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
西铎凡亞宮廷的晚宴一直持續到半夜,巴羅伊軍團前來接人的時候,已經做好了領一個醉鬼長官回去的準備,走到半路卻突然下起暴雨,傾盆大雨噼裏啪啦砸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全軍匆忙披上防水鬥篷,接着趕路,抵達宮廷時依舊燈火通明,蠟燭與人魚燭的光相互輝映,在這深重的暴風雨夜猶如通往神殿的階梯。
“大人!”領頭的軍營長一抖缰繩,翻身下馬,身上鬥篷潑下一片水花。雖然克維爾頓目前同是第一軍團三名軍營長之一兼代理軍團長,但出于表明立場,這位軍營長毫無芥蒂稱呼她為大人,已經将她視作未來的上級。
克維爾頓正站在藝術長廊裏,獨自望着牆上的名畫,見軍營長前來,将手中的信函遞過去:“查爾斯附屬國的通行令,收好。”
軍營長點頭,妥善将信函放到馬背上的牛皮袋裏,随即遞過來一套疊好的鬥篷:“大人,現在回去麽?”
克維爾頓從最後一幅畫上收回目光:“回去吧。”
由于軍營長提前将軍務完成,帶領三千軍士歸隊,克維爾頓讓他們先留在西铎凡亞國休整,為避免軍務結束後被聖城強制召回,自己率一千人首先前往查爾斯附屬國。
因為西铎凡亞王親自批準的申請,第一軍團先行軍很快疾馳過國境,進入西方的查爾斯附屬國,在雨夜濺起一串積水,深入六百英裏後,敲響了城鎮裏的一間旅店。不安的老板大着膽子提着玻璃蠟燭燈開門,被面前沉默冷厲的軍隊吓得一抖,差點絆倒。
“聖城巴羅伊第一軍團,一千軍士,需要住宿。”傳令官上前,将身份文函遞給老板。
老板前腳剛哆嗦着安排,後腳就立刻讓學徒冒雨去通知查爾斯國軍務處。執勤的士兵聽聞後愣了半天,急急忙忙将消息通報上級,一直報給查爾斯公爵,這個在查爾斯擁有最高決定權的人裹着睡袍就起來了,來不及見人,直接派首席軍務官前去招待。
于是在第一軍團剛安置完不久,一隊騎士再次停留在旅店前,軍務官下馬,叩響門板,低聲下氣地通報:“查爾斯附屬國軍務處,前來請示巴羅伊第一軍團長大人。”
裏面沉靜了一段時間,随後門被打開,一位軍士向他點頭:“大人讓你先進來。”
克維爾頓剛換下半濕的軍裝,就聽見軍士的傳話,絞了一下頭發裏的水,披上聖城教士常見的白袍:“這個軍務官,叫什麽名字?”
軍士答:“範賽斯·昂,貴族家族,出自聖城。”
按理說接待聖城來客這種事,查爾斯公爵自己出面才最為妥當,畢竟西铎凡亞國的君王都親自設下晚宴。但天色已晚,貿然要求見面說不過去,好在這個小附屬國還有一個聖城家族出身的軍務官,可以先推過去解一解燃眉之急。
克維爾頓沉默了一會:“帶他過來。”
此時範賽斯靠在旅店的門邊,面前來來往往的軍士穿着暗白的筆挺軍裝,黑色的防水鬥篷整齊地挂成一排,無論是袖口還是領口,都用金線繡着巴羅伊的金斧徽章,皮帶與皮靴做工非常精巧耐用,查爾斯附屬國的半吊子騎士完全比不了。
還是沒有接見的任何消息,範賽斯聽着窗外雨聲,隐隐有些煩躁,抽出随身的鐵盒拿出一根煙卷,還沒點燃就聽到一個聲音冷冷道:“昂軍務官,克維爾頓大人在等你。”
他猛地擡頭,立刻收起了手中夾着的煙卷,立正颔首,然後随着這名軍士一直走到了最裏面的一個房間,軍士比了個請的手勢,随即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範賽斯先是扣了扣門,聽到允許聲後推門而入,靠坐在椅子上的是一個軍官,微幹的棕發垂在臉側,膚色蒼白如大理石,一身教士白袍冷清幹淨,然而靴子底隐隐露出的刀鋒寒光破壞了這種聖潔溫和的味道。
