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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愛

格洛歐從聖堂高塔歸來時,長皇子何費爾正在華特堡用完晚餐,見到她大步推開餐廳的門,吓得松開了偷摸收餐侍女的手,正經地坐好,又忍不住問了一句:“父親召見你,有什麽事麽?”

一旁伫立的黑塔騎士上前接過了解下的披風,格洛歐拿過餐巾擦了擦手,半開玩笑地問道:“如果你父親覺得我适合當你媽,你怎麽看?”

何費爾啊了一聲,又提高聲量啊了一聲,愣了半天小聲說:“我……還能怎麽樣……”

格洛歐點頭,黑塔騎士拉開了座椅,她撐着桌子坐下:“滾出去。”

這句話一出來,何費爾臉色就一變,旁邊兩個鐵鑄一樣的騎士已經上前拉開了他的椅子,将他架起往外走,無視他的種種抗議,一拳砸在他的下颚,制止了他喋喋不休的說話聲。

格洛歐安靜地獨自用完晚餐,喝完一杯血酒,閉上眼睛撐着頭。她還沒施展任何幫助克維爾頓的手段,克萊茵教皇居然就已經一清二楚,看來沒辦法措手不及,只能硬抗。

正在她放空頭腦時,一個騎士突然過來禀報:“殿下,橄榄廳急訊!”

格洛歐只能擡頭,一臉麻煩:“克維爾頓?大晚上的她又怎麽了?”

克維爾頓的确出了點狀況,她覺得快死了。

烏塞伽迪爾已經出城,只能格洛歐自己跑一趟,她跑去後發現克維爾頓的确生病的狀況加劇,連特制的煙草都不能遏制,整個人跟燒紅的蝦子一樣。

格洛歐有些疑惑,躊躇道:“我經歷過‘蟲尾熱’疫病,血族不可能搞成這種地步,也許因為你是個混血?我對混血的了解不太多……”

克維爾頓格外心塞:“……不了解你就亂下定論,找個了解的人來啊!”

“找不到。說真的克爾,王都不敢說了解混血,你從小被宮廷首席醫師全方位環繞,資料都被列為新種族機密,但現在上哪兒找一個首席醫師給你體檢?”

“就沒有醫師來諾丹羅爾?”

“我得到的消息是分布在八個盟國之中,最近的那個盟國,也跟聖城隔着八個城。”

克維爾頓躺平:“我要死了。”

“別這樣,你不要灰心,讓我想想。”格洛歐來回踱步,突然停住,“邁希倫家族……對,反正他們家也要滅了,我去那邊弄點血,你等着。”

克維爾頓只想拿鞋子砸她:“這是在聖城,你在聖城鬧出血案,你要不要命!”

“放心,我知道人類的放血極限,放完血就推給審訊官。”格洛歐已經打開了門,又回過頭,“你最讨厭誰?我多放一點。”

克維爾頓本就焦躁,此刻終于忍無可忍:“他們家那只狗!”

克維爾頓覺得格洛歐也不至于跟一只狗過不去,反正她也不喝狗血,但等格洛歐讓騎士搬着酒桶回來的時候,還是問了一句:“麗蒙的那只狗怎麽樣了?”

格洛歐答:“死了。”半晌又皺眉,“你瞪我做什麽?我連人都懶得殺,還能是我動的手?”

“那是誰?”

“邁希倫的家仆。”

克維爾頓正被掐着後頸灌血,沒法回話,耀武揚威和動不動就咬人在邁希倫莊園引起了普遍厭惡,平時家仆敢怒不敢言,一旦家族混亂,一只狗的死活确實引不起轟動。

一口氣灌完小半桶,克維爾頓咳嗽着緩過一口氣:“其他人呢?”

“審訊後移交法庭,三位聖堂主教會下達最終審判。”格洛歐說,“說起來,茉漢納也作為共犯被傳去審訊,她畢竟是血族,烏塞以你的名義保釋她出來了,但因為貪污,必須卸任第一軍團長的聖職,逐出聖城。”

克維爾頓默默想了一會:“把她送去咔莎莊園吧,我的管家在那裏,他知道血族的存在,可以照顧她。”

“依布烏海的法典,你不準備遵循麽?”

