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
與聖堂只隔着一座花園的行宮寂靜安然,白袍侍者穿行,一位侍從官無聲走來,将一張疊好的信紙遞給卧在靠椅上的教皇:“冕下,軍團的消息。”
教皇聞言放下書,卻沒有接過信紙,只是側過頭輕輕說:“克維爾頓在名單內,對麽?”
侍從官打開信紙掃了一遍,确認:“是的,冕下。”
教皇淡淡點頭:“我知道了。”
侍從官猶豫了一下,問道:“冕下,是否要截殺她?”
“戰場瞬息萬變,如果是格洛歐親自領兵出城,或者是那個烏塞伽迪爾,恐怕我就不想要活口了。但是克維爾頓,呵。”教皇撫摸着硬皮書殼,笑容陰柔,“她居然沒殺掉前任第一軍團長,我還以為我聽錯了,我都懷疑,若綁了戰場的俘虜,她是不是也會放掉?”
侍從官低頭:“明白了,那格洛歐殿下那邊……”
“馬上就會有獅黨找她麻煩了,貴族這方狗咬狗咬成了一串,我也可以騰出手,是時候梳理一下聖職內部。”教皇微合上眼睛,“樞機主教那幾個老東西,又要我物色子嗣,我看了看,最小的才三歲,這麽快就将他們推入兄弟相殘的競技場,讓我有點反胃。”
侍從官想了想:“既然已經有了兩位皇子,收養之事可以緩緩,想必樞機主教也不會得寸進尺。”又尴尬地補充,“樞機會也曾言明,只要做的不引人注目……私生子也可以。”
教皇撐着自己的下巴,有弧度的柔軟金發落滿雙肩,他抿着唇:“我總算知道了為什麽歷代教皇都會收養女兒……我也想要一個女兒。”
侍從官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冕下,第六紀元後……教皇收養皇女的期限,只能是五十歲以後,不可違逆,否則樞機主教有權處死養女。”
教皇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區區一個阿弗瑟德聖戰,吓得整個毫無血緣的皇族數千年都懼怕第二個女教皇的誕生,也好意思。”
侍從官讪讪:“冕下,阿弗瑟德一世的政權運動差點掀翻了整個諾丹羅爾……雖然後來身死獄中,但樞機會和威列思一世的忌憚,在所難免……”
“她沒有失敗,皇族的恐懼就是她成功的證明。”教皇說,“餘威猶存,雖死猶榮。”
簡單交談完這樣一個堪稱禁忌的歷史後,教皇面色也有些淡淡倦意,垂下湛藍的雙眸,揚起手:“退下吧,我需要休息。”
“是。”侍從官剛退開幾步,忽然又想起什麽,輕聲詢問,“冕下,今天晚上是皇族家庭晚餐,想必兩位皇子殿下已經準備好了,您的意思?”
雖然這種一個月一次的“親近父子關系”的聚會,教皇就沒出席過幾次,但依照慣例,還是需要報備一下的。
教皇正握着羽毛筆在書頁上做筆記,聞言手腕停頓了一下,一把掀翻了厚殼書,古老的書頁只用松垮的細線紮起,一下子松開飛得遍地都是,侍從官被教皇突如其來的怒氣吓得趕緊閉嘴。
然而半晌過去了,卻沒有任何動靜,滿地紙張中央,教皇半合上眼眸,把頭靠在了自己的手臂間,嘴角下壓,似冷漠又像是諷刺。
… …
此刻迅速抽調人馬出城遠征的克維爾頓,碰到了一個突如其來的麻煩。
巴羅伊第二軍團長帶着他的全部五萬軍士,表明要與他們一起出城去金西平原,克維爾頓平靜地看着他:“私自出城,違抗軍規,請跟總軍長請示完再來吧。”
第二軍團長冷笑:“我還去找那個蠢貨,我腦子有病?”
克維爾頓常常聽到有人說“第二軍團長性情耿直”,今日,她終于見到了這份用生命換一份口無遮攔的耿直。
之後,克維爾頓再看第二軍團長,就帶着一絲憐憫,他臉上明明白白寫着“升職無望”這幾個字,卻也懶得結怨,只是吩咐自己身旁的傳令官:“去通知總軍長,就說第二軍團長私自出城,我不敢知情不報,全看總軍長定奪。”說完又補充,“你走慢一點,等我們全部出城再去報告。”
依照烏塞伽迪爾的囑托,克維爾頓行軍的速度偏慢,路途中還有空觀摩一些諾丹羅爾歷史文集。第二十四軍團長故意走得慢些,靠近克維爾頓,問道:“克維爾頓閣下,對于這次遠征,應該可以速戰速決吧?”
不等克維爾頓回答,第二軍團長就毫不留情打碎他美好的願望:“我覺得沒個七八年,除非冕下親召,否則回不了聖城的。”
第二十四軍團長一臉被雷劈,急于向克維爾頓求證,克維爾頓略微一笑:“也許吧。”
這時,第二軍團長反倒驚奇地望向克維爾頓:“你竟然知道?”
