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從
支撐克維爾頓病情的煙絲用完,她一口氣将這段時間一點點攢起來的大量血液灌了,結果居然不夠,又重新陷入了漫長的發燒。
格洛歐聽聞,态度淡然:“放心,血族沒有病死的先例,你瞧茉漢納腦子都被打壞了,拖了那麽久不還是活着的麽。血族生病,就跟人類身上撞了一個淤青一樣,拖多久都不是事,總之不會因為這個丢命。”
烏塞伽迪爾臉色不明,對血族的強悍高看了一層:“那在你們看來,人類怎樣?”
“挺脆的。”格洛歐打量了一下還沒她腰高的侏儒軍團長,“你的話,小……”
烏塞伽迪爾就是個人精,一個眼神都能讓他讀出三本書,此刻立刻一副我知道的模樣,将格洛歐的話順了下來:“小脆蘿蔔嘛,我知道的。”
格洛歐瞧他挺有自知之明,懶得再說,回過頭繼續調整手中勢力分布。
邁希倫家族還沒倒下,巴羅伊總軍長就算收到了一份“第一軍團長貪污調查報告”,也沒有立刻動作,他将報告翻看了三遍,然後私下召見了上位賽中最沒有威脅的第十二軍團長,詢問他的意見。
烏塞伽迪爾捧着一杯咖啡,坐到椅子上腳都挨不到地面,笑容平淡刻板:“大人,屬下只有一點需要說的,聖職直接效忠于冕下,至于貴族……有人頂着呢。”
總軍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教皇的長兒媳勢如猛虎,正在權貴交際圈內部沖鋒陷陣,這一場聯姻對于教皇的好處就是不必懼怕貴族帶來的威脅,既然如此,背後有邁希倫家族撐腰的茉漢納也不是那麽不可罷免了。
“不過,在這個時候巴羅伊軍團也不能當出頭羊。”烏塞伽迪爾話鋒一轉,“我瞧某個軍營長與茉漢納大人的關系很親密,既然撤了茉漢納,用她先占住這個位置,這樣不論對冕下還是對貴族,都有個交代。您說呢?”
正因為烏塞伽迪爾對總軍長之位沒有任何企圖與可能,又從來沒有結盟的消息傳出來,總軍長對于他的客觀性還是非常信任的,一旦信任習慣了,他的每一個意見都受到了重視,總軍長揮手讓他退下,自己開始對他的話展開假設。
… …
冬雨綿綿,橄榄廳被籠罩在一層薄霧氣中,紅磚綠樹的建築筆直又精妙,牆角隐約有石灰剝落的痕跡,克維爾頓飲着骨瓷杯中的血,默然看向窗外。
前幾天烏塞伽迪爾過來了一趟,跟她簡單講了一下如今的狀況,随後表明總軍長之位的争奪已經開始激烈化,他作為一個文職以及現任總軍長的半個心腹,必須要避嫌,最近恐怕無法留在聖城。
克維爾頓問他:“你準備出城去做什麽?”
烏塞伽迪爾垂眸很久:“想去拜訪一下波因爾公爵殿下。”
“他?”
“我想格洛歐殿下敢這麽自作主張,在血族中的地位一定非常高,能比她還高的,除了她的父親,我想不到別的人。”烏塞伽迪爾說,“簡而言之,我想拜訪一下血族的掌權者。”
克維爾頓似乎猶豫了一下,終于說:“我其實,是個混血……我的母親是血族,我的另一半血統來自一個人類。”
對于血族之事,克維爾頓和格洛歐都不約而同保留良多,基本不與烏塞伽迪爾讨論,僅有的那些信息也是烏塞伽迪爾自己循着蛛絲馬跡推斷出的。克維爾頓第一次直截了當讨論血統這個話題,烏塞伽迪爾不免有些驚訝:“……還有混血?”想了想,“也是,你有些地方,的确與格洛歐不太一樣。”
“愛尼諾仁·波因爾是血族總督,兼諾丹羅爾最高權限指揮官,你最好找格洛歐拿一件信物帶過去,不然他恐怕不會輕易見你。”
烏塞伽迪爾若有所思:“你們血族的最高統治是……總督?”
“不,我們有王。”
“你們的王呢?在……傳說中盛産‘深海的神釀’的依布烏海麽?”
過了好久,克維爾頓才很輕很輕地回答:“嗯,他睡着了。”
看得出克維爾頓表情上的疲憊,烏塞伽迪爾見好就收,帶給她一盒來自格洛歐的煙絲,準備離開時,克維爾頓叫住他:“謝謝,烏塞。”
烏塞伽迪爾沒有回頭:“自從你來到第一軍團,很少聽到你這麽說了。”
“因為我差點忘了。”克維爾頓說,“好在重新記起。”
… …
一個半月後,邁希倫莊園的精銅大門坍塌,代表皇家的聖職軍團魚貫而入,受樞機主教之命查辦家族賬目以及異教傾向。
色彩斑斓的花圃面目全非,像是待耕的農田,尖叫以及呵斥一刻不停,巴羅伊軍團的鐵靴摩擦聲圍繞着整座莊園,黑塔騎士團袖手旁觀。惶惶不安的情緒充斥了一小片聖城,克萊茵教皇伫立在聖堂的高塔之上,淡漠看着遠處喧鬧的人群。
“克萊茵冕下。”純黑騎士裝的格洛歐走完最後一節樓梯,在他身後行禮。
“我聽說,埃斐爾·加德在三十四個小時前,死于邁希倫家族私牢。”
“是的。”
教皇的态度輕淡如一片羽毛,冕服綴着藍寶石與碎鑽,散發着熒熒光亮:“可他還有那麽多後路可以走,為什麽這麽簡單就會死呢?”