“法典上說擁有人格與自我意識的新血族,但是茉漢納不能獨立獵食,也沒有人類種族的概念,只有簡單的自理能力。”克維爾頓說,“我會把她的年齡填成三歲。”

“好。”格洛歐一口答應,倒是讓克維爾頓有點疑惑,偏過頭看了她好久,格洛歐終于接着說出條件,“正好那個脆蘿蔔不在聖城,你也出城一趟,越遠越好。”

克維爾頓茫然:“脆蘿蔔?”想了想懂了,又問,“怎麽了?”

“教皇這幾天肯定會召見你,但你不能見他。”

克維爾頓驚訝:“克萊茵冕下?”不等格洛歐說出原因,她就一臉憧憬,“冕下被稱作仁慈聖父,據說是一個很溫和有禮的人,我為什麽不能見他?”

沉默了一會,格洛歐把喉嚨裏繞了幾圈的“因為他的直覺準得可怕,知道我們想把他拉下皇座”壓下,咳了一聲,面無表情說:“因為我剛見過他,他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要我以後幫他穿褲子。”

克維爾頓:“……!!!”

格洛歐看克維爾頓表情就知道效果達到了,十分滿意:“盡快挑一個距離最遠的出城軍務,邁希倫家族剛坍塌,勢力紊亂,只要不在他能伸手夠到的範圍內,他就不會再問。”頓了頓,又補充,“譬如附屬國。”

諾丹羅爾聖城能夠直接下達命令給十八個同盟國,但餘下的四十六個附屬國,基本受命于它們臨近的盟國,最高治理者也不稱作君王,而是次級公爵。

克維爾頓只能拿到關乎盟國的軍務,如果進入附屬國必須向相關盟國提交申請。她披着風衣剛進入第一軍務廳,得知她來意的高階騎士就恭敬地将一疊文件放到她面前,任她挑選。茉漢納的判決在昨天已經傳遍了整個巴羅伊軍團,有點眼色都明白這位代理軍團長怕是不久就要轉正。

克維爾頓從黑色風衣下面伸出了蒼白的手指,一件件翻着軍務書,翻到最下面那一份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高階騎士立刻将那一份抽了出來,蓋上執行蠟章,遞交給克維爾頓,笑容刻意的親近:“大人,祝您西铎凡亞國之行順利。”

克維爾頓随口嗯了一聲,拿起文件起身就走,她擡手抛出調令,集結號立刻以軍務廳為中心響起,五千軍士迅速列隊,後備軍抽調物資,延遲歸隊一日。

龐大的軍團出城,吊橋從鐵鏈上墜下,震起一片塵埃,遙遠的聖堂最高塔樓上靠着一個白色身影,漠然望着遼闊的西方。

“冕下?”侍從官輕聲詢問。

“她走去了西方。”教皇說,“但我為什麽感覺,她正從西方走來。”

侍從官已經習慣于教皇這種虛無缥缈又像是穿透命運的直覺,微微颔首:“冕下上一次看向西方,是第九紀元的開端,海嘯災禍降臨西港口。”

教皇垂眸:“啊,我還記得當時的話,我問,上一個紀元還未開始就已截斷,那麽這一個紀元,真的能完整度過九百年麽?”

沒有兩個紀元接連都意外終結的歷史,不論是依布烏海還是諾丹羅爾,第八紀元已經半途碎裂,第九紀元本應該和平美滿。

但巴羅伊五世數次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依靠那一點點直覺,試圖尋找答案。

他竟不敢确定。

… …

西铎凡亞國的君王對于進入國境的軍隊,并未下令管轄巴羅伊第一軍團的行動,聖職軍士直接效忠于教皇座下,在衆多盟國中權限極高,任何一個盟國都沒有權力命令,何況這還是二十四軍團中的最強支派。

克維爾頓直接派了另一位軍營長帶走三千軍士去處理軍務,自己請見西铎凡亞君王,要求得到一份準許入境附屬國的文書。第一軍團代理軍團長的到來,令宮廷上下都略有緊張,君王可以不在意,但臣屬大多是貴族出身,邁希倫家族的倒臺令他們惶恐不安,連帶着前來接引的財務大臣謹小慎微,比平時更小心翼翼地行禮:“克維爾頓大人,請跟我來。”

一直駐留聖城的克維爾頓沒搞清狀況,省去了寒暄,略略點頭:“閣下,我希望由你們的君王簽署一份文書,不需要太長時間。”

財務大臣愣了一下,不知道應該松氣還是打起精神,只能強笑:“職務上的事情還請大人與西铎凡亞王直接談洽,今晚是為大人舉辦的晚宴,大人……”

