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身為巴羅伊五世老師的重量級總指揮出發之日,第二軍團長被強制召回聖城。
第二軍團長一副麻木不仁的臉,經歷一年的血雨戰火,身上殺氣一時半會洗刷不掉,坐在總長廳的時候,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破口大罵,只是冷冷地坐着,什麽話都不說。
其他陪坐的幾個軍團長被這尴尬的氣氛壓着,又難受又煩悶,最後總軍長咳了幾聲,開了口:“貝德,有什麽話……都可以講。”
第二軍團長擡頭望天花板:“可以讓烏塞伽迪爾閣下先講講嘛,他人呢?”
“他?他幾個星期前就請假了……”
“哦——”第二軍團長拖長了音調,格外欠揍,“那我沒什麽說的了。”
總軍長深呼吸,沒話找話:“那,戰場上的見聞和消息,跟各位軍團長交流一下吧。”
第二軍團長居然有反應,認真想了想,回答:“總軍長,我想問問,在金西之戰的時候,我們死了五萬多軍士,近乎三分之一,您收到加急求援信了嗎?”
“這,沒有收到……”
“那科倫之戰?傷藥告竭,我們一邊吐血一邊打仗,傷員十個死了九個半,收到了嗎?”
“也沒有……”
“山下多蒙之戰?第一軍團長親自掩護軍團撤退,能調的軍官全都調上去了!我的副将沖上前線,死在那一場戰役裏!巴拓德之戰?被突襲的三盟國追殺五百英裏,我與克爾閣下都準備好殉職了。還有琥珀之戰呢?哦這個收到了,不然你們也不會讓我回來……但我們依舊沒有等到援軍,連吃的都沒等到,藥也沒有。”
第二軍團長陰沉沉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一字一句重複:“我沒什麽可說的了。”
… …
三個星期後,千瘡百孔的琥珀河谷終于迎來了援軍,以及總指揮梅應德斯閣下。
月黨貴族挑起戰争,最根本的目的還是耗空聖城兵力,自然不論三盟國打得熱火朝天,共同目标就是永遠記得追着巴羅伊軍團打。導致這三個星期以來,與第一軍團長在琥珀河谷展開了接連不斷的攻防戰。
克維爾頓不能退,往後就是席勒盟國,如果她一退,那麽對方打過來,很可能随了月黨的意,将席勒盟國也卷入戰火!
于是第二軍團長臨走時,克維爾頓最後一句話是:“告訴聖城,四個星期後,援軍還不到,要麽迎接他們的是四大盟國混戰,要麽就可以準備裹屍布了。”
梅應德斯總指揮抵達琥珀河谷時,克維爾頓已經累得站不起來,她拄着一柄軍刺,靠在滿是缺口的夯土牆上,伸出手與之相握:“你們終于到了。”
梅應德斯是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威嚴而和藹,他像照顧孩子一樣将克維爾頓扶起,拍去她肩膀上的塵土:“是的,該我們反擊了。”
當夜,梅應德斯集結十萬軍團,十五個資深傳令官依次發布命令,號角響起,馬蹄聲轟動,騎兵一馬當先從河谷高地一沖而下,勢如雷霆。
“梅應德斯閣下,騎兵沖鋒,後方為什麽空置?”克維爾頓疑慮。
梅應德斯笑而不語,站在高處,在發覺被沖得發愣的騎士團要反應過來,剛想反擊,忽然打出手勢,號角聲第二次響起,騎兵立刻用劍換長矛,迅速拉開距離,急速後退。
此刻弓箭手準備,巴羅伊騎兵退入谷腹,盟國騎士團立刻進入射程範圍,鋪天蓋地的箭矢急沖而下,河谷下方一片人仰馬翻。
克維爾頓怔怔地看着,只聽見梅應德斯在她身前出聲:“再叫騎兵沖鋒,弓箭手壓後,輪番三次後,全軍準備突圍。”
僅四個小時,圍困河谷的十八個盟國騎士團被徹底沖散,趁他們潰逃之際,巴羅伊軍團主力壓境,順利脫出了琥珀河谷。
全軍在河谷外三百英裏集結的時候,不禁歡呼雀躍,對于援軍來說,第一仗就以勝利收尾,是個好開頭;對于苦戰一年的巴羅伊軍團來說……能活着離開那個鬼地方,就值得慶幸。
臨近黎明,克維爾頓走到梅應德斯身側,鄭重地交上一份名單:“閣下,這是情報據點的位置與對應暗號,我想這個應該對未來的戰事有用。”
梅應德斯微笑,和煦地看着她:“我們從不認識,你就這樣相信我麽?”
“我相信閣下平叛月黨,這也是我的目的。”
梅應德斯看了她許久,又說:“你不像是一個激進的人,為什麽要來到戰場這種地方囤積私兵?”在克維爾頓驚訝看去時,又笑了,“別這樣看我,是臨行時我的學生告訴我的。”
克維爾頓試探道,“是……克萊茵冕下?”
