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
克維爾頓與格洛歐的通信變得頻繁起來,但凡有點眼力,都能看出來她們是一夥的,第一軍團長茉漢納先開始沒當回事,但當她損失了幾個安插在軍團內部的軍士後,她就出面了幾回,開始截克維爾頓的信件。
但信件是由兩種語言混搭而成,茉漢納看不懂,拿去解密,也解不出個所以然。這麽僵了一段時間後,克維爾頓憑空少了那些回信,也知道需要變着方法寄信,這樣一來,能被截住的信少之又少。
茉漢納上頭的那人,埃斐爾·加德,可以說邁希倫家族的首席智囊,有幾次格洛歐弄出了許多幹擾,結果被他一眼看穿。不久前埃斐爾來過一次聖城,跟幾年前沒有區別,依舊是簡樸的燕尾服,秀氣素白的面容,跟克維爾頓打過一次照面,謙卑地笑了笑,轉身離去。
“他是第一個懷疑我的種族的人。”格洛歐在信件裏說,“他疑心極重,連自己都不相信。”
克維爾頓雖記住了,但以為埃斐爾與烏塞伽迪爾是一類人。但後來一次他利用兩個軍團的仇恨挑起了八月慘劇,一名主教殉職,八十三名軍士械鬥殘殺,此事鬧騰了兩個月未曾平息,她終于知道,這個人可沒有小侏儒的胸懷,烏塞伽迪爾頂多吓吓人,他是看準了,出手見血,一擊必殺。
格洛歐的婚期越來越近,這是一場強強聯姻,無論嫁娶雙方都非常重視,教皇甚至親自督促新人的婚服趕制,并接受了波因爾公爵的要求,去掉了原定的純白婚紗,改為深紅。
皇家可能不明白親家的意思,但克維爾頓一聽就懂,深紅是依布烏海的底色,是原始血脈的代表顏色,标志尊榮與強盛,所以就算是議政臣都只能穿黑色;除此之外,也只有重大節日中,可以特許一部分核心血族穿上紅色的禮服。
波因爾公爵以這種方式堅定了自己的立場,紅白不容,可以說是一點聯姻的誠意都沒有。
在婚紗做到半成品時,聖城特地送去咔莎莊園,讓格洛歐看看有什麽需要修改之處。這項任務被克維爾頓拿到了手,過了這麽長時間,她再一次跟格洛歐見面,漫天落葉的咔莎莊園內,淺雪色長發的少女站在落地的鏡子面前,仿佛一團火焰。
深紅婚紗顏色如酒,高領蕾絲包裹着她蒼白的脖頸,鑄金的扣子貼合婚服兩側,紅玫瑰花在裙裾上綻放,明麗又絕豔,一張絲綢手帕将她頭發紮起,赤色耀眼。
格洛歐很少有這樣端莊美豔的一面,她打量着鏡子裏的自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以為你會讓人幫忙,這裙子很複雜。”一旁的克維爾頓說。
格洛歐的眼神動了動:“穿禮裙,無非只有十七種穿戴方法,一件裙子怎麽穿,我摸一下就能看出來。”
克維爾頓抱着雙臂,良久才說:“提忒·巴羅伊?”