他的尾調上揚,似乎在征求意見,克維爾頓也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出,微微遲疑,最終還是同意:“沒關系,我想文書可以延後處理。”

財務大臣松了口氣,笑得自然了一些,開始向克維爾頓介紹沿路的畫作與雕塑,一旦打開了話匣子氣氛漸漸融洽,克維爾頓面帶微笑聆聽,一直走到了長廊的盡頭。

盡頭有些黑暗,人魚燭沒有蔓延到那裏,似乎還有幾個人在架着梯子,在牆上摸索挂着新的畫框,克維爾頓往那裏瞟了一眼,財務大臣立刻搶先解釋:“大人,因為最近有些名畫保養不佳,油彩剝落嚴重,一個月前君王令畫匠去卸下來補色,想不到今晚已經重新挂了。”

克維爾頓沒有接話,她就靜靜站着,望着那裏忙碌的幾個畫匠。

財務大臣不解地望了望身後的侍從,又試探道:“大人對那幾幅畫有興趣?這……西铎凡亞王十分看重您,我想您臨走時應該可以帶走心儀的一副……”

克維爾頓輕聲說:“閉嘴。”

這是克維爾頓唯一一句帶威壓的話,財務大臣一驚之下閉口不言,一行人靜立着,這種沉凝的氣氛似乎也感染到了那幾個畫匠,匆匆挂好了畫框,收拾好東西立刻想退開。

但走出長廊的路只有一條,被克維爾頓以及後面的大臣仆從堵死,畫匠們只能先低頭行禮,走在最後面的那個,抹了把汗,将梯子扛到一邊,被同伴拉着行禮。

他們不知道該喊什麽,只能喏喏道:“大人……”

克維爾頓默默看着他們,揮了揮手,身後跟随的侍從立刻分為兩邊,空出一條路。

畫匠們又匆匆忙忙拾起自己的東西走出去,落在最後的那個重新扛起梯子,汗水打濕了亞麻色的短發,梯子太重,令他走得有些磕磕碰碰。

經過克維爾頓時,她伸出一只手攔住,包裹在白手套裏,墜着象征聖職的金斧,尖銳冷硬。

“安瑞·格爾木。”

亞麻色頭發的畫匠僵了一下,卻沒有轉頭,只是将頭更深地低下,裝作沒有聽到,依舊往前走。

但立刻有侍從阻攔了他的道路,望向克維爾頓,等待她下一個命令,然而克維爾頓沉默良久,毫無波瀾說:“我認錯人了,放行。”

順暢無阻的道路又出現在落單的畫匠面前,他用力将沉重的梯子往上扛了扛,繼續走向外面,結伴的幾個畫匠離開地越來越遠,直到走到了長廊的另一側盡頭出口。

“安瑞,你認識剛才那位大人麽?”有畫匠小聲地戳他的手肘。

安瑞笑起來:“怎麽會,她認錯了吧。”

“也不一定哦,你剛來的時候不是說你父親以前還是侯爵嗎?也許是當時暗戀你的貴族小姐也說不定呢!”

“哎呀,我說夢話你也信麽?都回去幹活,別把這事兒捅出去啊,要是艾妮知道她肯定又不理我了……”

走出長廊很遠,安瑞笑着笑着,終于還是忍不住,趁同伴不注意迅速回頭掃了一眼,輝煌的藝術走廊盡頭,被大臣與侍從簇擁的白色軍裝身影筆直伫立,背着雙手,笑容禮貌,暖棕色頭發在風中輕輕飄起,縫合的耳廓觸目驚心,嘴角無法愈合的血漬墜在蒼白的膚色上,像是一道威懾。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輕飄飄瞥來一眼,瞳孔烏雲深沉,陰濕如雨。

年少的青澀懵懂,在這一刻爬滿了鏽跡,無論是小王女,還是侯爵之子,都停留在了第七紀元的歐柏玫瑰學院,那一天的悼念花香中,他們告別,然後分別抱着書與畫夾,背對而行。

再次見面,只是高高在上的巴羅伊第一軍團長,與西铎凡亞國街道上的一個窮畫匠。

“你不是我的太陽,我畫不出你。”

這句話就像一個箴言,就算未來她功成名就,畫像被莊重排列在恢弘殿堂,也必定不是出自他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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