勝得一籌,将十二軍團提升并穩固在了正中央,可第一軍團屹立太久,久得像一座豐碑。

這座豐碑高是高,壯也壯,但埋的人啃的骨,也不少。

烏塞伽迪爾知道這個理,卻也不急,他自知跟克維爾頓中間有了一道隔閡,雖然他不是有意置那位佐伯爵于死地,但歸根結底,總有他的原因。自從那天聖城動亂,當場械鬥的人都被鞭笞脫了一層皮,他的傳令官則足足一個月不曾露面。

他也沒有追究傳令官失職之責,這也是烏塞伽迪爾一貫的處事手段,層層逼迫,慢慢收網,卻不下狠手,留一條生路,也給自己埋一條後路。

但随後接二連三的消息卻讓他着實詫異了一陣,短短五個月,竟然不用刻意收集訊息,就能聽到“克維爾頓”這個名字,這說明當初那個小傳令官在第一軍團混得還可以。

克維爾頓這次以軍職入團,這可不比文職的寬容,是種玩命的聖職,玩命的程度烏塞伽迪爾自己就深有體會,淘汰戰一輪接着一輪,像克維爾頓這種,五個月從一個普通軍士成為百軍長的,要是每天不拎着劍在軍團裏溜一圈,誰信。

不過以克維爾頓敢單挑至高之座格洛歐的能力,區區一個百軍長的位子,她還坐得穩。

兩個月後,晉升千軍長,消息傳來,烏塞伽迪爾只是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等到十三個月後,克維爾頓奪位軍營長,競鬥場上一只手将前任撂倒馬下,雖留了手不致死,然而受驚馬匹踩踏而過,那人終究還是脊柱受損,無望聖職;與之相反,克維爾頓再次晉升,深得第一軍團長的重用。

烏塞伽迪爾這才正視起來,并開始有些不安。

咔莎莊園的佐伯爵,名義上是克維爾頓的姨母,沒有丈夫也沒有子嗣,烏塞伽迪爾一直認為佐伯爵與克維爾頓的關系也僅限于一個遠房親戚,畢竟她們長得也不像,而且多半時間佐伯爵都不在莊園,按理說沒時間培養感情。

這是他錯誤的估計下誕生的錯誤判斷。在依布烏海中,一位“指引者”在指定的孩子心中無異于一座燈塔,彼此宣誓,締結守約,在成年之前尤其重要,起碼可以保證被指引者心智成熟不會偏離本心,等成年之後,這層關系才會漸漸弱下,直到與普通授課者一般無二。

而在指引者死亡之前,克維爾頓恰巧又經歷了一次依布烏海淪陷之戰,漫天烽火,原始血脈接連隕落,讓她猛地記起幾年前,她也曾親身經歷過故土破碎塵封,修沃斯王親吻了她的手心,放任她離去。

這終于壓垮了王女,夜莺在冬日嘶聲長鳴。

數月後,聖城迎來了一件大日程,春日盛禮,這是教皇都必須出席的盛會,況且他座下兩位皇子也趨于青年,雖然談不上自己組建勢力,但是時候登上名流社交圈了,這是慎之又慎的事,足以影響他們未來的命途。

波因爾家族的事情沒人敢插手,波因爾公爵既然敢把自己的女兒劫出來,自然後面做了萬全準備,麻煩是麻煩了點,風波不斷,但起碼是頂住了貴族和聖城兩大壓力,将格洛歐保住了,并全力洗脫她身上的罪名,洗得跟白煤球一樣。

格洛歐最近很平靜,只幹了一件事,就是攜帶摩西雅·佐的棺椁,快馬穿越三個盟國六個附屬國抵達西港口,然後出海,讓人吹奏了一段風笛後,将棺椁沉入海中。

這段時間內,克維爾頓都沒有出面,血族內部舉行的哀思葬禮,克維爾頓也沒有出席,波因爾公爵覺得奇怪,問及自己的女兒,格洛歐只将一個盒子交給了他:“她把自己給驅逐了。”

波因爾公爵看了一眼那個盒子裏的兩片東西,很快明白了意思,皺了皺眉:“放逐也遺傳?”

格洛歐一怔:“什麽遺傳?”

