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質
如果茉漢納是個人類,格洛歐這一手,夠她死十次。
但如今的茉漢納形同半個血族,擊破心髒也只是讓她猛地清醒過來,但劇痛令她蜷縮如蝦,喉間風聲作響,指尖将地板劃出深深溝壑。
克維爾頓這時也反應過來,揮手一掃,氣浪尖嘯,硬生生将格洛歐逼退兩步,塵埃散去中,兩兩相望,對峙并未持續很久,因為外面已有侍衛叩門:“格洛歐殿下,巴羅伊十二軍團長大人來訪。”
來者正是烏塞伽迪爾,他也沒有驚動太多人,但既然遞了名帖,格洛歐作為華特堡的女主人,必然是要接見的。只是還沒等格洛歐準備出門,克維爾頓忽然說:“讓他進來吧,他自己琢磨出的東西夠多了。”
格洛歐也沒有出言反對,只是換下了自己的婚服,随手扔在床上。
等烏塞伽迪爾進門時,頭一眼就看到一大灘血,臉色一變,迅速上前翻過再次昏死過去的茉漢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住她的脈搏,凝重的臉色才緩了一些,還有心思挑明心照不宣的隐晦:“吸血鬼的血液,真是個好東西,心髒破裂,居然都沒死成。”
克維爾頓向他點點頭:“烏塞大人,有何貴幹?”
“還你人情。”
克維爾頓不解:“我?一直承蒙大人照顧,哪裏欠大人什麽人情?”
烏塞伽迪爾瞥了一眼格洛歐:“格洛歐殿下能玩轉貴族交際圈,也能搞定黑塔騎士團,這得虧于殿下的父親與三位老師的傾心教授。而克維爾頓閣下……”他措辭了一下,“跟着我,也就練了練手速,有些東西,還沒來得及言傳身教。”
克維爾頓問:“什麽東西?”
烏塞伽迪爾笑容可愛:“閣下,我是文職上任的呀,誰告訴你只有軍職才能爬高?誠然,二十四個軍團長中,二十三個軍團長都是軍職,但這也不能否認文職沒有升職途徑……你想想看,樞機主教也是文職呢。”
克維爾頓怔怔看了他一會:“你決定幫我?”
烏塞伽迪爾笑笑,往地下一指:“首先,不能殺茉漢納。”
格洛歐冷笑:“我怎麽就不能殺她?”
“如果是殿下,當然能,因為您是波因爾家族的繼承公爵,也是教皇的兒媳,殺個軍團長,除非讓您的政績上濺些污點,不會對您造成人身上的損害。”烏塞伽迪爾神定氣閑地微笑,“然而您只是站在您這個角度,克維爾頓閣下不一樣,她要是背負了一個‘謀害上級’的罪名,逐出聖城都是輕的,不關她幾十年大獄磨到她死,您以為,她背後的那位,令您也頭痛的埃斐爾會咽的下這口氣?”
“她輸了,埃斐爾會在意一個棄子?”
“的确,埃斐爾不會喜歡沒有價值的人,但埃斐爾的姓氏是加德,特別巧的是,我知道茉漢納也姓加德,茉漢納·加德,您說他們是什麽關系?”
格洛歐的臉色沉下來。
烏塞伽迪爾見格洛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多說,毫不在意地割腕放血,就滴在茉漢納的胸口,破裂的心髒接觸到人血,竟開始慢慢愈合,重新鼓動,他撇頭看向克維爾頓,輕聲道:“閣下,你太沖動了,我為軍團長之位奔波了九年,背後還有我龐大的家族支撐……你才區區兩年,就想挑戰軍團長?”
克維爾頓垂了垂眼眸,看着這個小男孩一樣的軍團長:“這幾個月,她都在針對我,今天我就是想着做個了結。”
“這只是一場最普通不過的博弈,你焦躁了,你想一了百了,那你就要輸。”烏塞伽迪爾眉目冷靜,“上位是非常難的事,越往上走,越艱險,中低層的小軍職是可以通過打幾架耍幾個小心眼拿到,但高層一點的,要格外小心,因為一個不慎,萬劫不複。你還真敢,挑上一個最難的,你知道埃斐爾·加德有多令人不想招惹麽?你若真端掉了茉漢納,明天埃斐爾能不顧真假,把你拖到太陽底下曬。”
克維爾頓寒噤了一下,她如今對太陽只抱有本能的恐懼,再無法感受它的美好。烏塞伽迪爾低頭止了手腕的血,擡起手刮了刮她的臉:“慢慢磨吧,克維爾頓閣下,長大這件事,有些人用一個晚上就可以,但有些人,要用大半輩子。”
這個刮臉的動作若是放到一個成年體型的男人身上,怎麽瞧都是暧昧得過了頭,但烏塞伽迪爾小蘿蔔個頭,這個動作做起來,還頗有種“你不要哭哦”的稚氣,格洛歐瞟了一眼,倒也沒說話。
烏塞伽迪爾很有自知之明,明白這是教皇長子結婚的日子,不便多留,站起身就準備告辭。沒想到剛退出門時,卻迎面撞上面色不愉的新郎,頓時一笑,比花兒還燦爛,一副無憂無慮的漂亮模樣:“何費爾殿下,在下巴羅伊第十二軍團長,烏塞伽迪爾。”
何費爾瞧見是個小孩,也愣了一下,緩了緩臉色:“哦,烏塞……”
估計是他一時間沒記全名字,烏塞伽迪爾也沒介意,再次笑了一下,行了一個貴族禮,跟随侍衛退了下去。此時房內的克維爾頓已經把半死不活的茉漢納拖進了床底,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擡頭看見格洛歐一指門外:“古靈精怪的。”
克維爾頓:“……”
二十四個軍團長就他一個文職,他要是不古靈精怪,早被人吃了!