能讓格洛歐屈尊替別人研究怎麽穿裙子,想來也只有大名鼎鼎的星黯皇女了。
格洛歐聽聞冷冷看了她一眼,手不由自主按住裙側。
克維爾頓知道她這個動作是拔劍的姿勢,好在格洛歐雖然劍不離身,但有這婚裙擋着,她也摸不到劍。安全起見,克維爾頓還是退了一步,一手握拳咳了一聲:“如果對婚紗沒有意見,那脫下來,我就要回去複命了。”
格洛歐看着她:“你忘掉了一些學過的東西。”
“我知道,我現在對人都不太禮貌,畢竟還是個低層軍職人員,以後會改回來的。”
… …
第九紀元初期,大把鮮紅的玫瑰灑滿聖城,溫室中培育出的寒冬玫瑰鋪成了一條深紅的地毯,直通神之聖堂,黃金鑄成的馬車由雪白的馬匹碾過花朵,禮炮乍響在空中,無數名流走上街頭,圍觀這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十月的天空帶着絲絲陰暗,克維爾頓也在觀禮人群中,看着那輛奢華的馬車停在聖堂前面,女侍長打開了車門,伸手扶着新娘下來。那一刻所有人的眼中都寫滿了驚豔,無可否認波因爾家族的女兒這一剎那帶來的震撼之美,尊貴至極,也鋒利至極。
而她的父親卻是一身黑色的禮服,胸前別着一朵紅色玫瑰,他微笑着彎起右臂,讓格洛歐用戴着紅鑽紗手套的手挽住他的臂彎,一步步走上了聖堂的階梯,然而他的眼中毫無笑意,望向聖堂時,像是燒灼着冰塊。
聖堂的殿門大開,一身純白的新郎呆呆地望來,他個頭高挑,然而這種淡色調讓他看起來比格洛歐還要年幼,他的身邊站着他名義上的父親。
但凡教皇,必然一生不婚,也不能偏袒膝下任何一位兒子,但并不妨礙兒子争奪勢力為自己鋪路。老教皇巴羅伊四世活了八十多歲,一共有十六位養子或私生子,年紀最大的有五十多歲,年紀最輕的才二十多。但女兒卻只有兩個,一個早夭,一個就是他最小的子嗣,容色絕世的星黯皇女。
而巴羅伊五世登基,他的兄弟一個不剩,說他是幹淨無辜的,鬼都不信。可他此時一身純白色的繡金長袍,戴着金絲眼鏡,仿佛真的沐浴神的光輝,高貴而靜穆,慈悲而仁愛。
無論如何,他是聖父,諾丹羅爾的至高者,光明的巴羅伊五世。
克萊茵教皇冕下。
… …
這場婚禮是這麽完美,純白的少年和深紅的少女,白與紅的禮贊響徹整座聖城,克維爾頓長長出了一口氣,既然沒人鬧場,那這個婚禮慶典能給她帶來一天的假期。
準備回去睡覺時路過軍務廳,裏面突然一路小跑過來一個高階騎士,雙手呈上一柄軍刺,低聲道:“軍團長忘記了,勞煩大人順路帶給軍團長。”
克維爾頓皺了下眉,彎腰拎起軍刺,沒說什麽,打量了一下,這是實實在在的兇器,三面開血槽,暗藏活動錐刺,推動這東西能從上到下開出一朵鋼鐵之花,放在空氣中能觀賞,放到人體裏能血濺五步。
這種特制兇器,以茉漢納的性格,會随便忘記?
克維爾頓心中冷笑,面上淡淡道:“我不順路,讓別人帶吧。”
高階騎士懇切道:“大人,就是橄榄廳,您也是要經過那兒的。”
橄榄廳是賜予第一軍團一把手的殊榮,可以說是軍團長的私宅,在寸土寸金的聖城領到這麽一座規模不小的邸宅,足見上頭對于第一軍團的厚愛。
這的确是克維爾頓的必經之路,她最近總是能通過茉漢納跟埃斐爾打交道,這是更是半分懷疑埃斐爾的手筆,索性撈起軍刺,騎馬趕去橄榄廳。
雖說橄榄廳的後綴是個廳,這是貼合軍團的一貫标準,真将這個地方比較起來,更像一座半大不小的莊園,裏面的花圃和古老的邸宅若影若現,門是銅鑄的橄榄葉雕紋,華貴尊麗,卻蒙上了不淺的灰塵。
克維爾頓随手将軍刺系在缰繩上,下來推開了虛掩的大門,牽着馬走進了花圃,裏面一片幹枯的橄榄樹,看來很久沒人料理過了。
“茉漢納大人?”克維爾頓出聲。
四周陰森森的,但克維爾頓從小沒聽過鬼故事,比起其他小孩從小被“再鬧騰就讓吸血鬼吃了你”的恐吓熏陶,作為混血的她不得不很淡定,再叫了一聲:“茉漢納大人!”
