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讨價

克維爾頓覺得今天全世界都在耍她。

外面駐守的軍士們明顯聽到了這個消息,一時間喧鬧聲不斷,她穩住震驚的內心,強迫自己鎮靜,盯着傳令官:“發生了什麽事情,從頭到尾,給我說一遍。”

傳令官滿頭都是汗:“大人,我相信你不會幹這種事……但你還是快跑吧!我怕……我怕梅應德斯閣下的人馬要殺了你為總指揮報仇,他們正怒氣沖沖往這裏趕……”

“我沒叫你說這些!”

傳令官咽了口唾沫:“大人,你昨天是不是下了一道軍令,讓三萬軍士前去必經托牟多城的道路邊?”

克維爾頓按了按額頭:“我得到的情報是,有科倫盟國的人冒充巴羅伊軍團,我只是叫他們将人遣回去,還有,我只讓一萬人去!”

“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軍令的信物是大人你給的!而在托牟多城到多蒙山的這段路上,梅應德斯閣下又遭到了襲擊!他是跟随先行軍走的,身邊只有幾千人,三萬大軍還在後面,當時天又黑,事情發生得又太迅速,人數根本不成正比……等雙方發現都是自己人時,梅應德斯閣下……已經戰死了。”

克維爾頓手指都在顫動:“……那之後呢?”

“然後……梅應德斯閣下在軍團中的威望太高了,奉軍令過去的軍營長已經自殺,剩下的,都非常憤怒,有人要找您當面對質……也有人,說就是您做的,是為了不讓軍權被收回去,對總指揮下了狠手……”

傳令官說完了,一片安靜間,外面的叫嚣聲猛地大了起來,有人不信:“克維爾頓大人不可能下那種命令!她與梅應德斯大人相處得那麽好!”

也有人冷哼:“具體是怎麽樣,請大人出來說一下吧!關系好可不能代表一切,對于殺害梅應德斯大人的兇手,我們嚴懲不貸!”

更多的軍士崩潰了,哭聲和殺聲彙聚成洪流,像是馬上就要過來把長劍送入克維爾頓的胸口。

傳令官猶豫着,輕聲勸道:“大人……所有人的情緒都極不穩定,現在說什麽都不行……如果說是盟國的計謀,那為什麽他們最不希望見到的和談書安然無恙……你還是快走吧,不然……”

不然怎樣,克維爾頓無比清晰地有了這個認識。

擡着梅應德斯遺體而來的軍士們,恐怕會暴怒地将她剁成碎塊。

克維爾頓擡手捂住了耳朵,閉上眼睛。

殺梅應德斯的不是自己。既然和談書安然無恙,也不像是盟國,那是誰?

難道是格洛歐和烏塞伽迪爾授意的?為了自己的軍權不被奪走?有可能……但問題是他們有那麽蠢嗎?

總指揮梅應德斯,身為教皇的老師,又握有實權,他死了自己就是第一嫌疑人,能得到什麽好處!反而他安全回到聖城,憑借這幾年戰場上的交情,更容易得到幫助。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在她苦苦思索之間,突然外面爆出一陣叫聲,傳令官臉色慘白,克維爾頓也擡頭,明白是梅應德斯的遺體護送隊到了,随之而來的,恐怕是滿腔怒火的軍團。

她慢慢起身,走出了軍帳。

黑壓壓的軍團,占據了多蒙山的每一塊地皮,平整的岩石上放着一具包着裹屍布的擔架,鮮血浸透了白色的布,一片寂靜,鐵血的軍士紛紛柱膝跪下。

天地蒼茫,克維爾頓撩開軍裝風衣,單膝跪地。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軍士們都看了過來,那一雙雙眼睛不複往日的敬仰與服從,全部溢滿了沖天怒怨,如此多的人馬,歷經鮮血戰火,是梅應德斯與她嘔心瀝血出生入死帶出來的,轉眼間,就從屬下變作了敵人。

克維爾頓再次閉上了眼睛,一切都完了。

她無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淚水直到此刻才洶湧而下,她聲音嘶啞,混合着悲憤與郁猝,嘴唇舊傷開裂,鮮血一滴滴落入泥土。

天空中突然電閃雷鳴,沉默中,這場以她為中心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 …

在第一軍團長克維爾頓以“殺害巴羅伊總指揮梅應德斯閣下”的罪名上軍事法庭時,準備材料為克維爾頓辯護的第十二軍團長因為“三盟國之戰前向總軍長提供錯誤訊息”被□□調查。當樞機會近衛隊沖進第十二軍務廳捉拿他時,烏塞伽迪爾很平靜地放下手中材料,提出了一個要求:“我希望見克維爾頓閣下最後一面。”

于是在戰争之後,烏塞伽迪爾第一次見到克維爾頓,只有短短的一分鐘,他第一句話不是寒暄也不是安慰,而是單槍直入:“教皇殺了梅應德斯。”

克維爾頓微微一愣,随即撲過來抓住了鐵欄,臉龐扭曲:“是克萊因?!”