“克維爾頓的母親,諾蘭丹·陶爾,在西港口分娩後,也是自我放逐,失蹤至今。”

格洛歐第一次聽說這個事:“克維爾頓知道嗎?”

“她知道自己母親的名字,因為曾經有血族說她應該冠上母親的姓氏,但被王駁回了,畢竟沒聽說哪個王子王女還有姓氏的,何況是一個首生混血,也算是開辟了新種族。”波因爾公爵低頭撫平袖口,“不過聽你說,現在,她放棄了王女的頭銜,也放棄了依布烏海子民的身份。”

格洛歐不可思議:“等等……她不是最想回依布烏海的麽?”

“如果不是那麽強烈的希望,她也不會放逐自己。”波因爾公爵說,“她現在走的路,跟當年瓦拉塔殿下差不多,我當年跟随殿下在諾丹羅爾建立國中國,他曾是這裏的無冕之王,但歸于依布烏海後,甘願自盡,心魂俱滅。”

格洛歐沒說話,公爵伸手替她整理衣領,三層疊的領口被妥帖交織,最後領帶也精巧系好後,格洛歐問了一句:“那驅逐了之後還能回歸麽?”

“沒有先例。”

… …

春日盛禮隆重舉辦,巴羅伊軍團出動全數鎮守聖堂,維護聖城秩序,烏塞伽迪爾同樣領命,麾下三位軍營長輪班值守巡邏。因為這次是全城調動,所以自一年半後,烏塞伽迪爾再次見到了克維爾頓,巴羅伊第一軍團的三大軍營長之一。

克維爾頓領的是夜晚巡邏的任務,初春的夜風還蘊含凜冽,吹得她額發散亂,膚色是血統特有的蒼白,沒有佩劍,手上慢慢轉着一支沒有墨水的筆,筆尖在風中幹涸開裂。

她也看到了烏塞伽迪爾,略略颔首:“烏塞大人。”

烏塞伽迪爾第一眼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仔細打量了片刻,他突然一驚,曾經她從不離頭的帽子一直沒戴。曾經她任文職,打傘的理由他不問,這個戴帽子的理由他也沒問過,但心裏明白,看似怪異,然而傘遮陽光,帽擋尖耳,是必須要做的事。

軍職的要求非常嚴格,更是要有身體檢查,烏塞伽迪爾一直有點疑惑克維爾頓是怎麽蒙混過關,看來結論就在眼前。

但這種情況總不可能直接問,烏塞伽迪爾望見克維爾頓嘴角一處深紅血斑,坐在馬上旁側敲擊:“閣下又跟軍團裏的人去競鬥場了?”

“不,冬季寒冷,嘴唇幹燥,裂了幾個月,只能等天氣暖和再看。”克維爾頓說話時伸手抹了一下血口,拖出一點血跡,看了看,抽出袖巾擦去。

“既然夜晚出巡,風帽也不戴麽?”

“沒必要,大人。”

風一陣陣掠過,克維爾頓散落的棕發被吹得淩亂,她沒有伸手去梳理,烏塞伽迪爾安靜地看着她,某一個瞬間,發絲出現間隙的一剎那,烏塞伽迪爾猛地縮緊了瞳孔。

頭發又随風落下,披滿雙肩,克維爾頓面色不變,手中的筆停止旋轉,雙手遞交:“大人,十二軍團的筆,忘記還了。”

烏塞伽迪爾默立片刻,俯身接過了筆,随手夾在軍服袖口,不發一言調轉馬頭離開。

第十二軍團長走後,剛剛退開一定距離的第一軍團軍士又緊随上前,克維爾頓握住缰繩,翻身上馬,按着指定路線開始帶人巡邏,這條路的盡頭,就是金碧輝煌的聖堂。

大約是克萊因教皇露面了,聖堂中傳來遙遠的鐘聲,人聲鼎沸,光芒鋪灑了半個聖城,天上的繁星都被輝映得黯然失色。

那麽光明璀璨,讓克維爾頓想起那個早晨的陽光。

曾經碰一下都疼得要命的耳朵,被鑽心的冰水凍成了麻木的僵灰色,痛苦哽在喉間,尖齒刺破嘴唇,血痕永生無法愈合。

然後她沿着人類的标準,割下了半個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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