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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姻

一年一度的春日盛禮通宵歡暢,克維爾頓領了巡邏令,繞城三圈後完成任務,回家睡覺。

這近兩年的攀爬,令她沒有休養的時間,舊傷一直隐隐作痛,而在寸寸磨掉尖齒後,這牙又慢慢長了回來,生長期間牙龈酸麻難忍,除了血液她食用不了任何東西。

軍營長之職還不是她的極限,她預感自己即将成年,這個比她曾經預期的要早很多,成年的血族各項力量都會翻倍,不知道混血會怎樣,但總歸不會太差。

目前來說,她算是坐穩了這個第一軍團軍營長的位置,但是沒辦法再往前進一步。巴羅伊第一軍團長,茉漢納,這個名字在別的軍團聞之色變,在自家軍團的名聲也好不到哪裏去,脾氣大如水溝肥鼠,總軍長的會議都敢爽約,軍務堆積如山也不見她出一趟橄榄廳。

但僅有兩點讓人沒法罷免她,一是大決策從未失誤,二是上頭有人罩着。

克維爾頓找不到茉漢納的靠山,不敢輕舉妄動,她接觸過茉漢納的履歷,知道她本是第十九團的軍團長,執行一次軍務時被吸血鬼襲擊,雖然後來沒有轉化種族,但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失去理智,大肆破壞殘殺周圍的人物,因此因為“疑似異端”的罪名被羁押于聖城地牢長達二十三年,摧殘出一張老臉。

按照聖城的尿性,這種人就算不絞死,也要關到老死,更遑論登上第一軍團長的寶座。然而茉漢納做到了這一點,大概就是她自身的狠性和頭上靠山的事了。

隔天清晨,克維爾頓将“白晝城牆”布料制成的長風衣穿在軍服裏面,扣上排扣,前往軍務廳。這套風衣原先是格洛歐的,整個諾丹羅爾就這一套,但格洛歐小公爵壕慣了,出了監牢後,這套風衣就作為謝禮送了過來,連她爸的意見都不問一聲。

今天的晨報格外熱銷,克維爾頓含着一顆血脂糖,随手拿了一份報紙,一攤開,最上頭的消息果然惹眼——波因爾家族繼承人與教皇長子商議聯姻事宜。

還沒看完,就見迎面一個軍士走來,見到克維爾頓連忙行禮:“大人,早。”

“早,領了早晨的巡邏任務?”

“沒有,是波因爾公爵和長皇子殿下在郁金香花圃談話,軍團調派人手過去驅散無關人群。”軍士說,“大人應該也知道……大概就是聯姻的事。”

克維爾頓點頭:“我知道,去吧。”

軍士一路小跑過去,克維爾頓停了停步子,轉身繞道去軍務廳,途中經過了郁金香花圃。大理石雕琢的庭臺伫立在花圃中心,初春的花苞錯落不齊,成熟俊美的公爵坐在白石頭之間,袖口裏的蕾絲花巾随風搖曳,他對面是教皇的長子,衣着華貴容貌清秀。但有波因爾公爵這位“依布烏海的紳士權杖”作對比,襯得他實在太過于平淡青澀。

克維爾頓目不斜視地經過,聽了一耳朵,波因爾公爵始終優雅淡定,但他未來的女婿拘謹又坐立不安,這也不怪他,雖然這一場談話的修辭溫和又禮貌,然而他老丈人頗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意思,話裏話外都充斥着“礙眼的東西”、“你怎麽還不滾”、“敢觊觎格洛歐我弄死你”還有“我寶貝女兒真是倒了黴選了你這麽個混賬蠢貨”……諸如此類。

以波因爾公爵的深沉涵養,還能讓人這麽容易聽出敵意,看來是相當不愉快。

不過掌上明珠要以聯姻的方式嫁出去,愛女如命的公爵能有好臉色才怪了。

克維爾頓一直前行,很快路過花圃,轉向第一軍團的軍務廳方向。在她身後,波因爾公爵仍然坐姿随意,笑容帶着長輩的慈愛,正在繼續教皇長子“好好地談一談”,談得大皇子幾欲崩潰。

直到波因爾家族的馬車駛來,随侍兩百名騎士站定左右,波因爾公爵才堪堪放過教皇長子,接過騎士遞過來的傘,向長皇子微笑颔首:“格洛歐來了,不去跟她說說話麽?”

是頭豬都能聽出來這句話暗藏殺機——“你敢過去我打斷你的腿”。

長皇子讪笑:“不了,我……這裏更涼快一點。”

波因爾公爵才滿意一些,行了個告別禮:“既然如此,祝殿下安好,下次再見。”

格洛歐既然已經确定訂婚,為了方便她的計劃,她将長駐咔莎城,這一趟春日盛禮,來的時候是父女同行,散席後,只有父親一個回席勒王都。

波因爾公爵坐在馬車中,剛才談笑風生的神态都隐沒了下去,他很少這麽沉默過,不論在依布烏海還是諾丹羅爾,凡是他在的地方,都是光輝萬丈、衆人趨之若鹜;身為九位學術領袖之一的身份,他将自己包裝得很好,就像根本沒有軟肋,就算瓦拉塔殿下自殺,他可以獨挑諾丹羅爾總督一職,就算修沃斯王沉睡,他也可以領導餘下的血族子民。

但怎麽可能真的沒有軟肋,他的軟肋就是他的骨血,割舍不了,又貼合不到。

格洛歐第一次将她的計劃稿子給他的時候,他就怒火中燒,但常年的修養讓他将脾氣迅速掐滅,只是微笑:“我不同意,你是我的女兒,貴族中的至高之座,你是坐在棋盤前執掌棋子的主人,誰允許你自己置身棋盤?”