“你別激動,保持鎮定。”烏塞伽迪爾抿着唇,“格洛歐埋下了三盟國之戰的隐患,我将計就計讓你囤積私兵,順便讓你跟梅應德斯閣下身後學習。原以為教皇不知道,但明顯,他早就一清二楚,還順利反殺,讓你與軍團離心,這局是我們輸了……”

“他殺了梅應德斯!那是他的老師!”克維爾頓咆哮起來,連日的壓力和輿論令她疲憊又憔悴,“梅應德斯為他座下的聖城征戰數年!他為了置我于死地,就能殺了最忠誠于他的老師?!”

烏塞伽迪爾沉默不語,但很快又說:“克爾,你安靜一點好嗎?教皇沒有私兵,他做的一切都是利用貴族黨派的鬥争……也就是說我們根本抓不到他的證據,更何況,我已經無法再為你辯護了,你再這樣,罪名要多加一條‘污蔑聖座’,你明白麽。”

克維爾頓眼中盛滿了對一切的失望與厭惡,又平靜如海:“克萊茵要殺了我麽?”

“他也許很想這樣做,但他注定失算。”烏塞伽迪爾伸手越過鐵欄,碰了碰克維爾頓的額頭,“只是……這麽多年的努力,恐怕……”

話沒說完,近衛隊就過來,冷聲說:“時間到了,走吧。”

烏塞伽迪爾深吸一口氣,朝克維爾頓點了點頭,轉身随着樞機會近衛隊離開。克維爾頓将頭靠在鐵欄上,目光空洞。

… …

巴羅伊二十四個軍團,跟随梅應德斯閣下遠征的,足足有十五個,歸來的不足三分之一。原本格洛歐的計劃是,這部分人應該能為克維爾頓所用,再借她對抗獅黨。

但情況變化太快,此刻月黨落敗,獅黨的攻勢正猛,然而格洛歐派出自己家族的所有騎士團抵擋後,在聖城孤立無援……教皇輕而易舉軟禁了格洛歐。

此時,貴族三黨,新月亮之黨在戰場上敗得徹底;黃金獅之黨在“至高之座”格洛歐多年放手攻勢下也損失慘重;水玫瑰之黨更是兩敗俱傷,格洛歐、克維爾頓、烏塞伽迪爾同時被關。

樞機會因為盟國的後續問題弄得烏煙瘴氣。在聖城亂作一團時,唯有聖堂後的行宮安靜潔淨,克萊茵教皇靠在軟墊上,手上握着一本書,白袍垂地。

他依舊像是不問俗務的模樣,寧靜悠遠,卻也只有他穩坐贏家。

侍從官輕輕走來:“冕下,波因爾公爵殿下請求觐見。”

克萊茵教皇笑了笑:“為他女兒而來?這才幾天,就從席勒盟國趕過來了,看來也沉不住氣。”他起身,将書放到軟墊上,“既然是聯姻家族,直接帶他過來吧。”

侍從官應聲退下。

沒一會兒,沉穩的腳步聲傳來,成熟俊美的公爵走來,淺雪色的頭發用蕾絲發帶挽起,領口是深紅色的領結,他微笑:“克萊茵冕下,好久不見。”

教皇未戴冠冕,金發垂落臉龐,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年輕了許多:“愛尼諾仁殿下,上一次見面還是格洛歐與何費爾的婚禮,我記得那時你很不高興。”

“是不太開心。”波因爾公爵承認,“現在看來女兒在聖城過得也不是非常舒适,想請示一下冕下,可否讓我将格洛歐接回家住一段時間呢?”

教皇臉上浮出一絲笑意:“哪裏不舒适了?這幾年她在我這地方打打殺殺,沒事還喜歡威脅我,我看她很享受啊。”

波因爾公爵笑容不變:“冕下,有什麽要求,提出來吧。事關我的女兒,我的容忍度一向不是很好,今日要是不能将格洛歐接回去,我或許會忍不住動手。”

教皇敲了敲額頭:“聽你這一口一個我女兒,我真的很不舒服。”他擡頭,“我知道總督閣下你掌管諾丹羅爾的百分之八十棄嬰院,從中選擇嬰兒擁吮成血族。我的要求很簡單,我想要一個女兒,而且這個孩子,可以通過樞機會那一關,安全無恙地留在我身邊。”

波因爾公爵眼神微凝:“就這個?”

“這個對你來說,應該在可執行範圍內,對我來說,是我最想要的。”教皇看着他,“成交麽?”

沉默了一會,波因爾公爵颔首:“三天之內。”

“可以。”教皇擊掌,傳喚侍從官,“帶愛尼諾仁殿下去華特堡,允許格洛歐出城,另外,叫獅黨的那些人安靜一點,這裏是聖城,不是他們的家。”

波因爾公爵本欲轉身,忽然又認真地說了一句:“別殺克維爾頓,這是忠告。”

教皇挑眉:“你這麽一說,我更想殺她了。”

“放棄吧,你敢動她,就會有人将你的某個秘密公諸于世。”波因爾公爵轉頭就走,“她手上有我王的信物,在血族的地位,不亞于我。”

Advertisement