教皇長子何費爾·巴羅伊小心翼翼推開門,瞧見克維爾頓,又愣了一下,才轉眼瞅向他的最終目的:“格洛歐……天色不早了。”
格洛歐平淡地嗯了一聲,然後示意他出去,何費爾先有點茫然,又有點歡喜地出門,結果一聲悶響,克維爾頓轉頭看向格洛歐,格洛歐無所謂道:“你看我做什麽?華特堡裏全是我的私衛騎士隊,他不是說天色不早了麽,人類都在晚上睡覺,那讓他睡去。”
“你的私衛隊做什麽了?”
“負責在我不想見他的時候,打昏他。”
“可他是……教皇長子,你這麽做,教皇能答應麽?”
“教皇不會管他兒子的死活,他只會管樞機主教與大貴族之間的平衡,如果我能幫他平衡樞機主教,那麽就算我殺了他兒子,他也會很高興。”格洛歐彎腰将茉漢納重新拖了出來,“走吧,我帶你去找個純血族,将這個半反叛者弄得正常一點。那個小侏儒說得沒錯,活人比死人有價值,這個人真變成了血族,對于埃斐爾來說,就是人質。”
… …
幸虧波因爾公爵因為女兒婚禮的原因,并沒有離開聖城,作為血族在諾丹羅爾的總督,他很快召來了一位血族,将茉漢納徹底轉化成了一位血族。同時為了預防她醒來後暴走,在她腦中插入了一枚中空燃燒的人魚燭芯,這樣只需要一拳砸在她頭上,人魚燭燃燒後被劇烈撞擊,頃刻能讓她腦殼四分五裂,不死也廢了。
波因爾公爵磨好了紅茶沫子,煮上清水,替格洛歐與克維爾頓倒上一小杯,骨瓷杯裏蕩漾着深紅的液體,仔細嗅還有一絲血味,克維爾頓瞥了一眼那些幹燥的紅茶葉,沒有說話。
“雖然是權宜之計,但是擁吮成年人類還是非法的,我希望這件事能盡快了結。”波因爾公爵得體微笑,執起骨瓷杯抿于唇間,“克維爾頓閣下,也不想違抗王親自定下的法典吧?”
這種話格洛歐也說過,但克維爾頓正急在頭上,沒聽進去,此刻由總督一出口,克維爾頓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我明白。”
“好,我也相信克爾閣下。”波因爾公爵颔首,“就算事情弄砸了也不要緊,你還年輕,不過拼命這種事,還是少跟格洛歐學,如果你沒有成年,無法在橄榄廳力量暴漲,也許現在,你就坐不到我面前了。”
克維爾頓點頭:“我明白。”
“我教不了你什麽,畢竟我與王的部分理念也不太一樣,但就算你放逐自我,曾經是王女的這一點事實沒有改變。王将血冕之戒交托于你,這是在提醒我,也在提醒你自己。”波因爾公爵眼含笑意,“克維爾頓殿下,別忘了您名字的含義。”
克維爾頓看了波因爾公爵很久:“我明白。”
三日後,第一軍團長茉漢納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空洞,就算克維爾頓接近她時也沒有任何反應,格洛歐命人檢查一下,得出結論:“應該是……腦子被打壞了,暫時有點呆。”不過她又挑眉,流露出一絲陰沉,“這倒挺好,既然埃斐爾挑起了事,那我就陪他玩場大的。”
克維爾頓卻沒有絲毫放松,一直在試圖讓茉漢納做出反應。
格洛歐皺了下眉:“怎麽看你樣子還很失望?”
“沒有失望,我在檢查她是不是在裝傻,回頭等我們放松警惕,她跑出去跟埃斐爾一說,我們的種族問題就要暴露到陽光下面了。”
格洛歐眯起眼睛:“學會謹慎了,誰告訴你要這麽做的?”
“烏塞。”
“小侏儒還說什麽了?”
“你能不能別叫他小侏儒。”克維爾頓嘗試數次無果後,轉身看她,“他的名字是很長,但簡寫就是烏塞,音節比小侏儒還短,叫一聲需要憋氣還是怎麽?”
格洛歐笑了笑:“除非某個人類給我帶來了麻煩,否則我不記人類的名字,因為人類總會比我先死,我記得的那些名字,将來只能在墓碑上看到,所以沒有用。”她仰起頭,靠在後面的牆上,“好吧,不叫侏儒,叫他第十二。第十二還教了你什麽?”
“他讓我裝作無事,将茉漢納帶回橄榄廳。”
“然後呢?”
“以軍營長之位,慢慢坐穩軍團長之實,五年為底,拉攏人才,收買人心。”
“還有?”
克維爾頓面無表情:“還有,他說我智商不夠,埃斐爾就交給你了,記得把軍功留給我,反正你也用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