面前的少女往後靠到椅背上,雙手交叉,桀骜不馴:“我允許的。”

“格洛歐,你太年輕了,聽我的話,別這樣做。”

格洛歐直起身,擡手就将一疊稿紙全撕了,紙片揚到空中,她周身氣勢砰然炸開,飄散紙片四分五裂,落滿了整個書房,落了她父親滿身。

格洛歐以這種的方式表示了她的決定,她沒學會坐鎮幕後,倒是學會了孤注一擲,波因爾公爵目送她轉身出門,沒說話也沒動靜,他覺得這時候的自己就像一尊布滿裂痕的石雕,如果動一下,全盤崩塌。

“我已經失去了你的母親,如果只是為了複仇而聯姻,你能不能別這麽做?你能不能心疼我一次?我的孩子?”

如果有用,他一定會說。

但是他太清楚自己的女兒,這種話,說了也沒用。

… …

已經定下來的事,再多争論也無濟于事,咔莎城門前,波因爾公爵最後争取了一次:“格洛歐,現在跟爸爸回家,後續的事情不用你管,我讓教皇自己毀約。”

格洛歐就兩個字甩過去:“不回。”

波因爾公爵擡手就拍了一下格洛歐的臉,看樣子是教訓,但那個力道,說是摸都嫌輕,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女兒,語氣竟微微示弱:“你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呢……”

格洛歐擋開了他的手,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爸,要麽你現在打到我服軟,要麽你走。”她依舊年少輕狂,卻格外認真,“這是我的事,我的一生,我來完成。”

波因爾公爵一直是外表溫雅內心剛毅,這次終于服了軟,曾經風度翩翩的權貴紳士,像是被抽掉了脊椎,他良久不語,最後只輕輕說:“好,那我走了。”

格洛歐嗯了一聲:“大太陽的,我不送了。”

馬車扣上了門,骨碌碌駛向咔莎城外,随行騎士減少了大半,咔莎城的城牆遠遠被扔在身後。黑絨馬車中,公爵端坐靠椅上,面含微笑,容姿華麗,又變成了貴族們忌憚的那個談笑風生的幕後權力者。

如果他不是一位父親,也許終生都不必取下這張面具。

… …

格洛歐暫且入住的是咔莎莊園,本來這莊園應該記在克維爾頓名下,但由于克維爾頓是聖職人員,因此脫離了佐家族,繼承權被取消,一直以來是原來的老管家一直加以看護。

老管家曾經照顧了克維爾頓很長時間,也聽聞過格洛歐·波因爾的名字,接待這位貴客就以最高規格執行。格洛歐在莊園沐浴後,又喝了杯血,提筆寫了封信寄給克維爾頓。

咔莎城距離聖城就分分鐘的路程,克維爾頓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是在下午,打開一看,又是兩種語言的結合方式,字符畫得跟密碼似的,頓時知道這是出自格洛歐的手筆。

前半篇洋洋灑灑,克維爾頓看了半天才知道是在誇自己,哭笑不得;後半篇講了正事,格洛歐坦言,貴族間賭局已開,三缺一,你來不來?

克維爾頓沒想法,她玩不來貴族之間的戰争,否則也不會抛棄了自己的貴族身份,轉而入了聖職,正要回絕,發現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字,仔細看完,靜坐了半晌。

——“茉漢納的背後是埃斐爾·加德。”

這是她目前最希望得到,也是最有用的消息。

埃斐爾·加德,她當然知道這個人,她剛剛入學席勒皇家學院的時候,就是這個人以邁希倫院長的秘書身份出面,自稱“邁希倫的爪牙”,領着她和格洛歐前往教室,是個清秀的青年,一身簡樸至極的燕尾服。

如果這消息是真的,那跟邁希倫家族脫不了幹系。

跟邁希倫家族捆在一塊,那作為他們家族的核心——席勒皇家學院,裏面的那些核心貴族子弟也逃不了份。

克維爾頓按住額頭,突然感覺棘手了起來。

頭發順着她的按額角的動作垂落,蹭過耳廓的舊傷,一陣鈍痛,她緩慢地打了個哆嗦,眼中忽然泛起了波瀾:“把我的筆拿來。”

茉漢納軍團長不理事,克維爾頓擔任了處理軍務的責任,既然是處理就不必自己動手,開口說出結論,自然就會有人幫忙記述。克維爾頓已經許久都沒有握過筆,那位傳令官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将手邊另一只新筆蘸了墨,遞了過去。

一紙盟約,半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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