“範賽斯軍務官,坐。”軍官微微一笑,“我想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這一句如同當頭一棒,将範賽斯砸得有點懵,本來只瞥一眼就低頭行禮的他,下意識認真看向這位來自遙遠聖城的掌權軍官。白袍軍官并沒有喝止他的目光,依舊微笑,順帶往後靠到椅背上,裁剪精致的白手套搭在腿上,金斧形狀的手鏈垂落手背。
範賽斯努力回憶,但沒有任何印象,按理說他遇到高階的聖職長官不可能忘記,但他想了想這幾年,甚至往前倒退了十幾年,對這個少女都沒有任何印象。
他只能歉意地說:“對不起,代軍團長大人……可能是我忘記了。”
克維爾頓默默坐在椅子上,血族的記憶都很不錯,她當然記得她剛到西港口的時候,随着難民走進刀瑟鎮,在街角處躲雨時,遇到了這個驚詫得像撿到貴族貓的男人,叼着煙,過來搭話,最後拎着她找了一個留宿之處。
她覺得有些累,外面雷聲轟鳴,雨聲瓢潑,疲倦得仿佛天地間只有她在獨自淋雨。
西铎凡亞盟國晚宴上她喝了點酒,看着貴族和大臣在她面前讨好谄媚又故作矜持的模樣,第一次應付導致言辭十分生硬;她還看到了安瑞,然而卻已不是原來暧昧的少年,只是一個眉目略帶滄桑的畫匠,勞勞碌碌只為了多幾個謀生手段……然後她又見到了範賽斯,他謹慎約束的樣子,真是沒辦法把他和幾年前那個懶洋洋又嚣張的軍務長聯系起來。
“退下吧,我前來查爾斯附屬國只是由于一些私事,只要查爾斯公爵不妨礙我,我不會插手這裏的軍政。”克維爾頓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範賽斯得到了這個答案,也知趣地行禮:“夜深,在下不打擾大人了,大人可以獲取查爾斯國一切在不影響政治正常運作之下的行事權限,這是公爵的授權文件。”
克維爾頓揮了揮手:“放到桌子上,你可以走了。”
直到範賽斯離去,軍士前來送茶點,克維爾頓依舊維持着那個沉思一般的姿勢,軍士問道:“大人明日可有行程?”
“全軍休整。”克維爾頓低聲說,“我去一趟刀瑟鎮,有一位故人需要探望。”
… …
第二天清晨,查爾斯公爵整裝待發,準備見一下聖城來的巴羅伊第一代軍團長,然而卻得知他們的代軍團長起了個早,獨自一人去了刀瑟鎮,想必無法與公爵友好見面了。
查爾斯公爵在失落的同時,也有點好奇,聽聞代軍團長竟然是一個人去的,立刻讓身邊的軍務官領着騎士前去接應,确保這位聖城大人物的安全,畢竟如果高階聖職人員在附屬國出了事,引得聖城震怒,對于整個小國恐怕都是災難。
範賽斯昨天半夜剛跑了一圈,大清早又得馬不停蹄去追,困得只能抽煙提神,好在這裏離刀瑟鎮不算太遠,加急趕了一陣,已經看到了這個臨近西港口的城門。
疾馳進了城,範賽斯來不及喘口氣,立刻讓騎士沿着街道尋找那個大人物,但這個命令剛一出口,他就瞧見了穿着一身白袍的身影,仰頭伫立在城牆之下,戴着風帽,臉部埋沒在陰影中。
“大人?”他猶豫地靠近。
“丹金死了。”她說。
範賽斯愣了一會,開始在腦海裏搜索“丹金”這個人名,想了一圈又一圈,終于想起曾經有個幫士兵磨武器或擦靴子的老頭,住在管轄區的附近,但那麽個平庸髒兮兮的老頭,面前這位聖職軍官……能認識他?開什麽玩笑。
沒等他再想想,穿着教士白袍的代軍團長擡頭,望着城牆上僅吊着一根繩子的工匠們,手裏提着石漿桶,另一手用鏟子将這些填補到破損的地方,加固搖搖欲墜的城牆。克維爾頓擡手,指向一個人:“那個人叫丹利,把他放下來,他會來這裏工作,是因為我欠他的錢。”