風聲飒飒,無人應答。
吱呀一聲,被推開的門漸漸合攏,克維爾頓迅速轉身,用力抽了馬背一下,馬匹受驚跑向大門,趁還沒關嚴時猛地沖了出去,銅門哐當一聲響,最終還是關上了。
來了。
克維爾頓擡手,将自己的鬓發捋到後面,避免蹭到殘缺隐痛的耳朵,然後她連劍鞘一塊扔掉了佩劍,用指甲蹭了蹭自己酸麻的尖齒。慢慢望向宅邸的方向,那裏走出了戴着腳铐的老女人,蒼老,但危險,她目光空洞,但身手堪比壯年血族。
第一軍團長茉漢納,被吸血鬼襲擊後幸存的人類,她是不完全的血族,也是不完全的反叛者。
… …
雖說這一天所有人都被婚禮慶典吸引了目光,但橄榄廳搞出那麽大動靜,想不注意都難。橄榄廳大門處漸漸聚集了一些狐疑的軍士,但裏面爆破陣陣,誰也不敢一探究竟,只是等裏面平息,再等人來處理。
最後一聲爆響震得外面圍觀人群抖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了下來,剛有人想推門問問,煙塵中走出了一個身影,由于剛經歷一場戰鬥,威壓沒辦法完全收斂,一瞬間逼退了正準備推門的軍士。
走來的正是克維爾頓,她擦了一把脖子上的血,一把撿起花圃裏的一塊地毯裹在半抱半拖的人身上,上前拉開了門。
一個軍士瞄了一眼,立刻認出了那被地毯裹起來的是誰:“茉……”
克維爾頓低聲喝道:“住嘴!”
那軍士一吓,話斷在了喉嚨裏,克維爾頓招手讓先開始跑走的馬過來,将那一團地毯扔上去,自己再上馬,留下一句話:“把橄榄廳封了,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進去,聽不懂的,滾出聖職就懂了。”
圍觀的軍士不敢不從,克維爾頓坐上軍營長的位置,贏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被迫降職或被強行逐出聖城。
克維爾頓縱馬奔向華特堡,在聖堂舉行完婚禮後,新人就會入住教皇贈予的華特堡,這個時間點,格洛歐應該已經在華特堡吃晚餐了。
華特堡的侍衛沒能發現克維爾頓,她沒從大門進去,拖着一團人形地毯直接從窗戶侵入了這座奢華的新居,她身上的血腥味瞞不過一個真正的血族,她坐在一間客房中沒多久,格洛歐就找上她了。
格洛歐剛進來,一皺眉,開門見山地說:“你成年了。”
克維爾頓嗯了一聲,剛打完架,她氣息還有些不穩:“埃斐爾可能想讓茉漢納在發狂的時候除掉我,但她只有殘缺的血族血統,就算看起來像個反叛者,也遠遠沒有真正的力量。”
格洛歐望向地板上的第一軍團長:“你帶過來是什麽意思?”
“她還有救,讓她成為真正的血族,控制她的獨立期飲血,她就不會是反叛者。”
格洛歐用一種你在開玩笑的眼神望過去:“……打架把腦子打傻了?”
克維爾頓鎮定地回望:“沒有,我試過咬她,但我是混血,我無法擁吮。”
格洛歐沉默了,然後笑了兩聲:“我不幹這種事,克維爾頓,這種事太丢臉了。”
“格洛歐!”
“怎麽?你忘了依布烏海的法典了麽?王最嚴厲處置的事和不可容忍之處就是擁吮成年人類!反叛者這個事情多嚴重你自己回去翻貝烈梅之戰的歷史!”
“但是……”
“好,就算我将她轉化成功,我将她帶入血族的勢力範圍,你要知道血族登記的時候,是需要擁吮者血脈鏈接的憑證,她的血脈源于我的擁吮,那我怎麽說?我說這是我結婚第一天就搞出的女兒……我爸不得瘋了?!”
“……”
格洛歐怒極反笑,以手為刃,屈膝直接洞穿了茉漢納的心髒,速度快到克維爾頓根本反應不及,濺出的血染紅了婚服,她擡頭,笑容冷酷:“你好,克維爾頓,軍團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