“冕下既然問我,那應該就是知道原委了。”
教皇溫和地笑笑,夕陽餘晖映襯他的金發燦爛如霞雲:“這是小事,我不打算深究,不過另一件事,我想你們應該籌謀不算太久,不然也不至于後路都不準備周全。”
格洛歐面色不變,卻也沒說話。
教皇的每一個字都柔和地從齒間吐出:“奪位的成功幾率太低,不然你殺了何費爾吧,然後到我身邊來。”
作為長皇子名義上溫文爾雅的父親,這句話若放到平日,實在教人不寒而栗。但幾年前就因為皇女而熟知克萊茵·巴羅伊這個人的格洛歐,依舊無動于衷地伫立。巴羅伊五世跟前幾任教皇都不太一樣,他很少管除了教務之外的紛争,但他的教皇之位是坐得最穩的一個,因為他太擅于汲取情報,同時不動聲色地周旋,牢牢把控着權威,與樞機主教以及貴族三方無形對峙。
另外,他還掌控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
“格洛歐,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與你的總督父親談一談,畢竟我覺得,他也很希望你與一個人類解除婚姻呢。”
他的情報已經觸及到種族問題,卻與血族達成了莫名的和平。
格洛歐聽到這句話,終于露出了一個表情,然而在陰影裏變得格外怪異:“解除婚姻,然後到你身邊去?”
“教皇不允許娶妻,你若想與我結盟開放權力,貼身聖騎士是最好的選擇。”
格洛歐擡頭,神色莫名地看了教皇很長一會,目光放肆,随後她扯開嘴角冷笑:“巴羅伊五世,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狂放的風驟然凜冽,天際吞沒了夕陽的光芒,高塔上可以窺見星光,教皇只覺得突然失重,他微微勾起頭,自己被壓在了高塔的邊緣,領口被一只手握着,只要這只蒼白的手松開,他就會墜塔而亡。
黑暗裏,格洛歐一字一句:“教皇冕下,我是格洛歐·波因爾。曾經做過貼身聖騎士,宣誓過主從之約,手把手學過十七種穿裙子的方法,只因為那個人是提忒·巴羅伊。至于你,我不會為了你學習怎麽幫人穿褲子,自己的褲子,自己穿。”
教皇淡淡地仰面看着她,柔軟的金發在風中輕輕飄動,藍寶石的額冠蔚藍如海,純白色的冕服在風中蕩開,繡着白金色的紋路,像是被陽光洗過的白色天空。
他說:“我是提忒的親哥哥,你想殺了我麽?”
不論是耀目的金發,還是湛藍的眼瞳,甚至柔和的神态,克萊茵都像了個十成十。他明白他的身份與血脈對格洛歐起不到任何的威懾,唯一能保命的是引起她變态的收集欲。在皇女生前,格洛歐就喜歡收集她的東西,皇女隕落後,格洛歐的這種癖好變本加厲,提忒的梳子、提忒的禮裙、甚至提忒的墓地,都被她想方設法弄到了地契。
只要貼上“提忒的某某”的标簽,格洛歐就不會再有動手的心思。
果然過了一會,格洛歐手中提起,将教皇拉回了塔內,金發淩亂散在白袍上,教皇低眸整理袖口,态度一如既往:“你怎麽想的?”
格洛歐一口回絕:“不可能。”
教皇有些文弱地笑了:“為什麽?”
“因為你是那種随時可以在我背後捅一刀的人,我把你看作中立的盟友比較好。當初我會選擇貼身聖騎士這種身份,是因為提忒。”格洛歐說,“她是一個單純又瘋狂的人,她是我的摯友,我願意用一生去換她。”
直到格洛歐離開塔頂,教皇靠在雕琢成聖子聖女模樣的大理石柱子上,久久望着星空。
格洛歐的狂熱收集欲,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找不到提忒·巴羅伊的替代品,星黯皇女只有一個,世上除了她,再沒有人的靈魂能讓繁星黯淡。
當初那個還是巴羅伊四世的年代,老教皇膝下群子環繞,他聽聞妹妹與最強勢的大貴族繼承者締結了主從之約,驚詫之下不禁問起原因。
“哥哥,你知道誓言其實是多麽蒼白麽?”
出乎意料的,妹妹說了這麽一句話,仿佛根本沒将那個震驚了整個皇室的宣誓放在眼中。
皇女微微一笑,寂靜千古。
“當你願意為她去死時,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