範賽斯驚呆了,一時間忘了說話,克維爾頓扭頭瞥了他一眼,他才吓了一跳,忙不疊讓騎士去城牆上喊話,讓握住丹利繩子的人把他拉上去。其間他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女軍官,忽然覺得她的瞳孔顏色很特別,有點熟悉。
他正憋着勁思索,那個叫丹利的男人木讷地過來了,只剩一只胳膊,滿身的泥漿,見到範賽斯就已經将頭低到胸骨處,話都不敢說。
一陣海風席卷而來,吹落了克維爾頓頭上的風帽,寬大的教士白袍飄蕩開來,她站在城牆的陰影處,全無表情:“你回去吧,今天睡一覺,明天可以找一個安全點的工作。”
範賽斯目送那個不知所措的獨臂男人遠去,看向守衛長拿着一個印着巴羅伊軍徽的錢袋點頭哈腰,又看了看克維爾頓,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
他想起來了!幾年前他的确遇到過一個女孩,在大量難民湧入的刀瑟鎮,她深紅的小坎肩被雨淋濕,擡頭的模樣茫然又可愛,像是一只落難的小夜莺,帶着猶在的果醬甜香。
但是現在……
範賽斯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在他的面前不再是什麽柔弱迷路的貴族小姐,這也是他之前沒有認出來的原因之一,如今的她孤獨而靜默,像是流離失所的主君。
“克……克維爾頓……”他之前聽巴羅伊軍士說起這個名字,然而等白袍軍官轉頭時,突然慫了,幹巴巴補充,“大人……”
克維爾頓淡淡看着他的眼睛:“你認出來了,是我。”
範賽斯突然又想起,這個曾經可是被評定為“疑似吸血鬼”的小家夥,都被他關起來了,只是判決一直沒下,也就拖着,結果沒想到讓她跑了……範賽斯背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湧出來了,他驚懼地發現,當初他可以不屑一顧的小嫌疑犯異教徒,現在位高權重,可以任意拿捏他的生死。
這才多少年?怎麽可能?
而且她的……耳朵!範賽斯剛想叫出來,被一只手迅速鎖住了咽喉,身高幾乎要趕超他的軍官好整以暇地貼近,蒼白修長的手指如同鐵鑄,嘴角的血漬近看有些駭人,她輕聲說:“你想喊什麽?”
範賽斯下意識閉嘴,他第一次直面這種程度的威壓,面前的人雖然穿着柔和無害的教士白袍,但包裹的卻是一個危險的靈魂。他也清晰認識到,能這麽快竄到這種地位,還在聖城這種防護極密的地方,沒有強硬背景與聯手盟友絕對做不到,就算自己想揭露,恐怕走不出查爾斯國,就能被扼殺得一幹二淨。
範賽斯明白了自己的位置,立刻恢複了正常臉色,啞着聲音說:“不,什麽都不……只是想,祝賀大人……”
克維爾頓松開手,看他彎腰握着脖子咳嗽起來,周圍的騎士早就退開了幾米之外,沉寂了一段時間,克維爾頓開口:“範賽斯·昂,你想從查爾斯附屬國走出去,回到你的聖城家族掌控權力。我手上有資料,說為了這個目标,你曾經努力了十年。”
範賽斯還在蹲地狂咳不止。
克維爾頓撩開白袍,慢慢俯身在他身前:“但你沒有遇到一個能支持你的契機,十年籌劃,功虧一篑。”
海風呼嘯,克維爾頓摘下了自己的白手套,這只暗白的長手套布料沒有特別之處,然而翻過來的底面,用金線繡出了金斧紋章,這是教皇的象征,諾丹羅爾最尊貴的巴羅伊徽章。
這只白手套扔到了範賽斯的面前,在他頭頂上,雪白長袍的少女向他抛出了權柄的一角:“現在這個契機到來了,你敢抓住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