克維爾頓淡淡眺望遠方:“玫瑰與獅子沒有分出勝負之前,新月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這是一場持久的征伐。”她沒有一絲表情,“在這裏都可以聞到,硝煙與腐臭的味道。”
第九紀元初期十年,金西之戰爆發。
科倫盟國君王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脾氣極端暴躁,在面對插手戰場的第三方時,完全沒有顧及他們是聖職軍,竟直接對巴羅伊軍團大開殺戒,造成一天之內,一萬軍士傷亡的慘劇。
當軍團将白布包裹的第二十四軍團長屍體送回來時,第二軍團長望向克維爾頓,她的瞳仁在熾烈的陽光下幾近透明,視野裏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卻寒得發顫。
“他自己帶人沖上去的麽?”
軍士結結巴巴,滿頭冷汗:“是、是的,大人……為了讓對方認出我們,還特地升起了旗幟……”
第二軍團長忍不住又罵了一句:“這個蠢貨!”
克維爾頓擡手讓人将屍體拿去安葬:“夠了,你看不出是月黨慫恿的麽,就他那個只能在後備隊的膽子,在聖城都不敢搶功,在這裏還會一馬當先?”
第二軍團長恨恨道:“我早說要徹底鎮壓……”
“現在說已經晚了,月黨的目的的吸引更多的聖職軍團,現在遠遠不夠。如果要聖城重視這件事,盡快加派人手,必定要掉兩個軍團長的腦袋才行。”克維爾頓側過頭看向第二軍團長,忽然冷笑,“你說,接下來,我們誰會先上他們的死亡名單?”
第九紀元十一年,巴拓德盟國參戰,混戰中的附屬國達到十四個;同年九月,巴羅伊第一軍團長克維爾頓重傷于琥珀河谷,八封請援軍函接連送往聖城。
遠在聖城的樞機會顯然也察覺到這不同尋常的戰事,樞機主教們臉色凝重,身後龐大的秘書團恭敬地分析戰局,圖紙上擺滿不同顏色的雕塑棋子。
樞機主教焦頭爛額,反觀坐在聖座之上的克萊茵教皇,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争吵時,閑适地握着書籍,對一切都不聞不問。
其中一位樞機主教突然看向站在一旁的總軍長:“我聽說,有一位軍團長曾經提出,應該派遣大部隊一次性解決紛争?他人呢?”
總軍長有苦說不出:“第二軍團長帶領五萬軍士,私自違抗軍規出城。我本來讓第三軍團将他逮捕,然而……剛到科倫盟國境內,就被戰火餘波傷了幾千人,只能暫且退回。”
“将他召回來!”
“可……”
“跟他說,樞機會不追究他違反軍規,讓他先回來。”另一位樞機主教也說,“前三個軍團長,兩個都出城,太不像話了……不過月黨這次也做得太過分!”
總軍長遲疑:“那前線呢?第一軍團長……已經受傷了,恐怕不能領導軍團……”
樞機主教們罕見地沉默了,并非沒有主意的沉默,而是互相等着別人先說出來。
聖堂裏寂靜片刻後,聖座上的教皇合上了書籍,擡起頭微笑,他剛才一直專心致志地看書,此刻卻像是明白了所有樞機主教的心聲:“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問問老師吧,只是不知道老師年邁,是否還有遠征的想法。”
總軍長恍然大悟,樞機主教們露出了放松了神情,好似已經看到了這場戰争的尾聲。
… …
此刻“重傷不治”的第一軍團長正在琥珀河谷看星星,深夜的河谷極其冷清,除了守夜的軍士,其他人都睡了,兩個軍團長的帳篷中燭火也早已熄滅。
戰事持續了快一年,一年內這幾萬軍士還能全身而退,多虧了第二軍團長這個軍事行家。這是烏塞伽迪爾放心讓她出征的原因之一。
先開始克維爾頓還不信:“軍規有寫,排名前三的軍團長,不管什麽原因,留在聖城中的必須達到兩個或以上。也就是說,讓第二軍團長跟着我出征,總軍長不可能同意。”
烏塞伽迪爾俏皮地笑了一下:“誰說要總軍長同意啦?”
“啊?”
“你放心,我保證讓他跟着你出城。當然,如果他脫離了我的計劃,你就在城門吊橋上腳滑一下,掉到咔莎河裏去,然後發燒請假。”烏塞伽迪爾喝了一口咖啡,“我不會讓你送命的,真正送命的事情,留不到你去做。”
後來克維爾頓才知道,早在烏塞伽迪爾與波因爾公爵會面時,可不像她在查爾斯國是單純休假,他抓緊時間在周邊設立了大量據點。
這在逐漸擴大的戰場中格外重要,月黨的下一步舉動與情報,随時可以從據點中獲取,配合第二軍團長的行動争奪先機。
這是他做的第二手準備,但狡兔三窟,烏塞伽迪爾當然不滿足于這兩點。
“記住,在第三個盟國加入後的第一場戰役,輸贏随便你,但是要将你‘重傷’的消息放出來!”烏塞伽迪爾一字一頓,“樞機會必然重視這樣嚴肅的事态,第二軍團長很快會被召回。但是他們不可能放任戰況發展,他們将派出一位總指揮取代你的位置!”
克維爾頓盯着他的眼睛:“誰?”
能取代巴羅伊第一軍團長的總指揮,整個聖城都找不出幾個。
“他是克萊茵冕下的戰術老師,隐藏幕後太多年了,但千萬別小觑他。”烏塞伽迪聲音凝重,“這是你的機會,別吝啬,把情報與他分享,向他展示你的價值,跟在他身邊,跟着他上戰場,你會學到很多,最終足以獨當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