“是他,他是個非常聰明的學生。”梅應德斯說,“只是我沒想到,你看上去只是個小姑娘,我沒有從你的眼睛裏看出半分野心,你想擁有私兵幹什麽呢?”
克維爾頓低頭不說話。
半晌後,梅應德斯和氣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好了,不用想理由,我不問你了。我可以給你軍權,畢竟我也要一個副手,但是你要答應我,等戰亂結束,你帶領你的第一軍團回聖城,其他的軍權交回給我,可以麽?”
這種突發情況措手不及,況且教皇既然都已經洞悉她的計劃,烏塞伽迪爾也怪不到她。克維爾頓思索片刻,覺得幹脆順坡下,于是颔首行禮:“我可以做到。”
梅應德斯接過那張名單:“好,你的信任我收下了。”他認真地說“請別背叛我的。”
… …
第九紀元初期十三年一月,代表聖城的巴羅伊軍團全面反攻,首當其沖的針對科倫盟國,金西平原二戰打響,在這片死了一萬多巴羅伊軍士與第二十四軍團長的土地上,科倫盟國第六騎士統領戰死,第七騎士統領被俘。
五月,巴羅伊軍團追擊科倫盟國至挪茜城,攻城八天,破城而入,共捕獲俘虜四萬有餘。
十四年六月,總指揮梅應德斯踏入科倫盟國都城境內,長驅直入宮廷內,挾持科倫盟國統治者發布退兵文書,并簽下授權書,将對外戰事全權交予巴羅伊軍團處置。
總指揮梅應德斯在軍團中的聲望如日中天,同樣在戰役中打出名聲的還有他的副手,巴羅伊第一軍團長克維爾頓,每每兵分兩路時,總是默契非常。
克維爾頓的确學到了很多東西,而且梅應德斯是個脾氣非常好的老人,有問必答,極盡包容。在他的敘述裏,最令他引以為豪的就是他的學生,克萊茵·巴羅伊。
“克萊茵冕下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克維爾頓問他。
“小時候很可愛,對妹妹很好,好像都沒有大聲說話過,也是個聰明好學的孩子……”梅應德斯戴着一副金絲眼鏡,露出回憶的神色,“就是憂郁了點。”
“除此之外呢?”
“他還是個,值得我效忠的教皇啊。”
十五年十月,西铎凡亞國戰敗于西铎山脈,在月黨聯合下與巴拓德盟國聯手,公然一致對向巴羅伊軍團。
十六年十一月,持續四月的托牟多城之戰,盟國聯軍慘敗,巴羅伊總指揮武力逼迫兩國和談。
托牟多城的殘梁斷壁之上,在簡陋的石桌上,兩盟國的統領在各方君主授意下,在聖城發布的和談文書上簽下了名字,按上蠟印。
遠在多蒙山的克維爾頓,聽到手下傳來這個消息,竟有一絲恍惚,這場持續了數年的混戰,終于以一紙和談結束,死去的鮮血,也消弭無形。
“大人!有人打聽到科倫盟國君王有異動,私自命令騎士團裝扮成巴羅伊軍團,正走向托牟多城的路上。”又有一個軍士報告,“經查證,情況屬實!”
克維爾頓揮揮手:“大約是不甘心分不到戰利品,沒多大事。讓我麾下軍營長帶一萬軍士過去,将他們遣回就夠了。”
“是!”軍士拿到了軍令,轉身離去。
當時的克維爾頓怎麽也不會想到,她這無心的一個命令,竟給她招來了最嚴重的後果。
一天之間,還是勝利者姿态的巴羅伊軍團,猝不及防收到了一個令人震驚消息。
——“巴羅伊總指揮梅應德斯戰死!”
這個消息傳來時,克維爾頓徹底呆住了,她猛地揪住傳令官的衣領,聲音顫抖:“什麽?戰争不是結束了嗎?怎麽還會有戰死?這是謊報!你敢謊報軍情?!”
傳令官吓得腿軟,卻還是掙紮說:“大人……是真的,梅應德斯閣下在來彙合的路上……被埋伏……當場被弓箭射穿心髒……”
“埋伏?和談文書不是已經簽了嗎?!這消息有沒有經過證實就拿來!你快去确認!”
“大人,誰敢拿這件事開玩笑啊……”
“我讓你去确認!!”
傳令官迎着上司兇狠的目光,一字一句:“大人,是真的。”
這五個字仿佛一根針,紮得克維爾頓像是洩了氣的球一樣,驟然無力地松手,後退了兩步,扶着牆喘氣,半晌後,她冷冷問:“是誰?埋伏的是哪個盟國?”
傳令官露出痛苦與不可置信的神色:“大人,不是盟國。”
克維爾頓狐疑地看向他。
傳令官咬着牙:“埋伏的命令……是你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